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炫耀
第五十七章
时序仲冬,严霜频降。
卯初的寒意尤为凛冽,陆绥雷打不动地如常起身,见昭宁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香甜,便知就算练武场建好,昨夜斗志昂扬的女侠梦也得搁浅至来年春暖了。
向来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的陆世子却心生无限柔软,动作轻轻地穿衣梳洗罢,回来捧住公主雪里泛粉的脸颊,从额头亲到眉眼、琼鼻,再流连至水润嫣红的双唇,许是吃的太深,险些把人弄醒。
陆绥克制着,埋在昭宁怀里深深吸了一口馥郁芳香,这才容光焕发地出了门。
阔步行至侯府的练武场,灰蒙蒙的半空中先有一支长枪破空袭来。“咻一一”
疾如闪电,力道迅猛。
刹那间直逼陆绥眉宇。
陆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单手负在身后原地停步,另只臂膀抬起,瞬息间便轻而易举地截住那杆长枪,“叮”一声持立点地。“哼,你自己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
定远侯眼神冷飕飕地扫过去,与此同时踢起地上另一杆红缨枪,二话不说,朝儿子疾速直刺,枪.头嗡鸣震颤不止,如白蛇吐信,招招凌厉狠辣。陆绥神情微凛,当即劈枪格挡,不进反退,移形换位间如行云流水,只以防守为主。
很快,空旷幽静的练武场响起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江平看侯爷父子俩交手得如此激烈凶狠,暗捏一把汗,边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哪道冷枪给刺着。
将明未明的天光也随着陆绥一招青龙摆尾击落定远侯手中的红缨枪而大亮。定远侯攥着拳头负在身后,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厉害。陆绥无奈地捡起红缨枪还给他,“父亲非要打,儿只能奉陪。”陆准别开脸不接,没好气地骂:“逆子!”“父亲无需动气,免得气坏身子,至多半月,儿不会再来这儿惹您的恼。说着,陆绥扬臂将红缨枪精准掷向兵器架。陆准听这话,一张无法违逆岁月逐渐苍老却依旧俊美非凡的脸庞更是多了几分愠怒,曜一下回头瞪向儿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陪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连武功也不练了?你可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再这么荒唐沉溺温柔乡,待蛮夷进犯,你拿什么去打!你是要我定远侯府沦为全天下的笑话吗?”儿子搬去公主府那日,陆准本是存着看笑话的讽刺奚落,毕竞那位公主是出了名的娇纵任性,尤其对他这个逆子没一个好脸,突然转性,能有什么好事?只怕没几日此子就得灰溜溜地滚回来,到时最好看清了,收收心,琢磨琢磨怎公离了这门憋屈又累赘的婚事。
谁曾想,人家竞和和美美的,眼瞧着练武一日来得比一日晚,长此以往,还了得?
如今果然。
陆准也是年少轻狂过的,温香软玉在怀,没几个把持得住,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荒废了一身好武艺!这可是从三岁的奶娃娃练起来的!这时却见他“沉溺美色无法自拔"的好大儿拂了拂袖口,风轻云淡的表情,温声宽慰:“父亲多虑了,儿并非疏于练武。而是令仪心疼我每日天不亮起身回侯府太过辛苦,遂斥巨资,特地在公主府为我新建一个练武场。”陆准:…”
什么叫斥巨资?还特地?
这小子,怕是白日做美梦吧!
陆绥眼看时候不早,懒得再多言,向父亲抱拳一礼便告退了。晨光熹微,日影灿灿,他脚步轻快,随风荡起的袍角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今日并无朝会,文武百官按时到各自衙署点卯上值便是。兵部上下却有些奇怪。
于老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巡查部下,经过左侍郎陆大人处时,竟见自来兵部的头一日就冷冰冰板着脸的年轻人,似乎对他颔首笑了笑。于老尚书惊吓得扯掉两根胡子,心里直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陆世子又惯来臭脾气,不好惹,眼下该不是看自个儿不爽,筹谋着取而代之吧?别说,他想要,圣上还真的会给!
