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吻(1 / 1)

怨偶佳成 苏棠灵 2630 字 6天前

第23章泪吻

第二十三章

一句低沉的"遵命"几乎是擦着脸畔飘进昭宁耳里,那微微上扬的醇厚语调几分闲适,几分散漫,话落后都似还有余音缠绕。昭宁耳尖发麻,愈发烫了起来,一双秋水般的美眸却亮晶晶的,闪过惊奇。就,就完全没想到陆绥那张冷冰冰的、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嘴,竞能无师自通地说出这么令人受用的一句话来!

遵命。

是下属对上司的用词,是严谨肃穆的。

经他这么一说,却莫名有几分撩拨的意味,仿佛一把小钩子,轻轻勾着人的心。

但昭宁并不讨厌,相反她是隐隐喜欢的,心情是愉悦的,尽管酥软纤柔的身子仍被体型庞大的男人困在昏暗的角落里,彼此力量悬殊,天差之别,她推不开也逃不走,这是一种被掌控着的被动。

高贵冷傲的公主怎么能被掌控??

然而一个外人眼中桀骜不驯杀伐果决的陆世子,顺从地向她低了头,就像一只凶猛的巨型野兽乖乖收起了尖锐锋利的爪牙,用那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腿儿,哪个小娘子能狠心拒绝呢!

昭宁默许了,原本推操陆绥的双手也轻轻垂下来,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又无措得咬咬唇,羞涩挪开视线,看向紫檀小案上的花枝、诗集、摆件……总之眼睛好忙,什么都要她过目一番似的。

陆绥饶有兴致,将她种种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再三确认,此刻的她不讨厌自己,她在害羞。于是男人唇角上扬的弧度渐深,忽然问道:“现在公主可以回答我了吗?”

昭宁这才慢吞吞地看过来,有点迷茫:“回答什么?”陆绥脸色倏地一沉。

原来她早忘了!其实说他好看都是随口唬人玩的吧?“没什么。”陆绥面无表情地别开脸,语气不甚在意。昭宁若有所思地回想一番,突然想起来什么,但看着陆绥紧绷着的冷硬侧脸,她乌黑的眸子闪过几许狡黠,故意语气淡淡地"哦"了声。陆绥揽在昭宁腰后的力道骤然一紧,慢慢回眸,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幽怨。昭宁再也忍不住地笑了,无辜道:“你不说我哪里晓得呢?”说着伸手戳戳他硬邦邦的胸膛,这时才发现,其实隔着一层单薄的袍服,她指尖触碰到的胸肌是结实饱满却又柔软富有弹力的,手感极好,一点也不硬!昭宁新奇地左摸摸右摸摸,不妨头顶倏地传来一道难以抑制的闷哼,嗓音沉哑,顷刻在寂静的车厢荡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味。与此同时,一柄出鞘的利剑也气势汹汹地抵在了她腿边。‖‖‖

昭宁一惊,不就是摸了一下!至于反应这么大么?但她也怕此举叫陆绥误会,忙要收手,却晚了。眨眼间她已被一只蒲扇大的手巴掌狠狠按住,按在那块垒分明的健硕胸膛。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急促地震在她柔嫩的手心。昭宁颤巍巍抬头,陆绥的眼神幽暗得要吃人!她忙说:“我想起来了!你别动,先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眉眼五官。”

于是陆绥不动了,晦暗不已的眼神追寻着昭宁垂下的眼睫。其实好不好看,也无关紧要,为什么要跟温辞玉那个贱人比较呢?陆绥无可奈何地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住内心深处的躁动,都是被昭宁撩拨起来的,现在她却不管了,她只若无其事地细细打量他。这一定是她折磨人的新招术吧?

