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微修)(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1944 字 1天前

第55章夜话(微修)

第五十五章

更深露重,月冷风寒。

陆绥先回延松居沐浴洗去尘土血光,换了身质地柔软的玄色中衣,这时东厨也送来了两大碗鸡汁汤饼,并几道热气腾腾的荤膳。奔波整日的陆世子顾不上优雅仪态,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又用齿木沾取牙粉仔细洁牙,以香露净面、净手,把自己收拾妥当才过海棠院的寝屋。屋内其余宫婢都已退下了,入内只见一炉鹅梨帐中香袅袅娜娜,伴着灯盏昏黄的光影,映出床帷里单手撑着下巴翻阅古籍的纤柔身影,如绸缎般的三千青丝随意垂落,轻柔拥着那张姝美恬静的容颜。陆绥脚步不禁轻了又轻。

然而他颀长的影子已落了过来,昭宁从字文里抬起头,一双桃花眸乌亮澄澈,朝他招招手。

于是陆绥过来,在床畔坐下,余光注意到昭宁正在看的是一本史籍,页面停留在平璟帝弑父夺权登基的篇章。他默了默,看似寻常地问:“怎么一回来就愁眉苦脸的?”

昭宁合上古籍放在一边,将今日事发原委言简意赅地同陆绥说了遍,末了叹气:“幸好王英机敏胆大,做事细致,否则我外祖父就遭歹人害了。”陆绥神情严峻,沉吟片刻才道:“刁奴欺主,固然可恨,然此事蹊跷,怕是还有幕后主谋坐等渔翁之利。”

对此,昭宁心里也有了个可怕的猜测,只是她并不敢深想,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陆绥,就沉默下来。

陆绥便明白在昭宁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可以完全信任、依赖的夫君。陆绥眸光黯了黯,片刻后却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你放宽心,既已派人去查探,明日必会出结果,若有不便行事的,我替你去办。”他话语虽中规中矩,朴实无华,但概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权势在握,自有一股胸有成竹的底气,让人感到安定。昭宁想起外祖父的一番告诫,忍不住问:“你可知父亲与我外祖父,是因什么开始不和?”

陆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声"父亲”,是指定远侯陆准。她语气竟是那么自然而然……

“你怎么不说话啦?"昭宁没得到回答,削玉似的纤纤长指轻捻住陆绥衣摆,勾了勾。

陆绥猛地回神,只觉身体里的一半魂魄也被她勾走了,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她,以便她能更轻易地勾住他,边回忆道:“据我所知,是为了攻打西荒蛮夷一事。当年外祖父主和,父亲主战,加之文武不和已久,朝上常有纷争,久而久之成了敌对派系。而此一战父亲与诸位武将深觉迫在眉睫,最终说服圣上出兵,鏖战四年虽得胜,却也致使国库亏空,偏那年南方洪涝频发,庄稼颗粒无收,百姓疾苦,也就更怨上朝廷打仗,外祖父联合众臣参了父亲一本,道父亲杀心甚重,祸国殃民……父亲那脾气也犟,认定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

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外祖父也是个老顽固。”可惜她并未身在朝堂,有些事也就是看书,亦或从夫子、父皇那得知。当下听陆绥说得起意,忙问:“还有呢?”

“为此事,外祖父和父亲争执了近一年,听说有次在朝会上,外祖父被父亲倨傲的神态气急了,掏了笏板就往父亲身上砸一一”腿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陆绥忽地一顿,下意识垂眸。昭宁原是半趴在锦被上撑着下巴,奈何保持这个姿势久了,手肘和脖颈肩背都有些发麻,她侧了个身,顺势枕到陆绥腿上,左右挪动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这样眼眸一抬,就能看到陆绥轮廓分明的脸庞,见他不语,昭宁好奇问:“原来那么肃穆的朝堂也会不雅的打架吗?”陆绥浑身僵硬,如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绷着,一动不敢动,生怕杵到她脸上。

