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夸赞
第二十七章
午后日影微斜,红墙青瓦映着细碎金光,为冗长平直的宫道铺下一地暖意。昭宁坐在装饰雅致的檐子里,和煦微风透过黛紫云纹幕帐拂面吹来,叫人心神放松,感到一股久违的困倦。
一向端庄优雅注重仪态的公主,极少地将背脊往后靠了靠,单手撑额,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拨华盖垂下的流苏坠,慵懒出了神。不知怎的,想起小宴开始前,茂老与陆绥那名唤江澜的常随的熟稔攀谈。轻拨的动作微顿,昭宁一手掀帘。
跟随左右的凌霜立即大步上前来,听到公主问起前番去洛阳寻找茂老神医的详情细节。
凌霜一五一十地交代,言毕略有些迟疑地提出此行异样:“寻到茂老的仙山上,我们意外碰到侯府的人外出公干,说是缉拿通敌逃犯,当时茂老试药昏迷,我急于带茂老下山救治,以便早日归京,遂未多问,但如今一想,着实太过巧合。回程路上也偶尔听茂老嘀咕着,"幸好那小伙子拉我一把,不然这老骨头就交代咯,我问茂老,茂老却摆摆手,嘀咕旁的去了,兼之时间紧迫,马不停蹄赶路,我亦未深探。”
昭宁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她交代凌霜前往洛阳之际,连父皇都没透露,旁人更无从得知,除非陆绥也是死后复生能未卜先知?
但种种迹象都不像。
凌霜便问:“可要我去细细查探一番?”
行伍出身随时注意各方动向以便保护公主安危的凌霜,隐约有种怀疑,或是说习武之人的直觉一一世子爷或许安插了人手在公主府,暗暗窃听公主的所有事,洛阳一行也密切派人跟踪着。
可惜无凭无据,此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如今的公主待世子爷,似乎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果然,凌霜刚如是思忖着,便听他们公主道:“不必了,左不过顺利寻得茂老,好事一桩,他既不提,我承他这份好意便是。若再盘查访问,难免寒了他的心。”
凌霜垂眸应下,默候半响方无声退回原位,只是心里到底警惕地留了个神。昭宁却是未作他想,不管巧合还是怎样,陆绥明明帮了她大忙,嘴上却一句不说,就连那籍册,那来之不易都能被茂老激动称一句“好东西”的籍册,他也是轻描淡写,不以为然。
可见他锋芒内敛,沉稳谦卑,行事张弛有度,乃正人君子也。世人说他桀骜不驯、狂妄张扬、招摇过市,都是曲解了他呀!思及此,昭宁略感心虚。
从前最曲解误会陆绥,对陆绥最不好的,好像是她……但,但她如今已经知晓他是怎样一个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顶好郎君了!回到宸安殿,茂老正在内室为楚承稷施针,昭宁不便去扰,就命双慧准备文房四宝来,她提笔作赋,一气呵成,辞藻极尽华美地将陆绥胜赞一番。写罢细细欣赏,又不禁被自己灵秀漂亮的字迹和行云流水的气概所惊叹。本公主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旁人哪有这个福气被她亲笔写赋赞颂呢!“哎呦?”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打趣。
昭宁惊讶回眸,正见一身常服的宣德帝负手立在她身后,也不知来了多久。“父皇!"昭宁赶忙起身,把那赋团了团攥在手心,飞快藏进袖子里,别提多羞窘,“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
宣德帝笑得别有深意,却同大伴成康诉苦道:“也不知谁写的那么入迷,羞了倒怪起为父,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慈眉善目的成康知晓皇上这是欣慰呢,笑着接了句:“公主与驸马情深意笃,羡煞旁人,乃是圣上的福气。”
昭宁更羞赧难当了,小脸通红地走到桌案边,兀自端起冷茶饮了口。宣德帝又问:“现在知道陆世子的好了吧?”昭宁拿她父皇没办法,只得忍羞道:“好好好,父皇英明神武,睿智多谋,给女儿选的驸马自然天下第一好。”
宣德帝乐得开怀大笑。
对于陆绥,他确实满意至极,文韬武略,杀伐果决,难得的是对女儿有一番细腻心思,就说昨夜松鹤院那把火吧,真如及时雨一般,事儿办得利索又漂亮,任谁也拿不住一点把柄作文章。
昭宁怕她父皇再问出些令人窘迫难为情的问题,转移话题道:“昨夜女儿一时冲动,不知皇祖母身子如何了?”
提及太后,宣德帝笑意微淡,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太医补药具在,就让她老人家在护国寺清修吧。眼瞧着骊山秋狩在即,又刚出使团的乱子,今晨朝臣们都上奏宜大办,扬我国威,雄震四海,父皇允了,就是不知这回我去不去?”
大晋以武开朝,虽宣德帝喜好文雅诗词,但太.祖们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若无意外,这秋狩一年一度,也是大型军事演练、检阅各世家子弟的骑射功夫,往往九月初开始,隆重盛大的持续一月整。但昭宁很少参与,一则因楚承稷体弱多病,二则她身子也弱,骑射奇差无比,而永庆出类拔萃,每每都故意同一群武将千金阴阳笑话她,她不高兴,又何必去那尘土飞扬北风凛冽的山林旷野吃苦受罪呢?宣德帝见女儿陷入沉默,尽管内心心十分想让她去看看,毕竞陆世子不善诗词歌赋,拿得出手的也就那身万里挑一的功夫,小夫妻多相处相处,说不得感情就培养出来了,但见状还是不愿勉强女儿,“你不喜欢,也无妨。”这时沉默半响的昭宁打定了主意,抬眸,轻声道:“我去。”宣德帝稀奇:“当真?”
