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二十章色令智昏
什么和离,什么不应该,原雪梵突然觉得这些词都没意思了,都被今夜皎洁的月光晒化了。
她捂住佟冕的眼睛,感受到他睫毛在自己掌心轻颤,激得她心尖酥麻。她俯下身,第一次主动堵住他那张总是吐出刻薄规矩的嘴。这张嘴,吐出的道理让人恨不得拿针缝上,可形状是要命的好看。当初琼林宴惊鸿一瞥,就是被这副清冷绝佳的皮囊勾了魂,才一头栽进爱情的坟墓。两年了,气性磨平了,和离状递上去了,可这唇齿间的触感,怎么还是让她心跳漏拍?
烛火爆了个灯花,骤亮又暗。一室昏黄摇曳,把榻上叠在一起的人影投在墙上,起起伏伏。
夜深,酒浓。
衣衫不知何时滑落一地,喘息和低吟碾碎夜的寂静。原雪梵半是清醒半是迷乱,在欢愉的浪潮里载沉载浮,却有点怔忡。……不对劲。
这感觉和过去那百八十回例行公事般的敦伦,完完全全不一样。佟冕那套君子的枷锁碎了个干净。他的手扣在她腰间,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要把这两年多的隐忍都还回来。那双平日里执笔写奏折的手,此刻失了分寸,指尖所过之处,燎得她皮肤发烫。原雪梵被他箍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开。
他的吻蛮横地接踵而至,牙齿磕在她唇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可他根本不给她抽身的机会,追上来继续。
她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把他更近地按向自己。不够。
还是不够。
销魂蚀骨的愉悦从脊椎骨炸开,噼里啪啦地席卷全身。她不受控制地弓起身,指甲划过他隆起的脊背,留下道道红痕。他并不吃痛,反倒贴得更紧,像是被她欺负狠了似的:“别走,别不要我…原雪梵”
她指甲又划了一下。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一遍一遍地嘟囔着她的名字,像在求饶,又像在讨要更多。
原雪梵被他的叫魂惹恼了,捂住他的唇:“知道了,不走。”后半夜,佟冕折腾够了,沉沉睡死过去,只是胳膊还圈着她的腰。原雪梵累得骨头缝都透着酸软,脑子却异常清醒。她侧躺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薄天光,禁不住又看他的脸。
那张俊脸上是事后的餍足和疲倦,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此刻闭着,眉峰舒展,连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都平了。红肿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还有一小块咬破的痕迹。嘴角却挂着一丝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目光往下,他喉结上有几个细细的牙印,肩膀上都是红痕,胸腹之间还有几块吮出来的淡紫。
如果说琼林宴初见,是为色所迷;如今再看,是色令智昏。原雪梵舔了下还有点麻的嘴唇,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佟冕啊佟冕,你醒着的时候要是有睡着后一半的可餐,咱们何至于闹到御前?天色将明未明时,原雪梵终于扛不住沉沉睡去。门外,佟安守着早已凉透的水盆和醒酒汤,听着里头最终归于平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光大亮时,原雪梵是被铺天盖地的热意惊成浅眠,后又被一阵嘈杂声彻底扰醒。
背后的火炉坚持不懈地散发着高温,沉稳的心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发麻,腰间的手臂沉得像铁。
“嘶……"她忍不住抽气。
原雪梵挣扎醒过来,视力还没恢复,嗅觉就率先苏醒了,不是她熟悉的闺阁熏香,而是一种淡淡墨香与麝香的混合味道。她惊悚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顶,昨晚的记忆涌出,黑暗中他手掌扣在她腰后,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边,还有她指甲陷进他后背时他的闷哼,和她自己咬着嘴唇还是漏出来的那一声呻吟……
它僵硬地转动脖颈,发现自己正躺佟冕的胳膊上,牢牢圈在怀里。原雪梵:“!!!”
她登时就想逃跑,但腰间的手臂也察觉到她的意图,在睡梦中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就在这时,外间的嘈杂声放大了,清晰传来:“找到没有?三小姐院里也没有?”
“后花园、马厩、库房都寻遍了!”
