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喂食
第四十二章
温老未致仕前,兼任过很长时间的翰林院院首,常在宫中为皇子公主们开讲席、说经史、授礼法,宣德帝也算半个学生,二人又都好诗词歌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情谊。
当晚温老看完孙儿,便被成康请来了宣德帝的行宫。宣德帝爱才,一向欣赏温辞玉,不想出了这种意外,温辞玉进林所骑的那匹马还是他亲自赏的呢,对于如今的结果,惋惜也愧疚,自是安抚一番温老。君臣席间所谈,昭宁不知,但也琢磨着得去看温辞玉一眼,探探温老的虚实。
谁知这日辰时三刻刚用完早膳,就有侍卫来禀:“公主,院外温老求见。“昭宁有些惊讶,猜想怕是温辞玉这颗独苗重伤不治,温老坐不住了,于是命侍卫把人请进来,准备好好会一会这深藏不露的老家伙。陆绥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被她笑盈盈地拦住,“你忙你的去吧。”陆绥眉心微微一蹙,默了会才不大安心地应下来。昭宁有自己的考量,况且也不是什么事都要陆绥陪她,简单作别便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温老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宽袖澜衫,腰束丝绦,脚踏布鞋,十分朴素,唯有一把长须打理得柔顺光滑,一丝不苟,负手往那一站,气质飘逸若仙,透着书卷墨香。
见了昭宁,老头子几步迎上来,恭敬作揖见礼,“多日不见,公主可还安好?”
昭宁伸手虚虚抬了抬,“夫子不必多礼。”心想托你祖孙俩的祸,本公主都惨死一回了,哪能好?这厢落座,有宫婢斟茶,温老捋着长须,感慨地叹了声:“光阴似水一去不复返,遥想当年,公主还是那个揪我胡子的小女娘,转眼就已长大出嫁了。”昭宁笑了笑,慢饮茶水,静静等着看这老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温老叹着,沟壑丛生的老脸多了几分愁苦,“小玉这孩子,命不好,我原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盼一生平安顺遂,偏他是个要强的,入京后课业要争第一,科举也立誓高中状元,因此得了贤名,入了公主青眼,是他的福分,奈何世事无常,今番他遭难,都是那争强好胜的性子惹的祸!”“辞玉重伤卧床,本就万念俱灰,夫子这话,万万不要去他面前说了。“昭宁语气低落地劝道。
温老缓和语气,却摇摇头,“公主是善解人意的好心心肠,可我是他唯一的尊长,这话不仅要说,还得彻底点醒他,今日他为心中执念执意与陆世子争高低,谋夺公主目光,摔断了手脚,来日丢的或许就是性命。”说着起身,郑重向昭宁躬身行了大礼,“小玉野心太盛,言行出格,是老夫管教无方,此次带他回山里修身养性,就长留下给学生们授业解惑了,老夫斗胆,也盼公主能放下昔日情结,与陆世子消解旧怨,琴瑟和鸣,万万不要再给小玉残留半分不该有的幻想,以免来日酿下大祸。”昭宁不禁一怔。
原以为老家伙是来诉苦卖惨,好博取她的同情和信任,不料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竞是反过来劝她!
难不成,是一招以退为进的戏码?
昭宁惊疑不敢信,沉默了。
温老想起昨夜孙儿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的可怜模样,又想起这十几年来两个孩子朝夕相处的温暖美好,再次哀叹,他也很喜欢公主啊!多么聪慧善良的小如娘,可惜他没有这个福分能得如此孙媳,他的孙子也没有,见昭宁沉默,温老还以为昭宁心中执念也未消,不由得狠了心,躬身不起,再次重复地劝。这架势,给昭宁一种陈伯忠死谏的执拗。她不动声色按下心思,先扶老头子起来,宽慰道:“夫子的话我都明白了,你放心回吧。”温老这才展颜露出笑。
待人离去后,昭宁陷入长久沉默。
派去温老祖籍岭南探查的侍卫尚未有消息传回,但她已将温老所撰的诗词书籍重新审阅了大半,并没有发现什么潜藏的谋逆言论,温老为官几十年,也并无一桩可疑。
难不成他和温辞玉,不是一伙的?
“公主?”
昭宁闻声回神,见陆绥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前,正神色探究地看着她。昭宁言简意赅地把方才和温老的谈话说给他听,“此事疑点重重,十分奇怪,还需多方再查才能得出定论。”
陆绥眉宇微松,“嗯”了声应下,推开茶盏将药箱放上,示意昭宁把手伸出来。
昭宁一下没反应过来,但双手已经乖乖递给他。这样不假思索的下意识举动,陆绥心头一热,记起昨夜那个一触即分的脸颊吻,发觉令令对他,真的亲近了好多,从前能碰到她手的唯一机会,是被她扇巴掌。
他握住她右手的动作不免更轻柔。
昭宁看到缠绕着一圈纱布的食指,才想起前几日在银杏林被温辞玉的瓷瓶划伤了一道口子,不是很疼,她都快忘记了,陆绥还记得。可见他刚毅冷硬的威武身躯里藏有一颗细致入微的心。昭宁垂着眸,好整以暇地看着陆绥微微低头时愈发显得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她忽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眉眼间那道月牙似的疤痕,好奇问:“这是怎么弄的?”
陆绥动作一顿,身体瞬间绷紧不敢动。
那是有年母亲跟父亲大吵完出逃被抓回来锁在院子里,他从墙头爬进去,想带母亲出来,却被母亲一个花瓶迎面砸来。“孽障,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看守的奴仆因此发现他,连忙去禀了父亲,父亲抄着藤条来,给他一顿暴揍,也就耽误了上药,有道划得深的口子留下这道疤痕。其实他不以为然,毕竟常年习武,也要上战场杀敌,受伤是家常便饭。如今听昭宁问,不由品出另一层意思,心尖微紧一-她是那么爱美的挑剔性子,会嫌这道疤丑吗?
