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038 字 2天前

第30章噩梦

第三十章

骊山行宫也可以称为一座小皇宫,昭宁未出嫁前在宫里住宁安殿,到行宫便有独属于她的宁安院,陆绥身为驸马,当然有权与公主同住。只是他们自成婚就分居两府,感情不睦,江平等人早有被公主府的侍卫轰出门的惨痛经历,抵达行宫后也不用过多纠结请示,因宣德帝后宫冷清,空出来的院落会依政绩军功赐给大臣及其内眷居住,定远侯府自然有此殊荣,年年来,底下人早熟门熟路了,照旧将世子爷的衣物用具安放在老地方便是。晌午刚闹了不愉快,陆绥也绝不会多作他想。骤听昭宁这么说,难免惊诧迟疑。

若错会其意,只怕更惹她的恼怒和厌烦。

小五倒是叽叽喳喳叫得欢快,翅膀一展便从窗畔扑闪进屋了。昭宁气咻咻地点了点这小叛徒的脑袋,平日最是怕生的性子,今儿倒好,竞跟着没见过几面的陆绥飞了一下午!

眼下小五是乖乖回了,身形隐在暗夜里的冷面郎君呢?昭宁微抬的眸光落在陆绥那看不真切的深邃轮廓。夜色如墨,流萤浮飞。

他却仿佛无声地变成了一颗青松、一颗巨石,沉定静寂的,没有丝毫动作。昭宁想起牧野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做派,便明白此举是何意了,骊山绵延千里,幽深辽广,昔日一群横行霸道的纨绔聚在一起,谁知道还有什么野趣呢?“陆绥,我眼里容不得沙子,今夜你要是不愿进宁安院的门,以后就再也别想靠近公主府一步。”

寂静的夜,清泠如珠玉落盘的好听嗓音带着威胁意味传入耳里,陆绥不禁身躯微紧,眸色一沉一一她竞当真准他登堂入室,同榻而眠?于是他的呼吸也跟着重了,顿了顿,极力用寻常语气道:“你……等等我。”等?就抬个腿进门的事情,他居然敢让公主等!昭宁不高兴地拎起那装满宝石的竹篓,还挺沉,她冷冷一哼道:“你既另有好去处,也不必勉强,拿你的臭石头一起走!”话落冷傲地扬着下巴别开脸,只将雪腕伸出去一截,以便陆绥取走竹篓。怎知过了好一会,手都提累了,窗外仍是毫无回应。昭宁不由得皱眉,有些不敢置信地回眸,如今陆绥竞胆大包天到,连她的话也敢忽视了?

然而视线在黑漆漆的窗外寻了一圈,除了如梦似幻的流萤久悬不散,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好啊,原来他早就走了!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

昭宁恼火地重重一哼,“咂当"一声撂下竹篓,绷着小脸冷冰冰地吩咐双慧道:“以后谁也不许放那厮靠近宁安院半步!门窗也都关严实了,免得外头的小虫子跑进来扰了本公主清梦。”

那些会发光的东西不就是萤火虫么,乡野山涧多的是,她只是久居深宫见的少而已,根本就没有很喜欢!

公主一怒,双慧连呼吸都轻了,忙不迭应下来,示意其余宫婢去关窗焚香,一面将那篓宝石塞到桌案底下,免得再碍着公主的眼。昭宁气归气,但也并未气太久,陆绥既没有身为驸马的觉悟和自律,那她言尽于此,也绝不会为他多耗半点心神损害身体。一点也不值当。

膳房那边送晚食来,昭宁慢条斯理地用罢,本想出门走走消消食,但想起那堆讨厌的虫子,又作罢,索性重新拾起在马车上看了一半的古籍,细细翻阅着,至困倦袭来,方躺上床榻蒙进衾被里睡觉。明日是秋狝大典,万骑开辕,得养好精神。至于陆绥,看她明日怎么治他!