此刻他们近在咫尺,鼻尖轻轻一嗅,都是她独一无二的香甜,无孔不入地钻进这具渴求已久的身体,轻易点燃一道道火星子。她们对视时,眼神也是交缠的,说不尽的旖旎,从未有过的亲昵。热意一寸寸攀爬,无法遏制地达到顶峰,直至某一刻,心墙轰然坍塌一角。陆绥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低头,本能寻着昭宁嫣红水润的唇瓣而去。昭宁震惊睁大眼眸,慌乱无措,下意识往一旁偏了偏头,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就轻轻落在她下巴。

烈焰一样滚烫,带起一阵颤栗。

昭宁彻底慌了神,这还是在马车上呢!她怕他起意乱来,急急忙忙去推他,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你干嘛!”

陆绥陡然僵住,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浑身燥热和渴求以一种闪电般的速度冷却、褪下,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狼狈和难堪。“我……“张了张口,说不出任何一句辩解。陆绥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躯,果不其然看到昭宁满眼的警惕和防备,她的手高高抬起来,他绝望闭了闭眼,以为又是恼怒的一巴掌一一但是过了半响,只有一只柔滑的手试探着轻轻贴上他额头。陆绥微怔,迟疑睁开双眸。

昭宁脸颊绯红,没有呵斥也没有恼怒,惊讶的语气是少有的局促和不安:“你,你身上好烫,你发热症了…”

陆绥回过神,心底某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看向昭宁的眼神都有些小心心翼翼的,低声重复道:"嗯,是我发病了。”险些又把她吓跑。

揽在昭宁腰肢的双臂终究还是轻轻放开,陆绥默然坐回次座,撩开一角车帷让冷风拂进来,把意识拂清醒。

昭宁也连忙坐正身子,整理皱巴巴的裙摆,暗自缓了缓身体的异样,只是下巴痒痒的,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烫到似的飞快收回来。好在这时马车徐徐停下,外边传来映竹担忧的声音:“公主,到了。”陆绥先起身下去,昭宁随后一步,踩上脚凳时,却不知怎的,双腿一软,险些踩空,慌乱时一只遒劲有力的臂膀伸过来,克制着力道接住她。昭宁这才站稳,有些不自在地看陆绥一眼,又匆匆收回视线,走下脚凳后,自有双灵双慧并杜嬷嬷一干人等簇拥围上来,紧张地询问。“无事,坐久了腿麻呢。"昭宁笑着解释了句,回头才发现陆绥已无声退到了身后,形单影只,漆黑的眼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子迎着秋夜凉风,脸上红晕渐散,昭宁心里也有点复杂,问他道:“我先叫太医给你看看热症和疹子吧?”

陆绥顿了顿,不知不觉间早已恢复往日那个冷漠严肃的悍将风范,“不必了,我有药,且今日还有紧急公务尚未处置。”言外之意,便是也不过府用膳了。

按往常,昭宁被拒绝会觉得丢面子,十分不乐意,但现在她们险些在马车里……她面对他难免脸热、不自在,其实侯府的军医也不差呢,于是欣然应下,递给杜嬷嬷一个眼神。

杜嬷嬷心领神会,立马道:“东厨备了驸马的膳食,老奴待会就叫他们装进食盒送去侯府,驸马忙完了也好填填肚子。”昭宁满意地点点头。

陆绥诧异地深看她几眼,对方却扬着下巴傲娇地避开他视线,打道回府了。陆绥莞尔一笑,也转了身。

此时长街外有个面熟的小厮跑过来,殷切地对映竹说了什么,映竹才接过锦盒,快步追上公主,边打开禀报道:“温郎君送来一叠桂花笺。”陆绥脚步微微一顿。

昭宁随意扫了眼那泛着清香的花笺,很是别出心裁,写诗作画都是上乘佳品,但她内心除了厌烦还是厌烦,思忖片刻才道:“先收起来吧。”说着一行人进了公主府,府门很快大阖。

陆绥原地默立半响,冷眼睨着那小厮消失在长街尽头,笑意消失,眸底一片阴鸷。

该死的温辞玉,事到如今还不肯死心!

江平刚上前,就被世子爷身上肃杀凌厉的气息给骇了一骇,硬着头皮道:“澄庆坊那边在查王英的来历,依小白脸的作风,此事应该添油加醋地跟公主说了,您看?”