她这样枕着,脸颊微侧,距离他的晋江那么近,她还胡乱拱。陆绥足足缓了好几息才继续道:“会。”

昭宁皱皱眉,看到他上下滚动的粗大喉结,“你很渴?”陆绥还不知自己的嗓音喑哑成什么样,闻言轻咳一声,克制地看向昭宁,“不渴。”

若是起身喝水,她必要从他腿上起来,等他再回来,她却未必愿意亲昵地枕在他腿上了。

陆绥微微错开视线,极力嗓音寻常地说起过往二十年的朝事。不知不觉,小几上一豆烛火竞快要燃尽。

昭宁不觉困倦,反而为得知外祖父和定远侯坎坷曲折的朝斗而心生诸多感慨,勾着陆绥衣襟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指尖缠,忽而叹气。“怎么?"陆绥眼眸微垂,轻轻抚了抚昭宁顺滑柔软的秀发。昭宁也望着他,他眉眼依旧冷硬,目光却温和得像是一汪秋水、一缕春光,以至她心头微动,情不自禁吐露心声:“今日这事若真有幕后凶手,必是家贼,家里无外乎三舅舅及两位表兄了。”

“这些年,外祖父始终记挂着二舅舅,总盼有一日二舅舅能平安回来,因而迟迟没有向父皇递折子提三舅舅袭爵的事,外祖父又一向严苛,挑剔三舅舅不如二舅舅,长年累月的,三舅或许早已心生怨恨,且……三舅是旁支过继来的,不是外祖亲血脉,更别提表兄们。”

陆绥轻抚在昭宁长发的手掌不禁捧住了她透出愁绪的脸庞,心疼地轻轻摩挲着,宽慰道:“若三舅有异心,其子孙必也不能托付诺大家业,好在外祖父身体硬朗,待明日事了,再从旁支细细挑选考量便是,二舅舅那,我着人留意去找,你别担心。”

诚然,昭宁不怕降不住或许对外祖父痛下杀心的三舅舅,而是担心三舅事后,外祖病倒,国公府后继无人。

可二舅舅……她无奈地摇摇头。

当年二舅舅被匪徒劫走,摔下山崖时,早就派了无数人去找,如今却连尸骨也没寻回,怎敢再抱期望。

“罢了,事情还没有定论,我三舅舅也向来是最孝顺随和的人,兴许是个误会。”

陆绥眸光微沉。

今日意图下药的那管家说的献计“赌友”,早已远走高飞,不见踪影,可见这是深思密谋过的,而黑药丸的来处,则与三舅裴怀仁的长子脱不开关系。但见昭宁打了个哈切,眉宇间隐有困意,陆绥到底没再说什么。总归证据明日自会呈到她手里,她看似娇弱,却心性坚韧,凡事拿得定主意有决断,今夜不如先睡个好觉吧。

陆绥俯身抱起昭宁,一手掀开锦被,让她躺进被窝里,边回身熄灭灯盏,放下帐幔,规矩睡在外侧。

胳膊慢吞吞挨来一道柔软,接着胸膛微微一沉,唇上覆来温热。陆绥怔然,本能揽住昭宁,薄唇轻启,急切地接住她的吻。早在方才,看她粉唇一张一合,温声细语说着话,他就想亲亲她了。许久后,略有些扭泥的软声如春水一般淌在静夜:“陆绥,等你过生辰,我一准亲手给你做寿糕和长寿面。”

她知道,他说不爱吃糕点,只是给她找借口,哪有人连喜气也不要的呢?堂堂公主,不能言而无信,此诺权当是弥补了。陆绥喘息不匀地捉住昭宁的手,放在唇边细致地亲了亲。这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柔美。

雪白滑腻,如珠似玉。

他嗓音沙哑道:“不要。”

昭宁有点生气:“嗯?”

“想要公主送别的。”

“我……别的什么?”

