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考虑一下(1 / 1)

斯涅尔定律 钰光 5289 字 6天前

第12章女朋友,考虑一下

-1-

一一他需要一个女朋友。

一一应付家里。

离开之前江屿深丢下一句:“你考虑一下。”这三句话在阮念脑海里来回滚动。

考虑什么?

考虑当他的女朋友?还是考虑假装他的女朋友?她翻过身,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一缕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痕。她把被子踢开一点,脚丫子露在外面,凉凉的,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他站在露台上抽烟的样子,他靠近时温热的呼吸,以及那双在夜色里看不清却让她心跳失控的眼睛……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心脏又开始怦怦跳,比刚才更快了。

可越是想让自己冷静,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咚咚咚。"轻轻叩门三声。

阮念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奶奶端着一个小玻璃碗走进来,碗里装着洗好的草莓,“念念,奶奶今天在楼下买的草莓,放到明天就软了,吃了再睡。"奶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笑眯眯地说。

阮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奶奶,这都快十二点了,吃了会长胖的。”“水果补充维生素,怎么会胖呢。"奶奶在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阮念看着奶奶,心里软了一下,老人家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袖口有点磨毛了,但她舍不得扔,说是穿习惯了。“今天给我看的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子。“奶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俩真的在谈恋爱吗?明天周六,是不是要去约会?”阮念的脸正在发热,这张照片是她回来之前偷偷拍的,江屿深站在酒吧门口等车的背影,黑色外套,修长的身形,光看背影就觉得印象深刻。当时只是想着,需要有一张“男朋友"的素材照片给奶奶看。“奶奶,他工作忙……“她快速移开目光,略显心虚,“下……下周才能约。“下周也行,下周也行。“奶奶连连点头,又琢磨着,“改天带来家里给我看看,看着高高大大的,得见到真人才知道性格好不好,这性格可是关键,不能找那种脾气暴躁的。”

“对了,他生日是几月份的?是不是跟你同岁,差三个月?”“哎呀!奶奶,你快去睡觉吧。“她掀开被子起身,推着奶奶往门外走,“医生说了,作息不规律有害身体健康。”

奶奶被她推着慢慢往外挪,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还想说什么。这时,阮念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奶奶敏锐地发现了:“是不是那个小伙子给你发消息了?”阮念瞥了一眼屏幕,心头微微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把手机收了起来。“不是,是同事。“她把手机塞进了衣兜,“我工作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看的。”

“工作上我也不感兴趣。“奶奶摆摆手,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好了,奶奶先睡了,你也早点睡,别老看手机。”

“知道啦。“阮念看了一眼手机,是来自父亲的几条消息,她突然开了口,“奶奶。”

“怎么了?"奶奶半个身体已经进了屋,又走了出来。“我今天听楼下大爷说,这边老小区可能要拆迁了……到时候要搬出去租房子住一段时间……“阮念装作无意地笑了笑,“你会不会认床呀?”奶奶认真想了想,说:“我有点认沙发,到时候把客厅的沙发搬过去,我在那沙发上看电视看多了,有感情了。”

阮念笑着点头:“知道了,快睡吧,我给你关灯。”门关上,阮念的笑容也散了。

有感情。

人会对沙发产生感情,会对住了几十年的老小区产生感情,会对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产生感情。

然而几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换不来一丁点亲情。自从她毕业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向这套房子的户主一一她的亲生父亲阮建庆,交房租。

两室一厅,不到七十平的老房子,一个月三千五。从这个月起,还要再加五百。

阮念点开那几条消息一一

「小念啊,看到消息了没有?怎么不回爸?」「你给爸转四千,你阿姨提的,家里现在也有难处,你理解吧?」「念念,下班了吗」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收紧。阮建庆是奶奶抱养的孩子,和奶奶没有血缘关系,妈妈在世的时候,他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孝子,逢年过节给奶奶买衣服,周末陪老人买菜,人人都夸他孝顺。