老尚书抹一把冷汗,赶紧走了。
陆绥话未出口,见状不解地皱皱眉,令令不是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么?也罢,这老头子着实没眼力见。
至于其他同僚,李重这等出自定远军的暂且不提,连分管驾部司兵籍司的右侍郎秦烽都得了陆世子好几个笑脸,真是活久见了,以往陆世子高高在上,者都不稀得搭理他们。
午正下值,秦烽吃腻了皇城开设的公厨,准备去东市的珍馐斋尝尝鲜,便主动邀了陆绥。
陆绥语气遗憾:“今日实在不巧,公主为我新建练武场,府上诸事繁杂,得回去看看,待来日得闲再与秦兄小聚。”“好好,你先忙。“秦烽连连应下,过了半响才发觉一点不对。这位爷跟公主殿下,不是人尽皆知的怨偶吗?听说中秋宫宴,那么多人呢,公主一巴掌甩过去,气得陆世子脸色铁青,颜面全无,此后夫妻彻底决裂。怎么如今看样子,竞如胶似漆,感情颇为恩爱!陆绥出了宫门,一路快马疾驰,回到公主府也不过是一刻钟。大晋官员有一个时辰的歇响,足够他打来回再陪昭宁用午膳说说话。谁知大步进门,只碰上表情惊讶的杜嬷嬷,“哎呀,咱们公主一早就进宫去了!”
大
前几日,昭宁和嘉云约好了要请茂老看看身子。茂老自然乐意,为楚承稷施针罢,便来到偏殿,给嘉云诊了脉象,又细细问询月事及夫妻房事,以往吃过什么药方等情况。嘉云虽有些羞耻,但身边是再亲近不过的手帕交,面前是难得一见的神医,不敢有所隐瞒,事无巨细地说罢,忐忑地等着,回眸看一眼昭宁。昭宁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茂老沉吟半响,摇摇头,“此症怕是难。”嘉云本就慌张得砰砰的心跳都停了一下,脸色惨白。昭宁摸摸她冰冷的手心示意她别慌,边问:“若是开药方好好调理呢?”茂老讶然抬头,见一对堂姊妹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忙摆摆手,笑道:“老夫的意思是,这病症在我这儿难,因为我不是很擅长嘛!”茂老走南闯北几十年,钻研的就不是女科,观脉象能瞧出问题不小,开方却不敢说十足十的药到病除。
嘉云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取帕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好在昭宁在旁陪着她,她无助地看向茂老。
茂老不敢吓唬小姑娘,也没往严重了坦言,只道:“且放宽心吧,我有个师妹是行家,待写信告知她,必保郡主柳暗花明。眼下我也写个方子给你回去吃着。”
嘉云自是再三谢过茂老,一旁被茂老推拒不肯收的贺礼又推回来,务必要茂老收下。
茂老只好笑纳了,只不知想起什么,略有些惆怅地看了一眼主殿,欲言又止,最终归于无声,埋头写药单。
昭宁心头有担忧,倒是没注意茂老的异样神情。她仍旧希望嘉云看清其夫一家的势利嘴脸后能及时止损,但若是身子调理好了,怀了孩子,又不免麻烦。
转念一想,此事不是服用灵丹妙药,立马就能见效,且嘉云不孕症状也不光是子嗣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嘉云的身体康健,早治,也免得嘉云每至月信就血流汹涌,疼得死去活来,虚弱无比。
昭宁不放心心地叮嘱:“茂老所言,还是先别跟你婆母她们透露为好。”嘉云也是这么想的,“文卿我也不会说。"免得最后不成,凭空生了怨怼。俩人商议罢,茂老也递来方子,至午后,嘉云去看望病中祖母,昭宁留在宸安殿陪楚承稷说了会话。
楚承稷从书架取下一本邸报递给她,语气酸溜溜的:“姐,这是你写的?”昭宁有点茫然地看了看。
邸报上工整地抄写着宣德帝颁布的政令、官员任免及各项朝廷要闻,便于传送京官及各地方官员知晓,因宣德帝好风雅,首开先例,在末尾增一处用于拳抄帝王佳作,久而久之,若文臣有文采斐然的,也可将诗词呈上,被选中遍传全国,也视为一种殊荣。
昭宁看到一篇辞藻华丽且对仗整齐的赞赋,尽管没有署名,但文风极其熟悉,以至羞窘红了脸。
这是上上上回,陆绥暗暗帮她找到茂老,她又得知陆绥编写的武功籍册实则稀世罕见,激情作赋,把他盛赞一番,势必要所有人都知道一-她的驸马实乃天底下最惊才绝艳、谦卑随和、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旁人道他桀骜不驯,目下无尘,都是误解了他。
后来秋狩前往骊山,倒是把这茬给抛之脑后了。昭宁攥着邸报起身走到窗下,缓了好一会才理所当然道:“难不成我所言有假?”