翌日,昭宁同样无需陆绥告假陪同,一早就出发前往肃国公府。路上,凌霜将查探到的东西呈上,昭宁拧眉看罢,一言不发,脸色比昨夜还要冰冷几分。

凌霜谨慎道:“公主,这份证据来得太轻松,似乎是谁送过来似的,怕有蹊跷,许是故意泼脏水也未可说。”

王英急得眼神跟刀子似的嗖嗖往凌霜身上飞。谨慎是好,太过谨慎就不妙了!

正当王英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打消这份"警惕”时,却听她们公主冷哼道:“不妨事,这会子戎夜他们也该有结果了。”凌霜安心下来,王英思及公主还留有后招,也按耐下心急。至国公府,戎夜果然早已候在门口,昭宁甫一下车,就上前禀道:“如您所料,四更天就有人试图放火烧了关押蔡管家的房间,现已人赃并获,都在前厅等着呢!”

昨夜,昭宁不提留宿,只留下戎夜四个侍卫,说是守护外祖父安危,实则蹲守“家贼”,而她回了公主府,“家贼"自然以为更便利行事。殊不知正中她下怀。

昭宁来到前厅,只见三舅夫妇、两个表兄及表嫂具在,而中央的空地上除了蔡管家和昨日那死士,还跪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褐衣仆妇,肃老国公威严地坐在上首,面容含怒,其余闲杂人等,甚至是仆妇小厮,一概没有。昭宁看这架势,便知外祖父全都知晓了,她本想瞒着,待事情了结再同外祖父说,免得外祖父气狠了气坏身子。

然而肃老国公是叱咤朝堂大半辈子的老人,常言虽道人老眼花,但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一早上睁眼,见左右两个年轻气壮的侍卫,再看三儿子和两个孙子连朝会都不去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见到外孙女,肃老国公脸色才稍缓,拄着拐杖起身,责怪的语气不难听出心疼,“你这孩子!瞎胡闹!”

三舅舅一家自然不敢对公主如此,忙跟着行礼。昭宁无奈地笑笑,边抬手让三舅舅等人免礼,她扶外祖父坐回去,自知国公府有当家做主的话事人在,也不急着去审问谁了,只把查证到的给外祖父过目厅内因此沉寂,鸦雀无声。

半响后,肃老国公忽地一掌拍在桌案,茶盏都被震得抖了抖,怒喝:“裴明礼,还不跪下!”

裴怀仁夫妻骤然一惊,齐刷刷回头看向大儿子。而那头颅微垂嗫嚅着说不出话的青年,僵硬迈出两步后,极快地看了眼跪地的仆妇,又扫向祖父手里成沓的证词,及高高在上的公主,一句话辩驳不出,也自知辩驳无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孙儿糊涂,孙儿都是受人挑唆,求祖父饶恕!”

裴怀仁堪堪回过神,踉跄着上前握住长子抖动不已的肩膀,“你,你…”“啪!”

裴怀仁一巴掌猛地甩过去,人也跟着跪下来,眼眶通红,“为父平日是怎么教诲你的?你祖父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是良心被狗吃了吗!”三舅母顾氏也忙跪下来,去抱老爷子的腿,为长子开脱求饶。裴明礼的妻子及弟弟弟媳更是战战兢兢,跪成一片。一时之间,厅内骂声哭声求饶声,不绝于耳。肃老国公无力地阖了阖眼,忆及几日前看了大孙子辞藻华丽却狗屁不通的文章后,当众痛批了半个时辰,这孩子就不服气也不甘心的。是他太过严苛了吗?

可他的二儿子在二十四的年纪,无需鞭策,已是朝上独当一面的能臣了。若是二儿尚在,这个家又怎会衰落至此!

肃老国公不知第几次抱憾,连带着对定远侯那奸人又恨上几分。而犯错的裴明礼跪地哆哆嗦嗦把事情都交代了,裴怀仁气得险些晕倒,极力强撑着,先对老爷子磕头告罪,又亲自压下长子,进宫面圣。昭宁看三舅舅这般痛心疾首,莫名松了一口气,可又觉得哪里似乎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