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刹那,一阵燥热涌向腹下,顶端溢出一抹清液,又急又燥地要喷涌而出,姜迟咬紧唇咽下一声闷哼,狼狈撤开手披衣下床。“备水。”
喑哑的声音落在了屋内。
寅时二刻,天蒙蒙亮,怀里的滚烫忽然撤离,阿眉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她身体不好,到了冬夜格外怕冷,尽管屋内有地龙,平时她晚上也很少睡一整夜。
今晚有个人形暖炉,她破天荒地睡到天快亮,眯起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没瞧见姜迟,她只以为人离开了,披上衣裳下榻去喝水。屋内静悄悄的,她引开一盏灯,刚倒好了茶,忽然听到窗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阿眉心里怦怦直跳,下意识往外要喊人,话到嘴边又被她咬回去。姜迟在的这两晚,外面都没有着人守夜,要是真有人,只怕人跳下来的比宫人来得快。
也许只是飞鸟呢。
阿眉攥紧灯盏,小心翼翼往窗边看了一眼。哦,只是窗户没关好。
她松了口气,引着灯过去,手刚伸到窗边,一道黑影倒挂着从天而降,扑腾一声砸到了她身上。
“阿一一”
“呵啊啊一一”
阿眉一道声音喊到一半,身上的人比她叫得还厉害,声音尖得恨不能冲破天际把她震聋了,阿眉整个人懵懵地被摁在地上,不算明亮的灯砸在地上,照出身上人一身火红的宫装,她飞也似的从阿眉身上跳起来,手往衣袖里一掏,鞭子飞快地朝地上的阿眉甩去。
“你这个女人,勾引姜迟个死人还想毁本公主清誉!!!看我不杀一一啊?”
阿眉还没来得及护住脑袋等待那甩到身上的疼,便听见尖细的喊声如同被掐断一般戛然而止,整个屋内顿时悄然无声。她抬起头,只一眼,顿时愣住了。
面前是一个很漂亮高大的女人,她眉目艳丽又有两分硬朗,美得雌雄莫辨,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还没褪去,眼眶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红了。她紧紧地盯着阿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手中鞭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好奇怪……明明是第一眼见的面,阿眉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就好似从前在哪见过,连声音也那么相像。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人,还没有所反应,她就动了。头上珠钗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地响,她的步子很快,瞬息间到了她面前,手一伸,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疯狂的心跳隔着衣衫都能听到,一抹带着哭腔又完全笃定的声音落了下来。“眉眉姐。”
阿眉的心里顿时被什么一撞,她刚要抬起头仔细看一眼面前的人一一“咣当一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大门刹那被人推开,姜迟衣角带风,看到人的刹那脸色就沉了。
“姜!端!阳!”
声音带着风雨欲来的冷戾,阿眉才抬起头,便觉手腕一紧,姜迟抬手推开了姜渺,把她拽到了身后。
他的身影完全挡住了她,她连面前女人的样貌都没看清楚,就听见他冷声朝外。
“把她送走。”
墨兰连忙走进来要去扶姜渺,姜渺此时也完全反应过来了,她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冷声。
“我不走!”
她迈步朝姜迟身后的人走去,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让远点。”
姜迟挡住阿眉,面无表情。
“等着我把你丢湖里喂鱼?”
“那你就试试。”
姜渺甩开手里的鞭子,两人周身气息顿时全变了。阿眉躲在姜迟身后,看一眼姜迟,再看一眼地上对面的影子。姜渺一步步往前走。
“怪不得不让我见,原来真是……
“姜渺!”
姜迟这回的声音直直冷了彻底,警告的眼神扫过去。“跟我过来。”
姜渺死死看着他没动。
“或许你以后想一步也不进东宫?”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死穴,姜渺不甘心地丢下鞭子,当先朝外走去。“墨兰,照顾好侧妃。”
姜迟丢下一句,迈步往外。
屋内一场闹剧结束得突兀,阿眉看着两道身影先后离开,还有点惊魂未定。“那位是……
“端阳公主。”
公主吗?
阿眉想起她高大的身形,有两分硬朗的长相,还有那实在板正的身子,忍不住问。
“可是她……
墨兰瞧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
“这位公主生母曾是异族人,那儿的人普遍身形高大,但的确是女子没错。”
是这样吗?
阿眉总觉得哪有点不对,可墨兰并未多说,端了盏茶给她。“您莫怕,先顺顺气。”
闹这一场,她也没心情再睡,喝了茶一直坐到天亮,姜迟和姜渺到了辰时才回来,姜迟依旧是那幅淡漠的表情,姜渺的眼眶红得很。两人先后迈进屋子,阿眉瞥见姜渺手中的鞭子,下意识躲了一下。姜渺顿时把鞭子一扔就要往她怀里扑来。
“干什么?”