妈妈走后不到半年,他再婚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新家的那个女人说什么他都听,对奶奶和阮念却越来越冷淡。不仅不闻不问,还时常把“养育之恩"挂在嘴边,找各种方式跟她要钱。即便这几年打拼下来,阮念有了一些积蓄,由于上市公司工作,哪怕业绩不好的时候,月薪也能维持在一万以上。

只是奶奶的药费、复查的开销,再加上四年的助学贷款,这些钱,依旧不够用。

阮念看着屏幕,盯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的时候打字也变快了:

「爸,还有一周发工资,下周转给你可以吗」几乎是秒回。

一条语音。

她点开。

尖锐的女声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根刺扎进耳朵里:「"念念呐!不是阿姨催你哦,阿姨这边压力也大的呀!你大哥哥刚工作不久,挣不到什么钱,一个月要转给他三千块生活费的。你小弟呢,刚上小学,各种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都要上的呀!小孩子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阮念没听完就按掉。

她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烫。

大哥哥,是阿姨跟前夫生的儿子。

小弟,是阿姨和阮建庆生的儿子。

她呢?

她是阮建庆的亲生女儿,是这套房子的合法继承人之一,现在却要每个月交房租给父亲,来养他们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接着,一张支付宝余额截图发过去。

「阿姨晚上好,目前账户只有五百块,先转给你」「弟弟的复习班辅导班兴趣班可以先报名体验课,体验课一节一百应该够的,给弟弟先报五个,测测智力。我能力有限,但是再穷也不能穷教育,不然我爸也不会宁可让我助学贷款也要坚持让我读完大学」「剩下的三千五我下个月发工资会转给我爸」「爸爸,你也能体会女儿的难处吧」

「转账500」

然后,她把备注为"爸"的对话框设置成消息免打扰。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缕月光。

忽然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江屿深抢在她前面买了单。那时候她还想抢着付钱,他说:"下次你请。”现在想来,还得多谢江屿深,不然她只能狼狈地耍无赖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手里有点余钱的时候,天大的事都能心平气和地商量;一旦兜里空了,随便一件小事都能让人跳脚,连说话都带着刺,不是脾气变差了,是活着本身就是在较劲。

可她较的是什么劲呢?

不过是想把奶奶的药续上,把助学贷款还完,想过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这有什么错。

她偏过头,床头柜上放着那碗草莓。

红艳艳的,台灯的光晕染上去,透出温吞的甜意,奶奶知道念念爱吃草莓,专门挑的品相好的。

阮念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又拿了一颗。

还是甜的。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她。

奶奶爱她。

她擦掉眼泪,又吃了一颗草莓。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江屿深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到家了,今晚谢谢」江屿深回了一个字「嗯」

阮念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很遗憾,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生活已经很糟糕了,就不要成为谁的累赘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掉台灯,缩进被子里。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一切没什么不同。她想,明天要去给奶奶买件新睡衣。

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该换了……

-2-

周一清早,阮念提前到了市区一家二甲医院门口。按照计划,这周开始,孙家强会带她拜访客户。那位离职同事留下的烂摊子里,其中有一位合作多年的重要客户,是三甲医院一位内分泌科主任,姓陈。

因为前同事的原因,这位陈主任对诺睿华意见很大。孙家强前一天提醒她,第一次能进去取得联络就算成功,不用指望会有什么结果。

阮念站在门诊楼外的花坛边,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把准备好的资料和提前演练的说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鸣了一声笛。

阮念抬头,看见张诗月从车窗里探出头。

“诗月?你怎么来了?”