“大少爷已经带着人去府外找了!”
“夫人急得都快晕过去了!”
“侯爷也要急得从衙门回来了!”
是侯府仆役惊慌失措的叫喊声,间或夹杂着俞氏带着哭音的焦急询问、原凌风暴躁的呵斥。
武毅侯府,因为她不翼而飞,彻底炸开了锅。原雪梵”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抱着她的人终于被外间的喧闹惊扰。佟冕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里还充满惺忪的雾气,茫然了片刻,眼前才渐渐清晰。然后,他看到了怀里像是要原地裂开的原雪梵。时间静止了一刹那。
佟冕神思还没回炉,听到外面桃蕊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近:“小姐!小姐您到底在哪儿啊一一!”
原雪梵绝望地闭上了眼。
佟冕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又侧耳听了听外头兵荒马乱的动静,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不见惊慌,初醒的嗓音很是低醇,慢悠悠地在她耳边响起:“团团,现在可如何是好?”
原雪梵愤怒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如何是好?!还好意思问她?到底谁才是大男人?两人衣衫不整地相拥躺在侯府厢房的床上,外头为了找她闹得天翻地覆!他还让她想办法?
她把脸埋回他胸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夫人这是在学鸵鸟吗?“佟冕笑开,胸腔也跟着震动,“夫人可知晓鸵鸟?拂林国前年进贡的鸵鸟,陛下命养在灵禽院。其状甚异,遇惊则藏首。上月查验贡品录时见过一次。夫人若好奇,休沐日可请钥一观。”“我想学螳螂!直接把你吃掉!“原雪梵愤愤开囗。“那就啃为夫这里吧,昨夜夫人很喜欢,一直在摸。“佟冕大方将自己的壁垒分明腹肌展示出来。
“你一一”
这么关键的时刻,他居然还有闲心开玩笑?!原雪梵可没闲心跟佟冕在床上回味昨夜。她想下床,身后那条手臂却没有眼色地不知道让开。她没好气地用手肘往后一怼:“松手!”这一动,浑身上下的酸软感袭来,尤其是腰腿间,让她忍不住倒抽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还笑!"她羞愤交加,仰头瞪佟冕。
佟冕低低笑了一声:“夫人若感不适,当静养为宜,不宜剧烈活动。”“你!"原雪梵气得想咬人,“还不都怪你!”佟冕却道:“夫人此言差矣,此非人力之过,实乃天工偶成,尺寸难违。”原雪梵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他话里那该死的双关,脚趾都蜷缩,但面不改色地道:“佟、清、之!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歪理!”“歪理?"他微微偏头,“夫人若执意如此认为,那便下次改进。”“谁跟你有下次!"她彻底炸毛,恨不得用枕头闷死这个伪君子。佟冕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终于松了手臂。“好,没有下次。“他从善如流地应道,“那么夫人,现在能否先与为夫商讨一下,如何应对门外的当下?”
原雪梵抱臂呵呵冷笑,正在想如何有力回击,电光石火间,昨夜他醉酒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翻涌上来,尤其是他最后背的那些检讨。对了,检讨书!
她心头一动,细声细气地道:“夫君说得是,是该好好应对。“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在应对门外之前,夫君要不要先应对一下门内的五页检讨书?”在佟冕微怔的目光中,原雪梵继续柔婉道:“夫君一向记忆力绝佳,想必醉酒后说的话也记得很清楚吧?忘了也没关系,妾身帮您回忆回忆。”说罢,她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音调,模仿他昨夜那种含糊又执拗的醉腔:“我……错了,永昌侯府……那晚,我不该…那样说你…学完这句,她瞟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明显凝滞,顿时胆气更壮。她拽过他一只手,学着他昨晚往她臂弯里靠的架势,继续粗着嗓子,把懊恼的语气学了个十成十:“我回去想了很久,不对…全都不对…”“而是,为什么那些能让你开心的事……都不是我做的?"她眉头紧紧锁起,仿佛真是一个用情至深、却爱而不得法的深情男人。一口气学完这几句经典台词,原雪梵松开他的手,受不了肉麻地道:“哎哟,昨夜可吓死妾身了,还以为咱们端方持重的佟大人被知错就改精附体了呢!佟冕…”
她歪头瞧着他复杂起来的脸色,笑盈盈地补上最后一刀:“夫君,想必您那五页检讨书不是子虚乌有的吧,您打算什么时候交给妾身看呢?不然岂不是白写了?”
