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武场
第五十六章
皇宫,御书房。
刚下朝回来的宣德帝坐在紫檀九龙纹大案后的蟠龙椅上,执盏饮了几口茶水。
殿外陆续有羽林卫抬着绘有龙凤图样的朱漆大箱进来,箱体硕大,装两个四肢健壮的成年男子也绰绰有余,因而不多会便整齐摆满了殿中央,随着内侍将金色锁扣一一打开,道道夺目光泽顷刻映入眼帘。此乃南洲藩王进贡的冬节礼。
宣德帝放下茶盏,兴致昂然地起身下去拿起一匣子东珠细细欣赏着,“颗颗饱满硕大,珠圆玉润,令令一准喜欢。”
说着放下东珠,看了看一旁的珍珠、美玉等,频频点头道“不错”,再至摆放左侧的珊瑚树,宣德帝眼里的赞赏之意更浓,“这个也不错。”除了珠宝,其余箱子还有各色锦缎皮草等,其中又以两条紫貂皮最为珍贵稀罕,此物质地柔软细密不说,且光泽华美,保暖轻盈。宣德帝当即取出一条,再看旁的宝贝,点兵似地挑了半响,大手一挥:“这些都给我儿送去罢。”
成康笑盈盈地应:“是!”
每回地方有进贡,圣上总是先挑选了好的给昭宁公主,公主那头送完,再到四殿下,剩余则酌情赏赐前朝功臣、后宫妃嫔。这时殿外却有一内侍进来禀道:“皇上,礼部裴尚书求见。”“哦?"宣德帝正准备吩咐人把另一条紫貂皮并些好药材送去宸安殿,闻言稍顿,思及今晨肃国公府一连两道告假折子,便道,“叫他去偏殿候着吧。宣德帝随后几步过去,谁知甫一进门,就见素来随和儒雅的裴尚书“扑通”一声跪下行拜大礼,嘴里直呼:“微臣有罪!”宣德帝眉心一跳,抬手虚虚扶他,“爱卿何事,起来慢慢说。”裴怀仁哪里敢起,跪着将昨夜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来,边呈上一沓证词。宣德帝接过来速速阅览一番,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最后也不叫裴怀仁起身了,掌心拍桌震怒道:“好大的胆子!竞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獗行事!”
裴怀仁肩膀微抖,恭敬摘下官帽放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愈发以额贴地,“微臣教子无方,使其丧尽天良谋害尊长,辱没家父一片慈爱呵护之心,不敢求圣上宽恕,只愿圣上严加惩处不孝子后,能赐臣罢官归乡,为不孝子赎罪。”宣德帝攥着证词重哼一声,“那不孝子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按律当诛!”爱妻走后,只给他留下一对儿女、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他已是九五至尊,坐拥天下,自当极力护好老小,否则百年后有何颜面再去见她?然而裴怀仁……宣德帝见其诉说逆子罪状时,涕泪涟涟,惊惧交加,无丝偏颇求情,如今又自请罢官,宣德帝长长一叹,“爱卿说的轻巧,你拍拍屁股走得轻松,这偌大的国公府呢?”
裴怀仁颤巍巍抬起头,两行热泪“唰"一下滚落,“臣,臣无能,实在无颜面对圣上和家父了!"接着哽咽说起肃老国公几十年来的恩养和抬爱,五十岁的大男人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默默侍奉一旁的内侍都几度抬袖拭泪。更别提宣德帝。
从前他势微遭受排挤时,京都贵女无一敢嫁,只有老国公待他恩重如山,知他和妤儿两情相悦,纵有担忧仍是成全了婚事,其后数年,为他成就大业四奔波走动,倾尽全力。
宣德帝自是不能允裴怀仁辞官,否则国公府后继无人,承稷和令令往后没有外祖倚仗,几多艰难。
但动了杀心的裴明礼,就不能轻饶了,念及老爷子身体无恙,当日先将裴明礼杖刑一百,连夜送去郊外庄子幽禁,其妻儿无辜,暂留府中禁足,涉事的管家仆妇则是一个不留。
当然,这种家宅私密到底是不光彩的,对外只说裴明礼突发恶疾,辞官在府休养,其余风声,半点没有漏出去。
昭宁得知后,怅然半响,心头那点奇怪暂时没琢磨出来,只好先吩咐凌霜去留意上辈子那位“冒名顶替的假二舅”的动向。省得再来招摇撞骗,害外祖父病倒。
此事王英也功不可没。
昭宁待身边人向来赏罚分明,这日回府用完午膳后,叫王英留下来,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王英连连摆手说:“这是奴婢份内之事,不敢邀功领赏。”昭宁无奈,不知怎的,想起这两日王英总是盯着凌霜看,或许少女思春慕嫁?她贴心道:“待我问问凌霜,若他没有心上人,为你促成一桩姻缘罢?“啊?“王英震惊得睁大眼睛,险些扑通跪下来,心里呐喊:什么狗屁姻缘,小女子只想吃香喝辣发大财啊!