“经理家里有点急事,半路回去了,让我来顶上,我先去停个车,等我。”“好。”阮念指了一下入口,“我刚才看过了,车位还挺充足。”“ok。”

五分钟后,两人一起上了楼。

张诗月边走边低声交代:“我刚才跟她一个同事打听过了,我们那位离职的同事跟这位陈主任拍过桌子,据说吵得挺凶,现在他估计看见咱们公司的人就烦……

阮念点点头:“知道了。”

诊室门半开着,陈主任正低头写病历,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陈主任好,我是诺睿华的张诗月,这是我同事阮念……陈主任抬起头。

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目光从张诗月脸上转移到阮念脸上,然后像是没看到他俩,低下头继续写病历。“今年医院没有采购计划。"他冷冷地来了一句。张诗月笑着接话:“陈主任,我们今天不是来谈采购的。”“上个月咱们院进了一批货,我们想跟进一下使用情况,听听您的反馈。”陈主任抬起头,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撂。

“跟进?你们公司的人,什么时候关心过使用情况?”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前几个月来的那个是你们同事吧,进来连个招呼都不打,进来就问这个月能进多少货,先不说采购这一块是不是我负责,我问她不良反应怎么处理,你同事可倒好啊,直接说说明书上都写着呢,有眼睛不会自己看?”

他冷笑了一声,“你告诉我,这叫跟进?”阮念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主任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没空,你俩出去吧。”

诊室门在她们身后关上。

张诗月叹了口气,拍拍阮念的肩:“走吧,今天只能这样了。”阮念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问:“…我们同事态度这么差吗?”张诗月点头,一起往门外走:“所以他才这么大火,那同事怀孕之前就不想干了,据说是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不打算继续做这一行了。”阮念想了想,走到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

张诗月愣住:“干嘛?”

“等着。”

“等什么?他刚才已经轰人了。”

阮念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抬头看她:“他轰的是之前的那个同事,不是我。”

张诗月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行,陪你等。”她在阮念身上,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张诗月是大专毕业,起点比谁都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过是三个字:不甘心。

那时候的她,比阮念还要轴,还要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出一条路来。

这一行啊,有时候赌的就是个概率,多熬一天,多撑一会儿,说不定机会就轮到你头上了。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护士进进出出,每次经过都看她们一眼。

第三次的时候,一个年轻护士终于忍不住开口:“陈主任已经开始接诊了,今天门诊排满了,你们等也是白等。”张诗月笑眯眯地接话:“谢谢您提醒,我们就是坐这儿歇会儿,等会儿就走。”

护士见她们执着,摇摇头走了。

阮念小声说:“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张诗月挑眉:“不然怎么当销冠?”

阮念默默竖起大拇指。

又过了半个小时。

诊室门突然打开,陈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快步往开水间的方向走。

经过候诊区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们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等他回来的时候,阮念站了起来,“陈主任。”陈主任没回头,也没理她。

阮念往前跟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立刻说:“我知道之前那位同事做得不好,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不替她辩解,但我可以跟您保证,同样的事我不会做。”

陈主任转过身,皱眉看着她。

“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语气依旧不好,但比刚才缓了一点,“我说了不采购……”

阮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是一张数据对比表。

左边是她们公司的产品司美格鲁肽,右边是三款市面上常用的同类药物。适应症、用法用量、医保目录情况、单支价格、患者月均费用、医保报销比例……每一栏都列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数据来源及更新日期。阮念步入正题:“这是公司产品的对比数据,您有空可以看一眼。”陈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没接。

张诗月这时接了一句:陈主任,您要不看一眼?她熬了两个晚上做的,要是您觉得没用,随手丢进垃圾桶就行。”

陈主任侧头看她,她认识张诗月,不过也只是眼熟的程度。张诗月笑着说:“我就是陪她来的,以后负责人是我这位同事。”陈主任没说话,但伸手把那张表接了过去。他看了一眼,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问:“这个价格,你们核过吗?比现在用的便宜一百多?”

阮念点头:“进医保了,患者负担降下来不少。”陈主任继续往下看,“依从性这边,数据可靠吗?”阮念往前探了探身,指着表格上的备注栏:“这是公司官方发布的期临床数据,样本量四千三百人,一周一次的给药频率,患者漏服率比日制剂低了将近三成…”

陈主任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没说话。张诗月又说:“陈主任,您要是觉得数据有问题,让她把原文发给您,她英文特好,可以跟您翻译。”

陈主任侧头看她:“你话怎么这么多?”