佟冕喉结滚动了一下,凤眸中掠过一丝窘迫,他努力回想昨夜之事,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
趁着他心神震荡的宝贵空隙,原雪梵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夫君先忙着找检讨,妾身去瞧瞧外头当下到什么地步了!"她滑下床,周身一凉,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赤条条的!浑身上下连一块布片都没有!情急之下,她反手嬉过床上的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而佟冕就遭殃了,这下轮到他光着了。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肌肉线条,也暴露了他身上那些暖昧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默默扯过枕头挡住腰腹。
原雪梵”
佟冕…”
两人对视片刻后,原雪梵率先转移视线。
昨天实在疯狂,满地都是他们撕扯下来的衣物。她那件海棠红靖子,此刻正湿哒哒地团在圆桌底下,那条藕荷色主腰系带不翼而飞,只剩两条带子孤零零垂着。裙子皱成一团,不知什么时候被瑞到了床脚。鞋袜更是一只东一只西,分别躺在门槛边和凳子下。再看佟冕的。他那件石青色直裰皱得像咸菜,中衣的袖子居然有一只被扯脱了线,软趴趴地耷拉着。
原雪梵在心里把那个醉酒后力气大得离谱的男人骂了八百遍,她捡起几块相对完整干燥的布料胡乱往身上一裹。
不过还有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她还没找到。她弓着身子找了一圈,却见佟冕从枕边拎起一样水绿色的薄绫,问:“夫人可是在找这个?”
那料子薄得透光,皱成一团,软软地垂下来。“还我!"原雪梵凶巴巴地嗔道,上前一把夺过自己的小衣塞进袖口里,可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昨晚他低头咬住那根系带,不得其法地想要解开……
原雪梵把那香艳画面甩了出去,她匍匐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向外看。
晨曦微光,院子里除了佟安,暂时空无一人,她还有逃跑的机会!可她目光往下一扫,心就凉了半截。
西厢房这边她平素极少过来,忘了窗下根本不是平坦小径,而是花圃,这会儿刚被勤劳的园丁浇透水,泥土格外泥泞,还泛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这要是敢跳下去,怕是要表演一出泥地插秧!此路不通。
她缩回脑袋,背靠窗棂飞快思索。装病?梦游?她之前听佟冕说过,梦游又称夜行或离魂,患者寐中起身,目似瞑而非瞑,能行路、开门户,甚或完成些许常事,醒后却浑然不记。当时她只当他又在掉书袋,听得昏昏欲睡,此刻这冷僻的知识变得无比实用。
若是咬定自己昨夜突发梦游症,迷迷糊糊就走错了院子,爬错了…这借口匪夷所思得让她自己都想捂脸,可眼下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毕竞,比起酒后乱性、主动留宿,一个身不由己的病人,听起来总归体面那么一占占?