楚承稷抱臂扭开脸。
昭宁好笑:“改日我也给你写。”
“……算了。“楚承稷想着自己不过是比昭宁小一个时辰,如此捏酸吃醋倒是显得幼稚,他提醒道,“此篇被许多民间小报争相抄写售卖,陈御史一看赞的是陆世子,大为愤怒,估摸着这两日就准备上弹劾折子。”‖‖
陈伯忠那个老头子,她们还救过他的命呢!当夜出宫,昭宁就特意选了一条陈伯忠极有可能经过的宫道来走。果不其然。
落过一场水的陈伯忠穿得格外厚实,经北风一吹,身形到底露出几分瘦削来,其长子陈大小心搀扶着他,低了声音苦口婆心心地劝:“父亲,公主和陆世子对咱们有大恩,此番不过是几份小报,何必小题大做。”“你不懂那狂徒!他本就是高傲又爱张扬炫耀的性子,怎知此番不是有意为之?"陈伯忠说起来就气急,“别说他救了我,就是公主有错,我也照样弹劾!”昭宁…”
陈大紧张得忙叫老父亲小声些,忽而有一个内侍走到身边,笑着说了两句,父子俩回头,这才发现昭宁公主的暖轿就在身后!陈大赶紧扶着老爹上前见礼。
轿帘半掀,昭宁笑盈盈的,语气关心:“陈大人身子可好全了?”陈伯忠嘴角微僵,片刻后点头,作揖再谢过公主救命之恩。冬日天黑得早,宫道上阴黔黟的,只有灯盏散着昏黄的光,昭宁也不跟他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起赞赋的事情,“陈大人心系江山社稷,实乃百姓之福、父皇之幸,然我的驸马为边塞安定出生入死,驱逐蛮夷,护山河无恙,亦是一片赤忱丹心许国。小小赞赋,实乃再不值一提的称颂罢了,素来听闻地方州县的父母官还有百姓竖碑立庙的呢,难不成陈大人认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军,连赞赋也不配吗?”
陈伯忠一噎,这话怎么似曾相识呢!老头子顾不上儿子上下眼皮子快打架的眼神暗示,苦口婆心道,“还请公主恕臣直言,陆世子的功劳,圣上早已嘉奖,其人却轻狂肆意,若不多加劝阻鞭策,任由傲气冲天,来日只怕酿下大祸。昭宁“哦”了声,“我记得陈大人三年前也说过这话,可他酿下什么祸了?”陈伯忠又一噎。确实,人家打了胜仗,凯旋而归。昭宁善解人意道:“陈大人的忧虑我明白,实则邸报月月新,民间小报再过一阵也会被旁的新鲜事盖过,常言道枕边教妻,换言之,我的驸马自然时时有我劝解鞭策,大人若动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弹劾,难免有矫枉过正之嫌,更会伤了忠臣良将的赤子心呀。”
陈伯忠默然半响,不吭声了。
昭宁示意映竹分两个琉璃灯给他们,便垂落轿帘,走了。宫墙深深,夜色无边。
陆绥悄无声息地露出身形,望向前方暖轿的目光灼热似火,一颗心也仿佛被什么填满,热乎乎的,跳得飞快,恨不得有什么能把令令这番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以后每日都听一遍!
陈伯忠提着公主赐的灯,长叹一声,终于缓缓挪动脚步,准备出宫。不想这时,身边突然又大步走来个威武高大的郎君,扭头一看,登时唬一跳。陆绥唇角翘着,很好脾气地提醒:“夜黑风大,陈大人路上小心。”陈伯忠脸色微妙,这厮,也转性了?
以前哪次不是叫他陈老头!
“对了,像陈大人这般年纪,不宜伏案久坐,平日多走动,练练拳脚功夫譬如五禽戏等,方可延年益寿。”
陈大忙应下:“是是,多谢陆世子。”
陆绥似乎又想起什么,“陈大人府上,可有练武场?”陈伯忠表情奇怪,倒是有点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陆绥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若没有,不妨新建一个,若不懂,大可来公主府观摩。那可是公主亲自画的图纸,完备精致,独一无二。”说罢,拂拂官袍的大袖,阔步离去。
陈伯忠”
思绪转了几个弯,才总算明白过来:
此子又在招摇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