姜迟眼疾手快摁住了她,眼神警告。
姜渺翻了个白眼,对着阿眉露出个乖巧的笑。“眉眉姐,我是端阳。”
阿眉连忙要行礼。
“公主一一”
“哎呀喊什么公主,多生分。”
姜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扶起了阿眉,笑眯眯。“你喊我端阳就好,或者是妹妹。”
阿眉对她这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模样有些错愕,刚要说话,姜渺已经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
“眉眉姐吃饭了吗?”
“还没。”
阿眉摇摇头。
“那好巧呀,我也没吃呢,我能留下来跟姐姐一起吃吗?”“不行。”
阿眉还没说完,姜迟已经飞快开口。
他走上前一步,手精准地别开了姜渺的手,将阿眉带到了自己怀里。“回你的锦绣宫。”
“姜迟,这岚苑好像不是你的地方。”
姜渺慢吞吞地又要去拉阿眉。
“但这东宫是我的东宫。”
姜迟抬起衣袖拍开了姜渺的手。
“那不成,我今儿就得在这吃。”
姜渺懒懒一笑,高大的身形往椅子上一坐。“要么你就带着眉眉姐换地方,但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她顿了顿,又朝阿眉眨眼。
“不过我觉得眉眉姐这么体贴,一定舍不得我饿着吧?”这么高大的人露出这么楚楚可怜的表情,阿眉总觉得有一丝怪异,而且这么自来熟,却是少见。
她露出个礼貌的笑,悄悄看了一眼姜迟。
对她来说,这位殿下怎么想,她才能怎么想。姜迟注意到她看过去的神色,微微蹙眉。
“你想留她?”
“我……”
阿眉露出一丝迟疑,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也罢。”
姜迟顿了顿,皱眉往外道。
“传膳。”
大年初一,宫里也和民间的习俗一样,在新年伊始吃一碗饺子,寓意个好兆头。
墨兰出去备膳的时候,姜迟将人喊到一旁,不知吩咐了什么,没一会,宫人便端着三碗饺子进来了。
“京城的习俗,不知你们那边有没有。”
姜迟难得开口解释。
“三碗饺子里有一个金元宝包在里面,吃到了是好寓意,你挑一挑?”他看向阿眉。
姜渺也连忙道。
“对呀眉眉姐,你先挑,挑罢了我再吃。”三碗饺子摆在阿眉面前,她看了一眼,抿紧了唇。她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第一年的新年,是在山中和老夫妇一起过的。那时候她身体才好,老夫妇为她冲喜,从镇上买了许多炮竹,热热闹闹过了她记忆里的第一个新年,给了她为数不多的温暖,虽然那段温暖,也是有瑕症的。
魏双儿从她去的时候就不喜欢她,新年那天,按巴蜀的习俗也是要在饺子里包个金元宝,混在一碗饺子里,他们四个人,最后被她咬到了。魏双儿顿时变了脸,指着她鼻子骂她寄人篱下还不老实,骂她抢自个儿的好运气,筷子一伸把元宝夹走了,还砸了她的碗筷。夫妇俩被女儿闹腾得不行,老妇人跑出去哄女儿了,老先生一脸尴尬地说让她多担待,那会的阿眉看着碗里的饺子手足无措,最后一口也没吃。第二年的春节就没那么幸运了,魏双儿在前院热热闹闹地过节,她被她赶到后院,最后是一个绣娘瞧她可怜,给了她几个烂巴巴的饺子,但前一年有了队影,她还是没碰。
后来每次瞧见饺子,她都能想起那一年的事,久而久之,她几乎不吃饺子。没想到这样的习俗南北通用,到了这儿不仅有,两个这么尊贵的人还让她先选。
阿眉道。
“殿下和公主先选吧。”
姜渺摇摇头,姜迟看着她也没动。
无法,阿眉只能手一伸,随便指了一碗。
总不能一直这么巧。
三个人各自分了一碗,她低着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快吃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嘎蹦一-"一声,有东西磕到了她的牙齿。阿眉低头一瞧,里面一块金灿灿的元宝在里头。她身子一僵,从前的记忆顿时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时不过是一个魏双儿,如今她面前坐着的两位,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公主,怎么这样的运气,偏偏到她头上。
两人目光齐齐望过来,阿眉抿紧唇,刚要解释一一“呀,果然还是眉眉姐有这么好的运气,新年好气运,眉眉姐事事如意。”姜渺喜笑颜开地开囗。
阿眉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话,便下意识朝姜迟看去。两人对视,姜迟望着她,冷清的语气和缓了两分。“很厉害。”
他说。
短短三个字,如同春风一般,将她原本皱在一起的心缓缓展平了,阿眉紧攥的手松开,一时竞说不出话。
