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情,与我自小相识,算不得外男。他凯旋而归,赠我边关之物是念旧,我回赠故友所需之物是叙谊。若只因我嫁了人,便要与昔日故交划清界限,连份像样的回礼都要假手夫君,用些对方根本不喜之物来敷衍,那才是失了礼数,显得我们佟府小气又虚伪呢。”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后还反问了一句:“夫君您最重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佟冕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她搬出了故交、叙谊、礼数,字字句句站在高处,反而把他衬托得像是个心胸狭窄、胡乱干涉妻子正常交际的妒夫。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是在维护佟府体面的脸,胸口那股闷气几乎要破膛而出。
“夫人言之有理,为夫岂敢再拦。”佟冕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冷笑,他扫过那对还在扑腾的鹦鹉,“佟安,把这通晓人意的灵禽,恭恭敬敬送回端王府。其余物件,既是故友心意,夫人若瞧着顺眼,留下赏玩也无妨。”
佟安的一声“是”还没喊出喉咙,就听得少夫人的小嘴又不赞同地叭叭道:“我呀,左瞧右瞧,反倒最中意这对小东西!多机灵又讨巧呀,我那儿就缺这么个热闹的。”
说罢,她也不等佟冕反应,直接道:“桃蕊,把笼子提稳了,请回咱们熙春园去。记得用上好的粟米和清水,可别饿着这俩会说吉祥话的小宝贝。”
那对鹦鹉仿佛真通了灵性,愈发卖力地在笼中扑腾跳跃,绿背那只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又叫了一声:“团团!”蓝顶那只也不甘示弱,竟换了调子,跟着学舌:“吉祥!”
佟冕只觉得额角突突跳着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负手而立的姿态,原雪梵主仆二人则带着那对聒噪的鹦鹉,朝着熙春园的方向走远。
等到他们走远,佟冕的目光落回自己鞋面,那根羽毛居然还安稳地贴在那里!
一股无名邪火窜上头顶,什么仪态,什么风度,此刻都被这根恼人的羽毛碾得粉碎。
他抬起脚,借着迈步的动作,脚尖在空中一甩!
那根羽毛终于脱离了鞋面,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糊在一旁草地的狼尾草上不动弹了。
佟做完这个动作,无视周围下人瞬间瞪圆又慌忙低下的眼睛,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
佟冕一路打马回到礼部衙门,那张俊脸在暮色中绷得如同冻透的寒玉。
值房的门被他推开时带起一阵风,惊得正趴在案上打盹的书吏一个激灵。
“大、大人?”书吏慌忙起身,“您不是……回府了吗?”
佟冕没答,走到自己那张紫檀木公案后坐下,飞起的官袍下摆带翻了笔架上两支狼毫,他开口道:“端王府小郡王赵允直归京叙功,陛下的恩赏,定在何日?”
书吏忙翻检记录,恭敬答道:“回大人,定在后日大朝会后,于昭阳殿前颁赏。”
“后日……”佟冕若有所思,尔后道,“相关典仪章程、敕书文稿,可已齐备?拿来我看。”
“敕书底稿由翰林院拟就,今日午后刚送来核验,仪程单子也在。”书吏虽不明所以,还是手脚麻利地将一叠文书捧到佟冕面前。
佟冕接过,挥退了书吏。
值房内顿时只剩下他一人,他先拿起那份翰林院草拟的敕书,逐字逐句地看。
“襄赞军务,勇毅可嘉,献策有力,身先士卒……”他眉头却越蹙越紧,仿佛在看一篇漏洞百出的策论,“如此笼统,如何彰显天恩浩荡,又何以垂范后世,激励将士?”
他抽出朱笔,在那份文采斐然却相对简洁的底稿上,开始批改增补。
“献策有力”被他改为:“于某年某月某日,黑水河畔,察敌粮道迂缓,遂献疑兵之策,佐偏师牵制,使敌首尾难顾。”
“身先士卒”旁边,他笔走龙蛇,添加小注:“是年腊月,鹰嘴崖遇伏,亲率锐卒三十,披雪跋涉,探查险隘,身被数创犹不退,终引大军破敌。其勇毅艰辛,可窥一斑。”
他将记忆中所有能与赵允直沾边的零碎战报信息,全部编织进去,原本半页纸的敕书,被他扩充到了两页有余。
“如此,方算详实。”他自语,将增改得面目全非的敕书底稿放到一旁,又拿起了仪程单子。
他翻到受赏位次图示上那页,停留良久,尔后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卷陈旧的《昭阳殿建制与典仪方位考》,翻到殿前广场的金砖铺设图,就着灯火细细研读。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图示上的金砖缝隙缓缓移动,口中喃喃:“《礼记》有云,‘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受赏之位,关乎礼敬,亦关乎气运。此处……”
他的指尖在编号为丙寅七十四的金砖位置点了点,那里靠近丹陛,本是上佳位置,“前日有报,雨水曾渗此砖缝,虽已修补,恐地气未固,不宜承重。”
他面不改色地将代表赵允直拜垫的标识,从那块可能有问题的金砖上,挪到了旁边一块完全暴露在午后西晒阳光之下的位置——戊辰二十二。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忽地起身,顺手拿起一盏铜签灯。
“大人,您这是?”守在门外的书吏见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