王英盯着凌霜,是生怕那家伙把她跟世子爷查个底朝天,跟公主没法交代呢!当下自是万分诚恳地表明心心意,并十分心虚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要赏赐。昭宁莞尔一笑,让双慧取来三块金饼。
沉甸甸的坠得王英心口一紧,其实她是想要三两银子来着,但公主给了,只好咬咬牙收下了。
公主好,她一辈子效忠公主!
昭宁倒是没有多想,此事罢,得空便坐在案前为前些日子画了大半的图纸收尾,边吩咐映竹去请工匠来。
映竹回得很快,昭宁看时候还早,叠好图纸,命工匠们到府里东南方向的听雨轩候着。
这儿四间相连,三面通透,依山傍水而建,景致清幽静谧,往常是昭宁宴请好友作画对弈抚琴的避暑胜地,下几道台阶,一道圆拱桥相连的对面则是竹林,入冬后在四周垂下厚实的毡帘,轩内烤起银骨炭,煮茶叙话,赏雪竹盛景,也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展开图纸,对为首的周匠工细细嘱咐一番,周匠工领图率众而去,映竹戎夜等人在旁协助。
昭宁凭栏而望,思忖着还有哪处不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走来一个高高大大的郎君,直到肩背暖了暖,伴随一股熟悉且好闻的冷香,她才反应过来。回眸正见陆绥深邃俊美的面庞朝她看来。
昭宁语气难掩惊讶:“你怎么回这么早?”陆绥刚给昭宁披上自己的鹤氅,闻言系绳结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微垂的眸光黯然,默了默道:“今日有公务出城了趟,办完时临近下值,就没回衙署。“……哦。"昭宁扭开脸,描得秀美精致的远山眉轻轻蹙着,不知在想什么,露出几分懊恼。
陆绥听着她的语气,也似乎对自己出现在这里很不高兴。难不成,他的大氅染了灰尘,弄脏她裙摆了?还是单纯不愿意见到他?
亦或是,他要的生辰礼,令她为难了。
须臾,陆绥不动声色地敛下思绪,同时手上熟练地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若无其事道:“晚间风大,你体弱,仔细着凉受寒。我……我还有军务尚未处置,先回书房了。”
“诶?"昭宁眉宇间的懊恼不免更添几分,想起陆绥确实公务繁忙,只好说,“去吧去吧。”
陆绥唇角微压,晦暗的眸子极快地看了昭宁一眼,余光扫到在竹林里忙上忙下的工匠侍卫们,到底是转身离去。
他腿长,这几步却走得慢,快出听雨轩的时候,隐约听到映竹跑过来问:“公主,咱们的箭靶是安在五十步还是百步?”陆绥脚步微顿。
昭宁茫然地望向竹林,“等我想想。"她下意识回头看看,嗓音轻轻的:“陆绥?”
话音刚落,一阵疾风掠起她发髻上的流苏坠儿前后摇了摇,珠浪如云,而她面前已闪现陆绥威武健硕的身形。
昭宁懵了下,比划着他方才离去的位置和这里,怎么走路跟闪电似的!陆绥轻咳一声,神色如常,“怎么了?”
语气别提多温和。
昭宁难为情地抱住他手臂,“你那军务……陆绥脱口而出:“不是很急。”
昭宁心想反正他已经看到了,日后也没什么惊喜可言,干脆指着竹林跟他坦言道:
“你日日天不亮就得起身回侯府练武,怪折腾的,我打算在这给你新建一个练武场,可我又不懂武功,好些事情跟工匠说不明白呢,你平日拉弓射多少步?兵器架安在哪儿最方便?是用沙地,还是铺了青石板更好?那个什么打拳的桩子……陆绥,你干嘛不说话啦?”
昭宁哼味哼哧比划半天,结果一转头,发现陆绥怔怔地望着她,竟毫无反应!
昭宁奇怪地伸手在陆绥眼前晃了晃。
陆绥想起那夜被昭宁收起来的图纸,恍然大悟一一原来她是准备给他建练武场!他心头蓦地一热,连心跳也快了几分,怔然半响方回过神,细致地和昭宁说起来各种习惯。
昭宁晕乎乎地记不清,干脆叫周匠工来,让陆绥同人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其实公主府有一个练武场,那是给以凌霜为首的侍卫们用的,规模较小,戎夜在此或许也懂,但每个人的习惯秉性不一样,况且昭宁给自个儿驸马安排的地方,自然不能寒酸。
待陆绥与周工说罢,夜色也渐渐笼罩下来,四处亮起烛灯,昭宁拉着陆绥的手开始畅想。
“以后你在那边习武,我呢,就坐在这抚琴观赏。”“不对,我也要练武的!”
“到时竹林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一代隐藏京都任谁也想不到的女侠横空出世,指尖捻着一片薄薄竹叶,便能将歹徒杀于眨眼瞬息之间。”陆绥看昭宁眉飞色舞,兴致勃勃,不禁喉头微滚,心软得一塌糊涂,极力克制住想要抱住她亲吻的躁动,当即抱拳半跪下来,作甘拜下风的小弟模样,“日后还得劳烦令大侠高抬贵手,多多照拂了。”昭宁忍不住笑,抬起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慷慨道:“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人,谁胆大包天敢欺负你,我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陆绥唇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昏黄光影把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拉拽得长长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冬夜的风似乎也带了温度,变得缱绻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