昭宁重重点头:“当然!”
陈御史救了,弟弟的身子由茂老调养,有望恢复,接下来该琢磨怎么杀掉温辞玉那个奸佞了。
而骊山秋狩就是最好的时机。
父女说话间,茂老施针罢,叫内侍扶着楚承稷出来走走,免得躺坏了身子。楚承稷得知昭宁要去骊山,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高兴,他不希望姐姐因为那些不详的天象谣言自责愧疚,陪他闷在这满是药味的四方宫殿,高兴之余却也担忧,“山林旷野诸多危险,得叫凌霜仔细些看顾。”昭宁摇头,严肃道:“我打算留凌霜在你宫里守着。”楚承稷急了:“那你呢?“纵是父皇与一众羽林卫、神影卫等具在,然贵族重臣及各家内眷太多,难免有疏漏的时候,不比凌霜贴身跟随保护妥当。昭宁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语气有点得意,也有几分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笃定:“我有驸马呢,你就好好养身子,少操心!”“他……“楚承稷想起那武功秘籍,到底没能说出什么不好来,只暗暗发誓,姐姐没哄他,真给他找到神医,他也必得赶快好起来,争取来年也能骑在马上前往骊山!
另一边听茂老详叙儿子病情及诊治思路的宣德帝往殿内看了眼,姐弟俩并肩而立,互相为对方担忧打算着,话语亲切。宣德帝摇头笑笑,心里遗憾,要是妻子还在,该多好?大
夜里昭宁便回了公主府,还有几日就要出远门,她处处讲究挑剔,得提前收拾行囊,衣食住行好些东西呢。
杜嬷嬷惯常在府门口迎她,说起一事:“下午侯府来人递请帖,道明日是定远侯五十生辰,小办一场寿宴。”
按往常,昭宁叫杜嬷嬷去库房挑拣了合适的贺礼送去侯府,便算走完了过场。
至于她人?那是绝对不会纡尊降贵,靠近侯府半步的。定远侯也如是作想,送请帖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毕竞这儿媳妇是皇家公主,内里再不和,面子功夫也得做足。
反正公主来不来是公主的事,他若不诚心相邀,皇帝那儿保准头一个拿他开刀。
翌日,五十岁整的定远侯穿着一身紫色织金彩绣福寿纹的圆领袍,腰佩金玉带,通体鲜亮的配色越发衬得那保持姣好的身形魁梧挺拔,昂首阔步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府中小厮管事自然一叠声夸。
陆准大手一挥,全都有赏!
正此时,外边有小厮急急忙忙跑来,不等侯爷蹙眉质问,就道:“公主给您贺寿来了!”
陆准:“???”
一个瞪大的冷眼,顿时刺向姗姗来迟衣着随意的儿子。陆绥莫名:“去年父亲不是还抱怨别人儿媳是如何贴心孝顺,你的儿媳又是如何高贵冷傲,如今公主来了,怎么反倒不乐意?”陆准:…”
那刁蛮公主是来给他贺寿的么?
怕不是来捣乱添堵气死人不偿命吧!
犹记去岁办完婚事后的第一个除夕家宴,公主倒是来了,谁知从进门的青石板小道,嫌弃到侯府门窗上的雕花纹路,再从席间好酒好菜,挑剔到碗碟筷匙,最后派公主府的御厨来,另做佳肴美馔。总之就一个意思,他们侯府粗鄙、俗气,配不上那位仿佛只喝仙露琼浆的瑶台公主!
定远侯这掌控三军一声令下无有不从的暴脾气,硬生生气得三天三夜还顺不下心头火。
却也没法,谁让人家是皇帝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来了就得去迎接!陆准没好气地再瞪一眼儿子,顺带再骂一句:“逆子!你最近干的那些事没一件让老子省心!”
陆绥一阵无语,懒得在这种时候同父亲说道理,只劝道:“您还是消消气吧,这副要吃人的凶悍面容会吓到公主的。”说罢不等老爹反应,陆绥径直出去了。
他人高腿长,疾行如豹,没多会就在垂花门那颗凤凰树下看到阔别大半日加一夜的昭宁公主。
“你上回捡的凤凰花,就是在这?"昭宁仰脸望着枝繁叶茂的大树,比房屋还要高,他却说随手捡的。
陆绥听出她话里的打趣,顿了顿才若无其事"嗯"了声,谨慎问:“你怎么来了?”
昭宁不满地哼了哼:“本公主不能来吗?”“不是。"陆绥私心里并不想让昭宁看到父亲的冷脸和略带埋怨的目光。然而只说了这么两句话,身后就有一道雄浑有力的脚步声气势汹汹走来。陆绥不动声色地护在昭宁身前。
昭宁倒是奇怪,他拦她做什么!难不成永庆也来了?昭宁气呼呼地从陆绥旁边绕出来。
陆准停在三步外,勉强缓和脸色,恭敬地给公主见礼,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就算今儿个这小丫头把侯府的屋顶掀了也不能发作,就算一一“今日乃父亲生辰家宴,不论君臣之礼,恭祝父亲福如东海,松柏长青。陆准猛地抬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向对面语气温和笑意盈盈的小姑娘。父亲?
他没听错吧?
那个眼高于顶跋扈无理的昭宁公主,竟然唤他父亲?陆绥也怔了怔,惊诧的目光缓缓投向昭宁,不敢置信。昭宁….?””
难不成她今日妆容有异?衣着不妥?
不可能啊,明明梳妆打扮了一个时辰呢!
这父子俩奇怪的眼神,看得她好心虚!
这时前方有仆妇搀扶着一个身形纤弱的中年美妇走来,昭宁重新露出笑,几步上前,挽住将要福身行礼的美妇人:“母亲也不必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