张诗月依旧笑眯眯的:“我是陪同来的,您当我不存在就行。”陈主任没理她,继续看表。

阮念同样不打怵,赶紧又翻出一页:“这是今年刚更新的《中国2型糖尿病防治指南》,GLP-1受体激动剂的推荐级别已经提到二联治疗首选之一,我把相关段落标出来了”

陈主任似乎看得比刚才认真了些。

看了两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张诗月,“李强主任那边是你对接的吧?”

张诗月:“没错没错!您记性真好还记得我。”陈主任又看向阮念,“你呢?来你们公司多久了?”“不到一年。”

“新人?”

“嗯,算是。”

陈主任点了一下头,把那张对比表拿在手里,算是收下了,忽然又问了一句:“等了多久了?”

张诗月:“快一个小时了。”

陈主任语气不好:“我问她,没问你。”

张诗月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冲阮念眨了眨眼。阮念说:“五十三分钟。”

陈主任应了一声,转身往诊室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头也没回:“下周的医院接待日,你通过药学部提前预约。”

“把你们家那个新药的完整临床数据带上,今天忙,没时间看了。”诊室门关上。

阮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把文件夹抱回怀里。张诗月拍了拍她:“走,先出去。”

两人穿过候诊区,等电梯的时候,阮念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他刚才说的那个意思……算是有戏吗?”

张诗月看她一眼,笑了:“没让你滚,还让你下周预约,你说呢?”电梯门开,两人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张诗月忽然攥了一下拳头,轻轻锤了锤阮念。阮念被她逗笑:“你最近在练拳击?”

“我是替你激动啊。"张诗月靠在电梯壁上,“你知道陈主任什么外号吗?”阮念转头看她:“什么?”

“陈一刀,不是动刀的那种,是一句话就能把人砍走的意思……“幸亏我俩配合默契,这种本来就对我们公司有意见的客户,不管说啥顺着就对了,产品摆在那里,有需求还是会采购的。”阮念跟着笑了:“谢谢你啊,诗月。”

张诗月拍了拍她的肩,“谢什么,应该的,组里业绩达标,大家都有奖金。”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笑得意味深长:“而且你知道刚才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阮念开始思考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他只让你下周来,没让我来。”

阮念愣了一下。

好像是。

张诗月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所以啊,你这两个晚上,没白熬。”

走出医院大门,初冬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阮念暗自腹诽:其实不是熬了两个晚上,是整整两个通宵。那天晚上从酒吧回来,脑子里全是江屿深那句“你考虑一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索性不睡了,打开电脑,开始做这份对比表。做表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他了。

至少不会那么想。

“走吧,回公司。“张诗月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这段时间不用一直在外面跑,正好,咱们要严格遵循公司打卡制度。”阮念摇头:“我不去了,诗月,下午我还有事,我外出打卡就好。”张诗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行,那你自己注意,别忘了。”阮念点点头。

其实她不敢回公司,怕碰到江屿深。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天晚上回来后,江屿深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那五百万新增kpi的事呢?"阮念忽然想起正事。张诗月挑眉,压低声音:“人事新来的那位总监过于理想化,一腔热血,方案做得漂亮,落地全是坑,现在上层已经在讨论了,我猜啊,大概率是加到明年的业绩里。”

“说不定就是为了增加明年的业绩量,提前下的套。”阮念愣了愣,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工作中,她习惯了接到指令就闷头往前冲,像个不会停的陀螺。任务来了就接,指标压下来就扛,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完,却从来没想过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方向真的对吗?这件事,真的该我做吗?这是每个进入社会的人,都会面临的成长困境。张诗月看着她那副愣怔的模样,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过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随后,开车把她带到地铁站。

下午两点多,阮念到了约定地点。

一家咖啡馆,离萧洲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庄梦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兴奋地挥手,“念念!这儿!”阮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庄梦语今天穿了一件米色西装,下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成熟了不少。“怎么样?紧张吗?"阮念问。

“紧张死了!"庄梦语捂着胸口,“我早上起来心跳就快,刚才喝了杯咖啡,现在更慌了。”

