第68章得知
第六十八章
夜很深了,昭宁也没再问什么,只轻轻推了推陆绥道:“你忙了一日,身疲体乏,先去沐浴用膳吧,别的明日再说。”陆绥"嗯"了声,转身出寝屋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狠厉取代。江澜无声跟在他身侧,至延松居才禀道:“今年雪大,小芙园的屋舍被压垮两间,午后公主派了王英带人去察看修缮,估摸着要忙三四日。不若咱们再挑个可靠的安排在公主身边?”
实则没有内应传信,今夜这一出,陆绥也猜到必是陆煜故技重施,派人来公主府"告了黑状”。
陆绥落座案后圈椅,一手捏着眉心,疲惫道:“不必了,再派几个暗卫去小芙园,把屋舍院墙都翻修加固一遍,让孩子们过个安心年。”江澜意外,视线越过堆放满了公文军册的桌案看过去,犹豫问:“那大公子……还找吗?”
今日约好在清风居推心置腹地详谈,偏偏不见人影,这要是出个差池,侯夫人又得怪他们世子爷了。
陆绥不以为然地冷嗤:“他决意藏起来,要搅弄风云,栽赃陷害,自是巴不得看到两府为寻他闹得翻天覆地,争执不休。可惜正值年关,我没空陪他闹。”每逢秋冬之际,蛮夷烧杀抢掠,进犯频繁,驻守西北边塞的定远军需加固城防,高度警戒,千里迢迢传回的军报也加倍的多,京中则要确保粮草军备调配到位,若有大规模异动,出兵征讨也在所难免。其次年底吏部大考也意味着军队大考,便是兵部衙署也诸事繁杂,几大京营乃至全国各地的粮饷、军费、寒衣被……哪个不是指着兵部要。兵部也得去户部要钱要粮,核验账目,上下官员没一个得闲的。令令的二舅舅也未有下落。
哪一样又不比他那位赌气生事的兄长要紧?江澜心领神会,明白该怎么做了,正欲退下时,却听世子爷烦躁地搁下茶盏,“罢了,去找。”
到底也是令令的表兄,肃老国公的孙子,陆煜有恃无恐,一时赌气,他却不能赌气,否则没法对令令和母亲交代。
江澜依言退下,厨房送来热乎膳食,陆绥随便吃几口填饱肚子,料想侯府此刻怕也不安生,便回去了趟。
果然,定远侯夫妇闹得个不可开交。
容槿得知儿子失踪,当即急得要出门去找,陆准自然不允许,一来二去扯到往事,吵得面红耳赤不说,还把屋子砸得一片狼藉。陆准败兴而出,见到儿子自然没好气,冷脸数落道:“你那日见到小煜就该告诉我,直接把人绑回来,免得现在闹出这么多幺蛾子。”陆绥语气无波无澜,“若父亲一开始就把他养在侯府,又何来如今烦忧?”陆准被问得一噎,顿时黑了一张脸。
他自然视陆煜如己出,也曾手把手教那孩子骑马练剑,原就打算养在膝下,入军营,承衣钵,可惜夫人见不得,总觉他要把孩子送去战场上送命,为止没少闹。
最后只好协商把孩子送去外祖容老爷子教书的嵩阳书院养着,读书从文。这些年的衣食住行,陆准自问只有比亲儿子好,没有比亲儿子差的。谁成想那孩子表面温顺,实则主意大得令人捉摸不透,闹出这一堆事来,搅得家宅不宁。
屋子里,听到声音的容槿踉跄而出,扶着门扉摇摇指向陆绥,质问道:“孽障!你到底把人带去哪儿了?他还受着伤啊,身无分文,冰天雪地,在这诺大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把他活生生地逼死吗?”陆准眉心直跳,大步回头,“绥儿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否则也不至于--”“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指使他做下此等恶事,巴不得我儿子死了好落个清净吧?”
漫天飞雪,朔风凛冽。
陆绥攥拳立在四方庭院,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片刻,他睁眸,看向揪心候在一旁的叶荣。
叶荣对上世子爷的目光,忙几步上前。
陆绥沉声:“荣叔,父亲派给兄长的暗卫,籍案何在?”侯府暗卫分子丑寅卯四部,各司其职互不通晓,但皆有底案详细记录,由历代掌权人统一调配任命,叶荣是定远侯心腹,自然知道,只是此刻难免要迟疑地看眼侯爷。
陆准一门心心思扑在夫人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眼神请示。叶荣咬咬牙,“也罢,我这就取来!”
这个家,只有世子爷跟侯爷是亲父子,一条心,上了战场打断骨头连着筋。昭宁没等到陆绥回来,困倦得睡了过去,清晨醒来才得知他卯时就离府上朝去了。
映竹和小六找遍了舒子玉常去的地方,毫无线索,前来回禀时不免垂头丧气,“真是怪了,一个大活人,就像凭空消失一样。”除此之外,昭宁还担忧另一件事,“清风居探过消息,舒子玉确实不曾和驸马见过面吧?”
