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孽障
第六十五章
寅时不到,,舒子玉就冒着风雪走了。
戎夜劝说不住,只好指派一人护送,边前来回禀公主。这时辰,昭宁睡得正香,陆绥往她脚边放了两个汤婆子,压好被角,适才披上鹤氅,出来淡淡地扫了戎夜一眼,“不必吵扰公主好梦。”他语气寻常,声量也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威严,不容人拒绝。
戎夜按剑看向紧闭的窗棂,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江平从外院厢房过来,壮实的肩膀被戎夜擦肩而过时狠狠撞了撞,江平不动如山,瞪着牛眼,“你横什么横?”
一身黑衣的少年侍卫眼神不屑:“这是我们公主的地盘,你鬼叫什么?”“你……“江平看到他们世子爷面无表情的阔步而出,也顾不上跟戎夜较劲,忙三两步跟上去,不满嘟囔道,“如今公主待您可大不同以往,这左一个凌霜右一个戎夜,有什么资格对您横眉冷眼的!”陆绥唇角扯出一抹冷厉的弧度,都是觊觎令令的贼人罢了。此刻他无瑕理会,出别苑大门后就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不多会,雪雾弥漫的夜色里出现一团被北风刮得歪斜的火光。火光微弱,虚虚笼罩在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身侧书童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淌着快要没过小腿的积雪,行得艰难缓慢,任谁瞧了也会于心不忍。陆绥勒住缰绳,缓缓停了下来,冷峻脸庞没有一丝动容,“你这又是何苦?”
舒子玉步子微顿,冻僵的身体略有些迟缓地转过来,抬头望向立在高头大马上的冷面郎君。他眉眼覆了冰霜,在夜色里不甚清晰,听声音,似乎笑了笑:“陆世子何出此言?”
江平打发护送的侍卫回别苑,只远远地跟在后头。陆绥开门见山道:“此刻只有你我,不必再打哑谜卖关子。”
舒子玉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父亲一直在找你,母亲也很为你的安危挂心。"陆绥不徐不疾地骑着马,语气冷沉,“你既回了京都,就算对我和父亲有怨念,也该先回家看看母亲,而不是几次三番故意损伤身体达成目的,她若得知,该有多心疼?”舒子玉冷嗤一声,“陆世子这话,我实在听不懂。我的父亲母亲早已亡故化作一堆枯骨,家中只有一八十老祖母相依为命罢了。”陆绥剑眉顿时蹙紧:“你读圣贤书,自诩学识渊博,端方守礼,原来学的是凉薄冷血,守的是诅咒双亲?”
舒子玉苍白的唇倏地抿紧,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却不妨猛地一阵刺骨狂风拍过来,脚下一个踉跄,就这么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公子!"小六惊慌,赶紧跪地去扶,可惜他那小身板,非但扶不起自家公子还反倒摔个狗吃屎。
陆绥烦躁无比,下马一手拎一个,像抓小鸡崽似的把舒子玉丢去马背上。舒子玉的脸色别提多难看,当即就要挣脱下马,但因不擅骑射,脚找了几次都没找到马蹬。
玄苍随主,脾气高傲,被踢了几脚肚子,不耐烦了,干脆高扬前蹄嘶鸣一声,直接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给丢下去。
“公子!!“小六吓得大惊失色。
舒子玉身负重伤,又是个文弱书生,这一摔,险些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倒地后冷汗与鲜血直淌,好半响都动弹不得。陆绥简直头疼欲裂,玄苍讨好地蹭蹭主人,换来一记冷眼,只好甩甩马尾,没所谓地走了。
陆绥无奈地去扶舒子玉,没想到这人痛得呻.吟,还有一股子犟气,冷斥道:“滚!不必你惺惺作态!”
陆绥一顿,果断收了手,掸掸衣袖的浮雪,幽冷的语调也像这漫天冰雪,一字一句砸下来,“陆煜,你也不必如此执拗。毕竟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乐得自在。”
舒子玉……不,陆煜陡然一僵,再没有动作。陆绥到底是耐着性子扶他一把,声息冰冷道:“我这人一向直来直去,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冲我来。”
“你想要什么,也大可直言,不管世子之位,还是侯府家资,我通通可以让给你。”
唯独令令,他不容许任何人沾染分毫。
陆煜听这番话,却是讽刺地冷嗤一声,仿若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陆绥说的轻松,然而这侯府世子,是想当就能当的吗?岂不知他打出生就跟着定远侯出入军营,上至四大虎将,下至烧火小兵,谁不是一口一个“小侯爷”小世子”的叫着?他们叫了整整十九年,他也在军营战场摸爬滚打十九年,这份显赫威望、累累战功,早已根深蒂固地牵绊进他陆绥的骨血。他敢让,莫说皇帝和文武百官,几十万定远军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自己!