阮念被她逗笑:“是咖啡因让你兴奋起来了吗?”“提神醒脑。“庄梦语理直气壮,“万一面试的时候脑子卡壳怎么办?”“别紧张,你一定可以的。”

庄梦语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阮念笑着拍拍她的头。

几分钟后,庄梦语进去面试。

阮念在外面等她。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又点进和江屿深的对话框,盯着那条「嗯」看了几秒,退出来。窗外人来人往,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外面下起了小雨。她忽然想起高中那次,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一次美好懵懂的误会…-3-

六月的雨来得突然。

高二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响,天就跟撕破了似的往下倒水。阮念把书包抱在怀里,沿着连廊往校门口跑,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在廊边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

跑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

前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女生她认识,普通班的,叫许婧。染着不太明显的棕色头发,在一群灰扑扑的高中生里格外扎眼。阮念对她没什么印象,只听同学说过她喜欢谈恋爱,经常换男朋友,隔壁班那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都跟她传过绯闻。阮念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站住。“许婧往前一步,堵住她去路。

阮念停下,抬头看她。

雨从檐角滴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这实在不是个交朋友的好时机。“你就是阮念?"许婧语气有些尖锐。

阮念点头,她找我干什么?

许婧盯着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太友善。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阮念说不上来,但让人不太舒服。

“听说你喜欢江屿深?”

阮念:…我?”

她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第二反应是,谁说的?

许婧往前凑了半步,近到阮念能看清她睫毛上刷的睫毛膏,一根一根的,有点像苍蝇腿。

“别装了!你跟他一个班,天天坐他后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威胁的意味更重,“我告诉你,他将来是我男朋友!你最好离他远一点。”阮念沉默了两秒,然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许婧同学,"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困惑,“你喜欢他,关我什么事?”

许婧脸色一变。

“我又不喜欢他。“阮念表情无辜得很,“你喜欢,你去追他啊,堵我于什么?″

“你尔……”

“还有啊!"阮念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抬手指了指头顶的角落,“摄像头对着这儿呢!你敢动手,我立刻就报警,难不成,你还想校园霸凌啊?”许婧的手抬起来,气得脸都涨红了。

她身后那两个女生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要帮忙。阮念靠在墙上没动,但手指悄悄攥紧了书包带子。雨声很大,连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个声音从连廊那头传来。

“阮念。”

所有人都回头。

江屿深站在雨里。

他没有打伞,校服淋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有几缕垂在额前。他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边。然后他走过来,踩在湿漉漉的地上,带起细小的水花。他绕过两个挡路的女生,站在阮念面前,“怎么出来不打伞?”阮念恍惚了一下。

她跟江屿深很熟吗?

他们是一个班的,他坐在她后面,隔着一排,她有时候会借个橡皮,有时候问他数学题,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交集。许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慌乱,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江……江屿深?”

江屿深没看她。

他伸手。

阮念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沾着雨水,他把阮念拉到身侧,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我们认识吗?"江屿深问。

语气很平淡,显得疏离。

许婧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

然后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立马换了一副样子,刚才那个堵人的气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娇羞的、软绵绵的语气。“江屿深,我…我喜欢你,“她低下头,睫毛垂着,“我们,能不能试试,谈个恋爱?”

阮念站在江屿深身后,一副眼巴巴的表情。刚才还气势汹汹地堵人,现在秒变娇羞小女生?江屿深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开口即拒绝:“不能。”许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屿深继续说:“还有,阮念是我亲戚家的妹妹,我不希望看到有谁欺负她。”

阮念站在他身侧,眨了眨眼。

亲戚家的妹妹?

她忍住笑,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许婧眨了眨眼:“哥哥~”那语气,甜得发腻。

许婧一副完全傻了的表情。

阮念继续说,一脸天真无邪:“人家那么~好看,那么喜欢你,你就接受呗?″

她把“那么”两个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特别真诚。“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定娃娃亲的事告诉别人的,反正人家喜欢你,你就相当于…纳个妾?”