映竹点点头:“只有一个送茶水的店小二说见过舒公子,但是个言语有破绽,经不起盘问的,其余口供一致,都道驸马爷赴约久等不见人,先行离去。倒是小六死活不信,分外笃定就是咱们驸马害他们公子失踪。”昭宁脸色微冷,“小六有问题,务必看住,不许他在外头胡言妄议驸马。”此事涉及来年科考的举子,本就敏感,又逢年关,正是御史台密切关注百官动向弹劾上奏的节骨眼,若被陈伯忠抓到把柄,少不得告陆绥一个“以强权欺凌弱小"的罪名。
映竹便顺势把小六扣留在西院,其余人继续查探。很快,映竹又传回一个怪消息:“这个舒子玉,连定远侯都在找!”昭宁惊讶不已,侯府与舒子玉非亲非故,怎么这样上心?难不成之前陆绥说的那位表兄,是舒子玉?
若是,陆绥应该会同她说的。
可昨夜陆绥那嘲弄的语气……
昭宁按下疑心,不欲胡思乱想。本打算等午正陆绥回来再问问他,但这日兵部繁忙,兼之冬至祭天大典在即,他抽不出空回。随后几日都是如此,要么昭宁入睡后他才匆匆归家,要么昭宁睡醒后他已早早出门。俩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舒子玉一事自然耽搁下来。到冬至这日,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凌霜传信回,道一行人已汇合,日夜兼程回到京都管辖之下的骆易县。麻烦的是途中数次遇到劫杀,对方是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已折损他们好几个侍卫,只怕接下来一路不会顺畅,特请公主驰援兵马。昭宁看罢信件,蹙眉起身,此事除了她和陆绥,连父皇都不知晓,如何走露风声引来劫杀?
如今公主府所剩的侍卫也不过五十余人,其中半数抽调去搜寻舒子玉,又都是拳脚功夫平平之辈,派去惹人注目不说,关键是不顶用。昭宁思忖片刻,遣了双慧进宫,问陆绥何时回来。他师父便是武林第一高手,想必对江湖路数多有了解。
谁知双慧去而复返,带回身着官袍满肩风雪的裴怀安。“今日祭天大典,三舅舅不在宫中忙活,怎有空过来?"昭宁惊讶地扶起裴怀安。
裴怀安摇摇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处洒扫的宫婢们,“公主,我有十分紧要的事情跟你说。”
昭宁默了会,挥退其余人等,身边只剩双慧斟茶,她示意裴怀安坐下。裴怀安神色焦急,显然顾不上,开门见山道:“公主可知怀瑾二哥,也就是你二舅舅,有消息了?”
昭宁心下一惊,面上却未表露“三舅舅何出此言?”裴怀安:“我也是从陆侯那打探的消息,手下人听不真切,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本想找圣上拿个主意,奈何圣上与宰辅们议事,只好趁着午歇出宫来。公主,若这是真的,咱们务必得赶在陆侯前头把你二舅救回来!”昭宁对她这位三舅的话却是持疑,冷静问:“这事怎么又跟定远侯扯上关系?”
裴怀安叹了声,一手握拳击在掌心,犹豫地来回踱着步子,忽而停下来,像是下定决心,转身,“人命关天的事,再瞒公主除了贻误时机,没有半点好处。公主问为何与陆侯有关,因为当年怀瑾二哥出事,就是定远侯陆准下的死手!”
轰!
这话简直像一道晴天霹雳,毫无预兆地炸在昭宁耳边。她几乎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什,什么?”
