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巨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规矩?“殷天一哼,“咱这种职业真要按着规矩一板一眼,早死不知道几回了!行了,我过去看看,你正好停职了,去把我小妈和老殷这俩劳模换回酒店亿息,你去守着箐箐,你俩合计合计,之后走什么路数。”蒋炎武点头,“好。劳驾。”
殷天追了句,“你也好好休息啊,我爸说你都快过劳死了。我妈是想让你当女婿的,当女婿,最基本的健康还是要的。”蒋炎武听得眼皮惊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出庭讼事,无暇接听。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子,务必狠下心来,将团子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道理。但米和心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子,反批自己也折进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楼道逼仄,电线纵横。14栋302室敲了半响,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高,鬓边有几缕白发。殷天亮明身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响,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子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缴费单和药盒。女人端来两杯白水,从卧室抱出一本相册,硬壳封面,一翻开,浓浓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阴丹士蓝褂子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眼神硬,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殷天认出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根竹绷子,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花。“那年头,日本人占着,汉奸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的。“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子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顶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殷天没吭声。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软,“我外婆是个胆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门,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头躲。她又爱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死了。”
殷天翻过一页。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水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女人探过头来,脸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么了?”
“这家的男人是锄奸队的。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可你瞧瞧,“她指头点在那圈里人身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梅花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殷天端详着蓝墨水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奸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女人摇摇头,“哪里敢问呀,那年头多问一句都是祸。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出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不见了?”
“哎呀,说是重点表彰她,把她带到日本那个军官太太那里,说以后只要伺候太太就好了,但我外婆看见啦,就她男人死得没几天,她也被放在送尸体的车上拉出城了,衣服嘛没穿,肚子上有洞。“陈向东又翻几页,指着另几张照片,“这些绣工们,有的后来去了上海,有的嫁了人,有的病死了,我外婆都记着她们的,年年清明给她们烧纸。她说乱世里,谁帮过你一把,得记住的。记住了,人就还在。”
殷天目光从照片上抬起,看着陈向东,“你外婆是很好的人,你们不要怨她。”
女人笑了,“怨什么。一个女人在乱世里生养,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已经是扒了皮抽了筋。我外婆没饿死一个,没扔一个,没让日本人糟蹋过,够本了。“她把相册合上,手在封面上摩挲着,“我也是离婚自己带孩子的,将心比心,我做得不如她好呀。”
陈向东皱纹深,样态老,但眼里柔和得发光。殷天自从当了母亲,乖张逐渐被轻软吞噬,她面对这样的女人总会很动容,“好好保重。"她把秀娘们的照片和信息整理好,发给老莫,还有1941年至143年间十七个死去的锄奸队队员。如今吕和薛挖出来了,其余全是空白。老莫回了个「你当我算命呢」,她这会儿正在泰兰德,被她侄女拽着追泰娱。
曼谷的空气黏稠,商场冷气却足,老莫裹着条薄围巾,站在中映会的队伍里,前后都是举着应援棒的姑娘,叽叽喳喳,满嘴她听不太懂的泰语。侄女挽着她胳膊,兴奋得直蹦,手里攥着刚抽出来的小卡,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张隐藏耶,姑你真欧!”
老莫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里,十七个人,只剩俩名,一个死亡时段,一个共同身份:锄奸。没户籍系统,没社保记录,没微博贴吧,那个年代的人活在纸上,纸烧了,人就没了。
她先攻了两个口子,一是战时的日伪档案,二是战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