许婧的脸居然红了。

阮念却越说越来劲:“你放心,我不介意多个嫂子的,咱们家那种老封建,三妻四妾很正常嘛,反正……

江屿深侧头看她。

阮念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眼,一脸无辜,却不敢再说下去了。江屿深什么都没说。

也没反驳。

他就那样看着她闹,像是默认了她所有的话。许婧站在原地,脸色十分不好,最后咬着嘴唇,转身跑了。那两个跟班愣了两秒,也跟着跑了。

连廊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雨声肆意落下。

阮念收回目光,忽然发现自己还被握着手腕。她轻轻挣了一下。

江屿深松开手。

“走吧。"他说。

他把伞撑开,举在她头顶。

雨很大,伞很小。

阮念走在伞下,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湿。

她侧头看了一眼。

江屿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校服泅成深色,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一路无话。

只有雨声"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

阮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边往下淌。她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想,他们又不熟。

为什么要说是亲戚家的妹妹?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抓了一下,江屿深手腕的大动脉跳得很厉害。走到她家楼下,江屿深收伞,递给她。

阮念没接。

“阮念。”江屿深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雨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浑身都湿透了,但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昂?“阮念只顾着拍自己身上的细小雨渍,但似乎拍了两下就没有了。江屿深低声说:“我下学期要出国了,准备学计算机……”阮念抬起头,然后“哦"了一声。

“然后呢?”

江屿深看着她,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雨声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他们站在单元门的屋檐下,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阮念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诚恳地开口:“是~~大学霸!你学什么都是天才级别!就不要来我这里炫耀了吧?”江屿深皱了皱眉,“…你不开心?”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阮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长得帅、学习好、各方面出众,人家别的班的也不会跨年级跨班级喜欢你,要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会被她们堵在那旮旯角吗?”江屿深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白皙的脖子上似乎逐渐泛了红,然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

“拜托!我才是受害者!我招谁惹谁了?我刚考完试出来,被三个人堵在那儿,你居然还怪我?”

阮念气得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她实在想不通,江屿深这种人到底哪里好?

整天就知道学习,每次有人问他成绩为什么这么好,他就只会板着脸说那句"坚持+努力",就像个复读机。

可她就不努力了吗?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笔记做得比谁都认真,凭啥就是超不过他?

越想越气,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屿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承载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阮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分。她转开目光,盯着地上的水洼,“算了。”她嘟囔着,“谢谢你送我回家,再见!”

“……

“借了还要还,我不要!”

她头也没回,冲进雨里。

江屿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雨里奔跑。马尾辫甩得很高,一跳一跳的,像只关不住的小鹰,可以在雨里撒野,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看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外套。

湿透了,皱巴巴的,像是暴雨天,只会在窝里等待投喂的家养麻雀,什么都由不得自己选。

身后响起脚步声。

“屿深。”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是司机。“该回家了,家教还在家里等,留学的申请这些天还要你配合。”江屿深没动,问:“我爸呢?”

“最近一直在国外出差,有些忙,全权托付给我管理了,放心,一定可以办好的。”

江屿深点点头,他抬头看向面前这栋楼。

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家的灯都是亮着的,那些窗户后面,一定有爸爸妈妈等着孩子回家吃饭吧。

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见阮念穿着睡衣拖鞋,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洗好的苹果,站在雨里东张西望。然后她把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江屿深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淡,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阮念咬得″咔嚓″响。

她站在雨里四处找,哪里还有江屿深的影子。“腿长就是走得快啊!"她嘟囔着,又咬了一口苹果,“刚才好像不该对他态度那么差……都是一个班的,下学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忽然顿住,“哎?他刚才说他要出国?那应该也要高考完吧?”她歪着头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她又咬了一口苹果,转身往单元门走。

“赶紧吃完,不然妈妈知道我没送出去,又要问为什么。”她一边走一边嘀咕,“每次都觉得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好好交朋友,但是有些人就是很讨厌啊,比如那个许婧…”雨越下越大。

这场雨,大概只会停留在那个青春年少的时光里。无人知晓,那天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