亥时初,王英收到密令踏进公主闺房,昭宁刚被杜嬷嬷劝着哄着喝了一碗安神助眠的汤药,苦得一张小脸皱起来。

王英很熟练地捧了碟蜜饯送过去。

昭宁吃了两颗,舌尖苦涩勉强被酸甜覆盖,再看王英,便想起温辞玉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犹记上辈子,王英为了救她也是丧命寒江的。昭宁叹了声,关切问:“你辛苦了,昨夜落水,没感风寒吧?”王英一颗忐忑的心就愈发愧疚起来,摇摇头说没有,边酝酿措辞,谁知公主接下来却欣赏道:“你也在我身边待了七八年,办事仔细又得力,自明日起就同双灵双慧她们一样,领一等月银吧,另有衣裙住处吃用一类,问玉娘便是。”“啊?"王英懵了。

在旁调安神香的杜嬷嬷笑着打趣了句:“高兴傻了?”王英就"扑通”一声跪下来,原本的措辞说不出,只一个劲儿谢恩,然后稀里糊涂地出去,望着侯府方向恨不得大喊一一公主才没有怀疑她,公主是要重用她!

内室,昭宁翻了翻史册,待药效上来,隐约觉得有些困乏了,便躺上床榻,慢慢阖了眼。

杜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自打中秋夜起,她们公主就多了个不寐的病症,是翻来覆去不管怎样都睡不好,眼瞧着那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没精神,成日还要跑上跑下,操心这个操心那个,驸马爷又是个不懂哄公主高兴的糙汉子,唉!杜嬷嬷轻手轻脚地灭了灯盏,放下鹅黄色的帷幔,又静静坐在床边的绣凳待公主睡沉了,才悄声退下。

前半夜,昭宁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后半夜却做了个离奇古怪的梦。梦里白幡林立,黄纸纷飞,抬棺的送丧队伍绵延整条朱雀街,哭灵声不绝于耳,赫然竞是她出殡下葬!

公主出嫁随夫,她的棺椁却是葬去了皇陵,与她的父皇母后一起,墓碑上也只写昭宁公主楚令仪,后附生平记事,出嫁何人及夫家如何竞一句也没有提及,就好似她一直都是那个娇养深宫受尽宠爱的公主。前来祭奠的人数不胜数,一张张面庞走马灯般闪过,唯独没见到陆绥。难不成她一死,他就娶永庆去了了?

昭宁有点生气,想抓住谁来好好问问,可置身梦中的她像一片云一缕风,谁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来人往,日落月升。梦还没结束,她想出来,却怎么都找不到路,一个人迷茫地在黑漆漆的地宫转呀转。

起初烦躁不已,待得久了渐渐心生惶然孤寂,明明意识那么清楚,偏醒不过来,无边的暗夜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拽着她,令人心生无限恐惧。幸好这时有一盏昏黄摇晃的灯色映入眼帘。昭宁好奇看过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竞是一个披头散发不知是人还是鬼的东西靠在她的墓碑旁!观之身量很高,但身形瘦削,形容潦草,他吹亮手里的火折子,点燃一旁的莲花缠枝灯。

灯芒变得明亮,昭宁才隐约看清那张熟悉的冷峻轮廓,一颗心瞬间紧紧揪了起来。

“陆,陆绥?”

陆绥似乎听不见,动作慢幽幽地吹灭火折子,丢在一旁,背脊后仰靠在碑上,额前乌发自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憔悴面庞,苍白而陌生。昭宁看得心惊肉跳,从前那么坚实健硕的威武郎君,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回眸对墓碑喃喃念着什么。

她听不清,想靠他近些,问他在这做什么?为什么她的墓志铭没有写他是她的驸马?

怎料还没走过去,陆绥就突然回身,却变成露出锋利獠牙和爪子的庞大猛兽,猛地朝她扑来,大口吞吃入腹一一

“不要!!”