连双慧,也震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
“眶当”的破碎声里,裴怀安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跌坐在圈椅上,“当年陆侯和怀瑾二哥一文一武,被世人赞作京都双壁,他二人感情要好,同吃同住宛若手足兄弟,甚至陆侯的字,平仲,都是你外祖父斟酌再三帮他定下。”平仲……
昭宁想起二舅舅画像后的印章,原来这是定远侯的字!“可谁知后来,陆侯爱慕上了怀瑾二哥的未婚妻,眼看二哥与二嫂成婚在即,他用侯府权势几番运作,让二哥连大婚都没赶上,就被先帝派去西南治贼寇。二哥是握笔杆子的状元郎,哪里会治贼呢?人尚未到任,便被贼人捉拿追杀,此后香无音讯。而陆侯如愿抱得美人归,妻儿圆满。”“你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几度欲敲登闻鼓,偏偏当年圣上势弱,陆侯心思险恶,正利用这一点,屡次帮衬圣上斗倒几位手握大权的兄弟,于是这口气,你外祖父便是为了你娘亲,也硬生生忍了下来,多少年过去,他们只在朝上针锋相对,再至圣上赐婚,你外祖父怕你为难,连朝堂上也不再说陆侯的不是,更不许我们声张旧事。”
“估计陆准也想不到,怀瑾二哥福大命大,还有平安归来的一天,到时就是他妻离子散,声败名裂,他哪里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裴怀安撑着桌案起身,轻轻拍了拍昭宁,“公主,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对陆侯,甚至对陆世子,都得留个心眼,不能尽信。”
昭宁仍旧处于翻天覆地的震惊里,过了良久才勉强回过神。此刻甚至都不必回去找外祖父确认,因为很多不对劲,陡然间就有了答案。难怪婆母不喜欢定远侯父子,唯独对她多有讨好关切。难怪只有她和陆绥派去的人手,却遭了几次劫杀。难怪舒子玉……这是二舅舅和她婆母的孩子吧?陆绥呢?他知道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切吗?明明前不久枕在他腿上秉烛夜话时,他说两家纷争起源于派系不同,是政斗。若他知道,还若无其事地瞒着自己,并且打算无声无息地帮他父亲除掉二舅舅,永远地瞒下这件事,他又该是怎样一个心思深不可测的男人?他又是怀着怎样高高在上的玩味心思,看待她交托一切的天真、蠢笨、无助?
一时间,思绪纷乱如麻。
昭宁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里,但也深知这不是茫然的时候,三舅舅有句话说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眼下三舅来说这番话,又是打的什么主意?难道二舅回来,他心里就不慌?毕竟才发生大表兄那件事。
昭宁只能极力冷静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表情看着裴怀安,“二舅的消息,我半点也无,三舅舅时常在外走动,还盼你多留意多打听,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怀安心痛地一叹,自是应下来,还想说些什么,外间有内侍来禀,说是宫里在找裴怀安。
裴怀安无奈,安抚昭宁几句后,只得匆匆离去。双慧忧心地回来握住公主的手,发觉一片冰凉,赶忙拿了个汤婆子放进来捂着。
昭宁缓缓放开,起身道,“收拾收拾,进宫。”双慧愣了一下,“去找驸马爷吗?”
“不,找父皇,要人手。”
至夜,呼啸了整日的冷风渐停。
京郊草地积雪似星,枝头梅花簌簌飘零,一条冰封的河流对面,黑色角门徐徐自里打开,有道藏蓝色身影提灯步入星夜。温润的嗓音气定神闲:“侯府如何了?”
抱剑倚在院墙上的黑影倏然落地:“侯爷和夫人大吵一架,已派出所有府卫暗卫在大街小巷盘问,此外公主府也在各处书肆打听消息。陆世子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他们又怎知公子身在安王殿下的别苑呢?”陆煜眉眼冷淡,轻嘲道:“安王利欲熏心,徒有其表,连一封祭天祝表都写不出,绝非可栖良木。”
他自袖中递出一个信封,“江石,给侯夫人送去一一”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箭光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书信狠钉在墙壁上。箭翎震颤,发出"嗡″的一声。
陆煜脸色微变,江石已拔剑掩护,二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的目光里,很快出现一匹毛色乌黑的高头大马。
马上郎君一袭绯红官袍,外罩鹤氅,身形高大俊拔,立在黑夜如巍峨的山,压迫感铺天盖地。
陆煜咬牙切齿:“你一一”
“你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的冲我来,我敬你是君子。"陆绥扯唇冷笑,不着痕迹地瞥了江石一眼,抬手挥了挥。
江澜迅速带人包抄而来。
江石还欲唤人出招抵抗,被陆煜脸色铁青地拦了下来,陆煜狠狠拂了拂衣袖,“不必你动手,我自会回府。”
陆绥没说话,翻身下马,一步步朝陆煜走去。陆煜蹙眉警惕地盯着他,正待下令示意部下出手时,后颈一麻,接着两眼一黑,眼帘开合间只剩下陆绥漠然的侧颜。陆绥吃够了教训,怎么可能还给他再生事的余地?江澜麻溜地把人扛起来,边问:“按大公子的作风,怕是到了夫人跟前还会污蔑您清白,您当真不回去跟夫人解释一二?”“心里没有我的人,解释千万句也是徒劳。"陆绥看了眼笼罩在夜色里的别苑,相隔几十步的另一座,就是昭宁的,心里有他的人,千万句解释也觉苍白无力。
上马疾驰而去前,陆绥交代道,“让公主别担心,我定会把人平安带回来。”
江澜“诶!"了声应下,突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个热乎的肉饼,路上可以垫垫肚子,谁知刚掏出来,他们世子爷已经扬长而去了。江澜不再滞留,立时把陆煜送回侯府,又马不停蹄去公主府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