“看这位置,差一点点就伤到眼睛了,一定很疼吧?”昭宁柔软的指腹轻轻抚了抚那疤痕。
轰!
陆绥只觉浑身血液都被她抚得热烫起来,似有什么疾速蹿过四肢百骸,带来抑制不住的酥麻。
令令,令令……
想亲她抚过自己眉眼的手指,想亲她轻而易举让他沦陷的双唇,想把她…默了一息,他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拆开纱布给她换药,边用一种寻常的语气,“我皮糙肉厚,不疼。”
昭宁笑着收了手。
陆绥的心跟着一空,不再遐想,专心心给她换药,这才发现她指腹的伤口竟然还没有愈合,那么浅的一道,也已上了四五天的药了。着实奇怪。
可惜这时的陆绥并未多想,只以为昭宁肌肤养得娇嫩细腻,所以伤口痊愈得慢。
殊不知日后会给自己埋下一道惊天巨雷。
温老这边并无异常,温辞玉伤成那样,想挪个地儿都不敢,一时也没有动静传来。
浩浩荡荡的秋狩却不可能因为一人的意外而中止。激烈角逐十数日后,胜负已定,这场秋狩才来到尾声。这夜月明星稀,清辉遍地,宣德帝在骊山围场内设下篝火晚宴,当着王孙贵族文武百官的面论功行赏。
昭宁对京都擅武的世族子弟及各军队的能人健将并不熟,也很好奇今年陆绥不再参与,会是谁拔得头筹。
却万万没想到,那人竟是长平侯的次子,京都纨绔之首,牧野!在座皆是哗然,震惊望向那个领下宣德帝赏赐,昂首挺胸,格外意气风发的俊逸少年郎。
昭宁惊了好半响,看向陆绥。
陆绥手执短刃,正把炙烤得香喷喷的羊肉鹿肉等切分成小块,用新鲜花瓣垫着,放到她面前的碗碟,注意到她目光,他只是困惑地投来一眼,似乎对于牧野得胜是意料之中。
他交的朋友,没有酒囊饭袋,没有如鼠孬货。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有自夸自傲之嫌,天长日久,时间会证明一切。陆绥不想惹昭宁的嫌,执筷夹了一道晾得温热的炙肉喂到她嘴边。昭宁下意识张了张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嘴里是什么,她不喜欢吃这种油腻腻的肉!但尝了尝,炙肉鲜嫩多汁,火候妙得不可思议,滋味也不错。在陆绥添第二块过来时,她想摇头,想说不宜吃太多,但肉香飘在鼻尖,又忍不住吃了一块。
陆绥唇角扬着,一块接一块地亲手喂,乐此不彼。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长平侯对于四座的敬酒恭维,却是谦卑得过分,甚至举杯单独起身,谢宣德帝的赏赐。“犬子成日吃喝玩乐,一事无成,都是微臣教导无方,这回要不是陆世子让贤,兼之温郎君的意外以至众多英杰不再入林围猎,第一名哪里轮得到他?皇上抬爱,给他殊荣,只怕助长他骄傲自满,来日更无法无天,闯下祸事。臣看居于第二的常小将军才是实至名归的佼佼者啊!”正回敬友邻的牧野听这话,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掌心微紧,笑容一僵。
长平侯与宣德帝说完话,回席落座,见小儿子直邦邦地杵在那,好生耀眼,不免皱眉,低声训斥,“瞧你这样,尾巴都翘上天了!侥幸得赏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再看看你哥,也不知道学着点!”牧野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语气没所谓,“是,我总是不光彩的,什么都不如别人。"说罢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长平侯眉心皱得更紧,正待说什么,定远侯起身勾住了兄弟的肩膀坐下,打趣道:“孩子高兴,你叽里呱啦的数落什么!”长平侯冷哼,转眸看向与昭宁公主同席的陆世子,刚要夸,却见往日桀骜不驯的天之骄子小心翼翼地给公主布膳喂食,那做小伏低的殷勤模样,简直像变了个人!
定远侯也瞟去一眼,顿时气得脑门突突直跳,暗骂这逆子,围猎不去了也要陪那娇滴滴的公主,人家稍稍给他两个好脸,他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也不知到底随了谁!
饶是如此,定远侯还是八风不动地笑:“公主嘛,金枝玉叶,自然是娇贵要人伺候的,难得吾儿有这份细致心思啊。”长平侯”
你就吹吧!几十年兄弟谁不知道谁呢!
牧野郁闷地灌了一壶酒,也看向好友想寻求宽慰,但一向懂他的好友根本没空搭理他,只好又灌一壶酒,嬉笑着掩饰心底羡慕。他想换个爹,要定远侯这样的爹!
犹记当年,陆绥当众给陈伯忠那老头子撂冷脸,惹得陈伯忠四处状告,但定远侯还能拍着胸脯骄傲地反问:小小殊荣,难道吾儿不配?昭宁被陆绥喂得晕乎乎,倒是没太注意另一边的动静,她食量小,平素也极少吃荤腥,不多会就饱了,连声道:“够了够了!”陆绥心心领神会,动作还算文雅地将把自己的肚子也填满,才问她:“我有个好地方,你想不想去?”
昭宁来了兴致,点点头。
吃撑了正好走走消消食,免得夜晚就寝不舒服。于是俩人知会了宣德帝,宣德帝笑得意味深长,摆摆手,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