双灵熬好安神汤端进来,被双慧一个轻轻的摇头拦在了门外。“公主畏苦,今日身疲体乏的,或许不喝药也能睡个好觉了。”与此同时的行宫外院,热气氤氲的浴室里,陆绥已用尽三桶热水,澡豆和香料也用了不少,水珠顺着饱满健硕的胸肌滑下线条明显的腹部,都是带着迷人清香的。

他抬臂嗅了嗅,剑眉微蹙,似尤觉不够,沉声再唤江平。江平吭哧吭哧两头跑,累得够呛,正坐在屋外石阶上啃着肉饼歇口气,忽闻此声,简直幽怨得想仰天长啸:世子爷这是要搓掉一层皮吗?常年置身军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打起仗来三五日也顾不上沐浴一回的郎君,往日也不见如此讲究啊!

终于在第六大桶清水用尽时,他们世子爷穿着一身玄色中衣如清辉朗月般阔步走出来了。

所过之处,余香绵延,简直像是九天飘入凡俗的清冷神君。江平和江澜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陆绥懒得理会二人,颀长挺拔的身形立在黄花梨木面盆架前,拿了木齿沾取雪盐,仔仔细细地洁牙,再用剃刀将昨日刚刮过的下巴重新修整过,确保没有任何会扎到公主那一身细嫩雪肤的可能,又从木箱里拿出那罐舍不得用的玫瑰花露膏脂,动作生疏地抠出一团,不太自然地往脸上涂涂抹抹,最后才信手挑了件玄袍,穿戴整齐,干净利落地飞速出门。

宁安院前却有数十名侍卫防备猛虎豺狼般持剑而立。陆绥眉心微蹙着扫他们一眼,语气平和地告知:“今夜公主许我入院同住,烦请让道。”

“哦?属下得到的命令可是不准陆世子靠近院子半步。"因凌霜不在暂领侍卫长一职的戎夜,面无表情回复。

其余侍卫皆掌心按剑,做好随时拦截强敌的准备。不想那位寒眉冷峻的陆世子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几人倒是愣了好一会。

时已亥末,无星无月的夜在萤光散尽后一派浓暗,忽有微风拂来,只见树梢枝丫随之一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衣袍掠过院墙瓦檐的恋窣声。陆绥身轻如燕,脚尖点地落在寝屋后的芭蕉树下,看着那合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缝隙的窗扇,一张拾掇得格外细致文雅的脸庞隐约透出郁闷。骗子。

他来了,她却改变心意把门关了。

戏弄他很好玩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准许他进来。默立半响,陆世子终究是笑话一般,带着一腔无法言说的躁闷转身,谁知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哭音。

习武之人耳力了得,他绝不会听错。

那一声声的哽咽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痛苦又脆弱,如一根无形的绳索,绊得陆绥脚步狠狠一顿。

没有过多迟疑,他极快回身,单掌震开紧闭的窗扇,一跃而入。室内暗香浮动,疏影清浅,静得针落可闻,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里不断传出的压抑抽泣声,也就越发清晰。

陆绥不是没见过昭宁掉眼泪,可每次她都倔强地咬唇强咽回去,不肯在他面前露怯示弱,像这样连续不停的哭泣,几乎是他头回听到,撩开帐幔的手掌有些许发紧,在见到帐内泪流如雨的少女后,更是呼吸一窒。她似是沉浸在噩梦中,三千青丝拥着一张过分白皙的脸蛋,双眸微颤簌簌滑下泪珠,手也无助地在半空中着急地去抓什么,喃声几欲听得人要心碎:“不要,不要!救救我……”

陆绥本能地握住昭宁冰凉的手,放在他宽大温暖的掌心,带着一层厚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唤她:“令令?”

梦中的泪人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陆绥另只手想给她擦擦眼泪,却也被她抓住,她执笔作画弹琴对弈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可根本抓不住一只常年提枪握刀的大手,只能仓促拽住大拇指并食指,紧紧的,用力的,好似生怕他会走。

陆绥从来都是被昭宁嫌弃、厌恶、躲避,曾几何时被这样依赖过?然而此时此刻预想中被依赖被需要的满足感却没有传来,心尖只有钝钝的疼意剧烈汹涌。

到底是梦到了什么,哭成这样?