不待她找到最合理的理由,就听见外面传来俞氏的喊声:“团团一一!我的团团你在哪儿啊一-!你们俩,再去后花园假山洞里看看!”紧接着是她大哥原凌风的呵斥:“都机灵点!搜仔细!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分明是朝着这个院子来了!原雪梵六神无主起来。什么梦游,什么离魂,等娘和大哥真冲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和佟冕躺在一处,哪怕她说自己是被神仙扛来的都没用!院内一角,佟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是唯一知道少夫人昨夜并未离开,眼下就在厢房里的人。可眼下这情形,他听着屋内令人不敢深想的寂静,再瞅瞅院门外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冷汗涔涔而下。
进去通报?少爷和少夫人此刻怕是万万不宜打扰。昨晚他守在院外,里头动静歇下不久,这会儿定然是累极酣眠。贸然闯进去,定是会遭到少爷的斥责的可不进去?外头眼看就要搜过来了!武毅侯府丢了三小姐,这可是天大的事!原大少爷那脾气,要是直接带人冲进来…就在佟安脸色惨白,左右为难得要原地晕厥之际,砰地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凌风一身寒气,面色铁青地当先踏入,身后跟着焦急的俞氏、神色各异的原雨棠夫妇以及大批持械家丁。
一名守院侍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让佟安眼前一黑:“禀大少爷!府内各处均已仔细搜寻,唯剩这间厢房尚未查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俞氏急步上前,声音发颤:“这是昨日姑爷歇息的厢房?快,快进去看看!团团会不会………
“慢着。"原凌风开口打断母亲的话。他盯着那扇门,眼神锐利如刀,脸上的暴怒和焦急不知何时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牙疼的复杂表情。昨夜,团团最后似乎是跟棠棠谈心去了?而棠棠,可是全侯府上下第二支持佟冕的人。棠棠那一番推心置腹之后,以团团那性子,会放心丢下醉死的妹夫一个人在西厢房?
一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成形。
他目光如电,射向院角。那里,佟安正缩着脖子,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砖缝里。
你原凌风一指佟安,颇有压迫感地道:”你,过来。”佟安浑身一僵,慢吞吞挪过来,声音发飘:“原、原指挥使……原凌风盯着他:“你家少爷,昨夜歇得可好?”“少、少爷他“佟安额头冒汗,眼神乱瞟,“醉得沉,睡得甚稳。”“哦?“原凌风往前逼近半步,浓眉压低,“就他一个人?没旁人照料?”“这、这……“佟安舌头打结,眼神往那紧闭的房门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最终像是豁出去了般,挤出一句,“奴才、奴才不知!少爷吩咐了,谁、谁也不许打扰!”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虚,配上那惨白的脸色和游移的眼神,简直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
原凌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脸色变得精彩万分,最终定格在一片铁青的郁卒上。
他抬手,制止了佟安后面的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满院神色惊疑不定的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不必搜了。”众人愕然。
原凌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扯着嘴角道:“我知道团团在哪儿了,她安全得很,不用找了。“他不再解释,直接挥手,“撤。都回前厅去。”俞氏不明所以,还想追问:“凌风,你这是……“母亲,听我的。"原凌风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带了点恳切,“回前厅,我慢慢跟您说。这儿几……"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留给需要时间的人。”大批家丁面面相觑,虽疑惑,却不敢违逆大少爷的命令,只得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喧闹的院落重归寂静。
佟安劫后余生般软倒在地,疯狂擦汗。
屋内,原雪梵见危机解除,欢快地赤着脚从窗边跑回。却发现佟冕不知何时,竟用他的外袍、中衣与玉带,从窗下到榻前铺了一条蜿蜒的路。锦缎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光泽,铺得很是紧密。佟冕看出她的讶异:“地上凉,给夫人垫垫脚。”原雪梵脚步顿住,哦了一声,然后踩了上去。“夫人想从窗边跳出去?“佟冕的声音又从榻上传来。原雪梵正专心踩他的玉带,闻言不假思索地道:“下面是花圃,早上刚浇透,我怎么可能跳?况且哥他们都走了,我不需要再跳窗了。"踩到一半,她停下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跳窗?”
佟冕遥遥地看过她踩在衣料上的白皙赤足,勾起笑容道:夫人方才鬼鬼祟祟趴在窗边的样子,为夫很难不注意到。”原雪梵一噎。
“所以夫人打算如何解释,今早出现在为夫床上这件事?装病?还是梦游来的?"佟冕仿佛事不关己般闲适地问。
“你一一”她抬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里。佟冕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闪:“我对夫人了如指掌。”原雪梵偏头,冷嗤一声。
佟冕又道:“大哥应当猜到你在这里了,怕是会找咱们问话。”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佟安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少爷、少夫人,原指挥使在前厅,请您二位过去说话。”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佟冕掀被起身,他动作仍有些宿醉后的迟滞,但姿态已恢复了大半的从容。他捡起她那件红色的外衫,仔细抚平了褶皱,递到她面前:“夫人,这衣服只是有点潮,还可勉强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