昭宁冷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

她望着鹅黄帐顶呆怔好半响,才缓缓回过神,抚了抚受惊后空荡荡的心口,神情恍惚,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噩梦。

此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昭宁眉心不安地跳了跳,起身掀帘。

是双慧一脸惊惧地奔过来:“公主,四皇子吐血不止,气息微弱,怕是不成了!”

昭宁如遭雷劈,霎时白了一张脸,慌忙下地,连鞋子也忘了穿,双慧急急忙忙跟在她身后,外边小婢们也乱作一团。待昭宁以最快速度收拾妥帖出门,阶下早已立着个身穿玄色窄袖武袍的高大郎君。

是陆绥。

她不明白这时辰他怎会在此,但深知各自立场,侯府需明哲保身,是不会沾染她们这个麻烦,她也不欲拖累他,匆匆一眼就上了马车。不料紧接着眼前闪过一抹黑影,陆绥熟练地坐在她身侧,沉声吩咐映竹驾马。

仿佛他站在那就是等她的。

马车疾奔而去,昭宁神情难掩错愕:“你来干什么?”陆绥表情严肃:“我的马病了,有急事需进宫一趟,只好与公主同乘。”昭宁张了张口,一时竞无言以对。

陆绥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额角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他嗓音蓦地温和下来,很是生疏地哄道:“别怕,太医们都在,不会有事的。”昭宁窘迫别开脸,咬唇强咽下哽咽和酸楚,无比冷静道:“承稷吉人自有天相,我本来也不怕。”

陆绥却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哭腔,她倔强地不肯示弱、不肯露怯,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就越惹人心疼,到底是个才十七岁的小娘子,深宫娇宠长大,想要星星宣德帝就会连月亮也一起给,只怕这辈子最大的风雨就是四皇子的重症,以及及笄后莫名其妙嫁给一个讨厌的男人。

陆绥心里并不好受,犹豫一瞬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张臂,将人轻拥进怀里,试着像母亲安抚孩童一样去拍她纤弱的背。昭宁刚逼回去的泪水,就被他这一掌给全打了出来。那蒲扇大的手巴掌,若是再重些,她怕不是要当场吐血吧!昭宁用力推了推面前铜墙铁壁似的身躯,委屈又气恼,“莽夫!你胆敢谋害本公主!”

陆绥身子微僵,猛地将她松开,“我没……低眸对一双水盈盈的泛红眼眶,泪珠一颗颗砸下来,砸得他呼吸微窒,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雨,潮湿阴郁,立时什么也说不出,只知本能地捧住昭宁的脸,动作笨拙又无措,给她擦眼泪。

昭宁却是更气更委屈了。

陆绥那粗粝的指腹因常年舞刀弄剑磨出一层厚厚的茧子,这么直邦邦地剐蹭着她的脸,来来回回。

他干嘛非要在这种时候给她难堪呢!明明她自己也可以的。“陆绥,不用你这样,你真的很烦人,你走吧一一”话音未落,颊畔忽地传来冰凉的触感。

昭宁一怔,迷茫地眨眨眼,挂在羽睫的晶莹便大滴坠下来,又很快被陆绥吻去。

他的唇是柔软的,一下一下吻拭着她湿热的泪,有种说不出的珍视和疼惜,与他强悍冷硬的气质截然相反。

于是昭宁想起昨夜的意乱、噩梦,梦里对她张开血盆大口的郎君,现在温柔似水,宽厚硬朗的胸膛又是极具力量的,很有安全感,仿佛只要往那一站,就能遮挡这世间所有的狂风暴雨。

被他如斯捧在掌心,藏在心底的害怕和恐慌反倒长了脚似的跑出来,不恼了也不气了,突然有种想跟他倾诉自己的无助和委屈的冲动。话到嘴边,却莫名一顿,昭宁只是闷闷地别开脸,一言不发直到进宫下了马车,她才别扭地看了陆绥一眼,嗓音沙哑道:“好了,你忙你的去吧。”说完快步往宸安殿去,陆绥欲陪她一起的脚步狠狠一顿,卷过她泪水的舌尖发麻苦涩,眸光无可奈何地黯淡下来。

到底要怎么做,令令才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