还有谁敢给她委屈受?

陆绥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被泪水濡湿的衾被捞起来,放进他怀里,昭宁寻到更温暖可靠的地方,无意识放开了手,转为勾住陆绥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埋在他胸囗。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陆绥难得没有一丝旖旎心思,只想去拍拍昭宁的背脊安抚她的惊慌无措,掌心落下的瞬间又想起上回在马车上,她的控诉。他力道大,可他早已习惯了,根本察觉不了。轻拍无师自通地变成了轻抚,原来掌下的背脊是那么纤细单薄。他心生无限怜惜,语气也温和得不像话,“令令不哭,不怕,梦里都是假的。”“谁欺负你,我必提剑杀了他。”

昭宁入睡不久,就又开始做起了噩梦。

这次梦到了上辈子的中秋夜,狂风巨浪的破碎船舫下,她摇摇欲坠地被卷进湖底,眼前同样出现温辞玉逆光而来的面庞。可昔日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手提利剑,神情阴冷,瞬间将濒死的她捅个对穿。

她眼睁睁看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鲜血将整个寒江染得通红。死后灵魂飘到茫茫江面,却没有一个人来捞她。就在这样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突然有一只遒劲坚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拉了出来。

噩梦里的种种如金光破开阴霾,逐渐散去,当意识回笼,人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紧紧搂着个健硕无比的男人!昭宁猛地松开手,惊吓得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这时陆绥也觉察了异样,忙放开昭宁低头去看她,“醒了?”昭宁怔然望着朦胧暗色里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默默松了好大一口气。旋即又想起临睡前一一

她一把将陆绥推开,拽着被子躲到角落里,目露警惕,嗓音沙哑地质问:“谁准你进来的?”

陆绥身躯一僵,唇角抿直,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阴暗,他的卑劣,他的无耻。

此时外间传来脚步声,是王英急匆匆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帐外:“奴婢该死,眼看您梦魇不醒无计可施急得不行,听驸马说有法子就,就斗胆请驸马进来了,请公主责罚!”

昭宁顿了顿,她手心还留有属于陆绥的温度,梦里将她拉出来的那双手臂,是他。

到底不忍责罚无辜:“罢了,下不为例。”王英这才拍着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连连谢恩退下,还要想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世子爷震坏的窗给补起来。

天老爷,两位主子没一位好伺候的,下回必得跟世子爷提提涨月银的事了!王英离去后,内室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昭宁不自在地将松乱的衣衫理正,脸上湿热的泪痕尚在,她摸到一方帕子擦了擦,重新看向已经无声退出架子床的陆绥。“你不是走了,又还来干什么?”

陆绥看着层叠帐幔内那道朦胧的身影,默了一息,嗓音艰涩:“我也想问问公主,为何出尔反尔?”

昭宁奇怪地掀开帘幔,“明明是你一声不吭就走,你还敢倒打一耙怪起本公主?”

陆绥深深蹙眉:“我只是回去沐浴换衣!”昭宁愣了下。

所以他让她等等,是这个意思?

鼻尖确实萦绕着一股清香,适才的怀抱宽阔温暖,也没有任何汗味。想来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她坐马车尚且觉得不适,一到行宫就命人备水沐浴,而陆绥还是穿着厚重的盔甲骑马,风吹日晒一堆尘土……要是他脏兮兮地进她的寝屋,怕是也得被她嫌弃地立刻赶出去。昭宁略有些心虚地看陆绥一眼,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那也是你没说清楚,你胆敢责怪公主,你,你大胆!”

陆绥心思一沉,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

她厌烦他,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清醒了,不需要他了,自然恨不得将他立马轰出门去,最好赶得远远的,再不碍眼。然而预料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传来。

昭宁只是从床榻里抱出一个枕头,丢进陆绥怀里,在陆绥沉寂黯淡的眸光中,嘟囔道:“反正今夜是你不对,罚你打地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