听多了那些骂她的话,头一次有人告诉她,吃到什么便是什么,她的好运气就是她的。
她滚动了一下喉咙,只觉眼睛有些酸涩,蓦然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饺子。姜渺咋咋呼呼的声音随之响起。
“跟在眉眉姐身后这饺子都好吃……咦不对,我碗里怎么也有…嘶。”姜渺话没说完,姜迟桌下的脚精准踩了上去。与此同时,他看着阿眉唇角的笑,筷子一拨,将碗里最底下那个拨到了一旁。
火
这对兄妹与她同席而坐,姜渺显然比寡言的姜迟能说会道,平常安静的屋子里叽叽喳喳响着她的话,格外嘴甜讨巧,自个儿说完了,还非要扯着阿眉一起说,阿眉招架不住,被她逗得笑了几声。
反观一旁的姜迟,始终安静地坐在那,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姜渺说到兴处手一拍大腿就往阿眉身上倒,身子还没歪下去,姜迟蓦然抬起头把她推开“送客。”
姜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两个宫女架着拽出去了。“姜迟!!”
门外远远传来她气急败坏的声音。
“死闷葫芦自个儿不会说话还不让我说?”姜迟面无表情听着声音渐远,将目光移到阿眉身上。“别理会她。”
顿了顿。
“也不要见她。”
阿眉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却见姜迟并未有多解释的意思。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又凝了下来。
姜迟一直是寡言的性子,阿眉怕多说多错,更是不敢开口,心里只盼着姜迟早些离开去忙他的事,她也好自在点。
昨儿看的话本还有一半没读完呢。
她面前乖乖地坐在那,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手指。这幅模样落入姜迟眼中。
“觉得无聊?”
阿眉抬起头,下意识答。
“没………
“今日新年,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阿眉又是摇头。
“那今日我留在这陪你。”
姜迟的声音淡淡落下,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阿眉心里一颤。不都说储君日理万机吗?而且新年大喜,不需向帝后请安吗?去哪不比看着她这张脸舒坦?
她抿着唇,正思索着姜迟这句话的意思,俞白的声音及时地从门外响起。“殿下,方才从御书房送来一摞奏折,皇上说请您即刻看了。”阿眉闻言心中一松。
是不是要走了?
下一刻,姜迟果然站起身。
阿眉开口。
“恭送殿一一”
“奏折搬来岚苑。”
两个人的话先后落下,阿眉错愕抬起头,便见姜迟从桌边移到了她身旁的小榻上,还留了半边位置给她。
“来。”
“我一一”
“过来。”
姜迟朝她伸手。
阿眉慢慢移步过来,坐在了他身旁。
奏折堆在桌案上,两人隔着几寸的距离,姜迟高大的身形端坐在那,低头处理着奏折。
阿眉本来安安静静陪在那,可时间长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坐在那也属实无聊。
旁边墨兰悄悄递过来一本花册子,阿眉没敢先接,偏过头看了一眼姜迟。他冷淡疏离的眉眼目不斜视,压根没往这边看。她轻轻把册子拽过来,总算找到了点事。
话本子讲的是个俗套的小白花公主对清贫书生骗身骗心的故事,前头没什么意思,到了后来,清贫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公主的太傅,开始你来我往的她逃他追,阿眉看得目不转睛,忽然耳侧阴影垂落,她原本绑着的头发散开了一截,速住了视线。
她刚要动,一侧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精准将她的发别到了脑后。姜迟收回手,视线依旧在奏折上。
仿佛只是随手的动作。
阿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再没一会,她清了清嗓子,刚要招墨兰过来,一只修长的手端过茶盏,已经递到了她面前。
姜迟视线依旧在奏折上,看也没看她。
阿眉咽了咽口水,看向墨兰。
端给我的吗?
墨兰连连点头示意她。
快接。
阿眉只得接了,小声道了句谢谢殿下。
再过一会,她看得脖子酸了,将话本合上,刚抬起头一一“饿了吗?墨兰,去传膳。”
声音在下一刻就响在耳边。
一回两回是巧合,第三回,阿眉看着正襟危坐的男人,小声道。“殿下,您在看奏折吗?”
姜迟正襟危坐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