他此话,怕不是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再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家产,陆煜根本不稀罕。定远侯也不会给。陆煜凝视着这个幼弟的目光满是不甘,嫉恨,这些年他在双亲膝下受尽宠爱呵护,他娶的是世间最尊贵的公主,公主待他同样维护备至,他什么都得到了,所以桀骜不驯,高高在上,不知困在嵩阳山间小院孤零零熬过一个又一个看夏秋冬是何等苦滋味。
同样是定远侯的儿子,凭什么?凭什么!!陆煜深吸一口气压下激愤情绪,因失血过多受冻过度而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浮起脆弱的笑,缓声道:
“好,两日后清风居,我们详谈。”
陆绥紧蹙的眉心并没有松展,沉默两息后"嗯"了声,翻身上马,再不停留地疾驰而去。
江平很快追上来,担忧问:“世子爷,咱们不管大公子了吗?要是出事,侯夫人那怕是不好交代啊。”
陆绥冷哼一声:“放心吧,他心里盘算得比谁都明白。“况且便是他想管,人家也不需要。
果然,陆绥离去不久,雪地里很快出现一个驾着马车而来的黑衣人,动作利索扶起陆煜上车,处置伤口。
昭宁醒来后得知舒子玉离开,有些无奈,倒也没说什么。她该做的都做了,观他行事风格,也是极有主意的。
映竹犹豫地呈上那块平安佩,“舒公子说这是谢礼,定要您收下。”“等日后有时机再还给他吧。"昭宁摆摆手,映竹就先把玉佩给双慧收置着了。
这日,一行也启程回京。
昭宁先去肃国公府,本欲再看看外祖父书房挂的二舅舅画像,确认舒子玉与此到底有没有相似之处。
谁知,画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字画。昭宁困惑地看向她外祖父。
肃老国公半躺在摇椅上,一手捻着佛珠,空望字画半响,叹了声,“回不来的人,就让他去吧。等忙过年底这阵,我就上奏圣上,让你三舅舅袭爵掌事,免得再生风波。”
寿宴那事儿闹过后,老爷子心里也明白,再不放下,三儿子嘴上不说,心里会有疙瘩。
他也老了,体力不济,活不了几年了,索性烧了画像,定定老三的心。昭宁默默一叹,心想许是巧合吧。
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有几分相似的温雅气质,也不乏毫无血缘关系却容貌相似的人。
昭宁陪外祖父下了几盘棋,至夜方归。
杜嬷嬷在府门口迎上来,嘀咕了句:“方才驸马爷跟一阵风似的骑马回了侯府,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哦?"昭宁想起前不久那场火,即将迈进公主府的步子微微一顿。快下值时,陆绥收到母亲传的信,叫他立刻回府。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唤他去相见,他惊诧的同时,也有些恍惚,不敢置信。或许有一日,母亲也会像突然回心转意的令令一样吗?犹记中秋夜,令令厌恶他以至于恨不得他死掉,此生永不相见。可之后,令令像变了个人,请他上她的马车,进她的府邸,允许他靠近她,抱她亲她做夫妻间一切亲昵的事情。
陆绥疾步来到后院,刚进院门就远远看见容槿立在檐下,也不知等了多久?风雪落在陆绥眉眼,他没有感到寒冷,却深知母亲纤瘦多病,不宜站在屋吹风。
“娘,你身子……”
“孽障!还不跪下!”
陆绥愣了愣,高大的身躯就此僵在庭中,没了动作。容槿目光嫌恶地盯着他,如同盯什么邪祟,“你果然是你父亲的坏种,这些年小煜既不抢你的位置,更不夺你的家产,你手段阴暗地谋娶公主,我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拆穿你恶劣秉性,你为何还要去加害小煜?你就那么见不得他好吗!”
字句如刀子,尖锐地刺在陆绥身上,他脸色铁青,无边的寒意自脚底攀爬,逐渐沁上心头,彻骨的冷,“我从未害过兄长。”“事到如今,你还敢诡辩?"容槿怒火滔天地走进雪里,把一张被泪水濡湿的书信狠狠砸到陆绥脸上,“你自己看看!”陆绥僵硬地接过来,一目十行,看陆煜字字泣血,控诉他种种恶行,道不敢回府,害怕遭到他的谋害。
有雪花飘落在信笺上,本就模糊的字迹愈发不清。不知怎的,陆绥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他将信笺攥在掌心,抬起眸,一字一句:“母亲,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容槿早知此子顽劣桀骜,却不想如今接连两番否认罪过,气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
陆绥本能伸手去扶她,不妨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在了侧脸。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母亲!你这是干什么呀?”陆绥猛地一怔,错愕回眸。
战场上所向披靡英勇无畏的陆世子,心尖陡然跳起了慌乱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