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19章
姜迟目光深邃沉暗,对视的刹那阿眉下意识想要再次低下头,却被下巴的力道箍得不能动弹,她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分不清是因为惊吓还是什么别的。龙凤红烛发出细微的响声,姜迟一直没有说话,手一下下摩挲着她的下巴,她的侧脸,最后温热的掌心一一拂过了她的头发,将一缕碎发撩到耳后。随着他靠近,身上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又萦绕在阿眉鼻息间,冰冷的触感顿时使她想起方才书房那一幕和那副画,阿眉汗毛直立,下意识后退了厂步。
“咚一一”
后腰撞在桌子边缘,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姜迟皱眉伸手来扶她。
“殿下,我自己来!”
她连忙避开了他的手,急急说道。
姜迟动作顿在那,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周身气场一变,阿眉咬着唇。
她知晓方才的举止有多越矩,尤其还是在一个刚刚杀过人的,当朝太子的面前。
还顶着这张脸。
“殿……咳吃咳……咳咳咳…
她刚开口,又因为说话太急咳嗽了几声,眼中聚起一丝水雾,娇小的身形弯着,瞧着可怜极了。
姜迟看了过去,只一眼顿时皱眉。
阿眉本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一观察到他眉头微皱的模样,心里更是一紧。她慌乱无措地站在那,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姜迟发怒。他动了。
一步、两步一一
大手抬起的刹那,阿眉死死闭上眼。
“呼一一”
却是一阵温热的力道落在了她后背。
“吓到了?”
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姜迟大掌落在她的后背,顺着抚弄她紧绷的脊背。阿眉心跳一顿,错愕地抬起头。
“我……”
姜迟手一下下抚着她。
“只是处置个刺客。”
刺客吗?
阿眉想起那件落在屋内沾血的旧衣,总觉得事情没这般简单。可她也没敢问,低声应了是。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安静,阿眉低着头没敢说话,只感受着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温热的力道随着脊背蔓延到全身。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她原本僵硬的身体竞不自觉放松了些,阿眉悄悄抬起头,刚想看姜迟一眼。
…嘶。”
背后蓦然传来使她吃痛的力道,阿眉一抬头,便见姜迟落在她后背的手忽然收紧,眼中又聚起她在书房看到的戾气和猩红,听到她的惊呼,他松了力道,身子踉跄着往后倒了两步。
“殿下?”
阿眉一惊,连忙忍着痛要上前扶他。
“先歇息,我待会回来。”
姜迟闷哼一声,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脚步踉跄地出了内室。那件旧衣使他今夜的头疾格外反复,直到现在依旧压不下去。姜迟紧攥的大手上面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猩红带着戾气,抬步撞开了书房的门。
“殿下,可去地牢?”
俞白瞧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不去。”
姜迟手颤抖着撩开衣袖,毫不犹豫取了一旁的匕首,寒光一闪,原本就伤疤纵横的手臂又添一道。
他仰倒在椅子上,重重地喘着气,猩红的眼中是风雨欲来的暴躁与戾气。“封锁今晚所有的消息,去查。”
这件旧衣出现在他面前绝非偶然,他的东宫,有人不老实了。“还有今天跟在侧妃身边那个宫女一一
带过来,孤亲自审。”
一直到天蒙蒙亮,姜迟才换了衣裳,神色已然不见昨晚的戾气与颓然,抬步往律政殿去。
才出门一一
“殿下,锦绣宫有人来。”
“不见。”
姜迟淡淡落下一句。
“是公主亲自……
姜迟显然没有打算听的意思。
“赶出去。”
他一路走出书房,即将到主殿的刹那一一
“告诉你们殿下,我如果回三年前,第一件事一定是带着眉眉跑路,最好一辈子也让他见不着的那种,气死我了!”霎时,姜迟脚步一顿。
“哗啦一”一声,长剑从一旁拔出,他拔步往外去了。东宫外,一道火红色的身影正推操着几个宫女,头上的珠钗叮叮当当地晃着,略显高大的身形使几个宫女有些吃力,又不敢真上去抓人。直到一声一一
“姜端阳,滚过来。”
姜渺掀起眼皮,身子顿时站直了。
晨起的太阳照在她一身红色宫装上,艳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挑衅的笑,她撩了撩头发,反手抽出一旁宫女手中自己的鞭子。“来就来。”
院子里紧接着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子刀剑声。小半个时辰后,半个院子里的树都倒了下去,一地狼藉惨不忍睹,书房内,姜迟面无表情地拂开衣袖落座。
比起他身上的低气压,原本骂骂咧咧的姜渺却平静了很多。她舒出一口浊气,笑吟吟地走过去,涂着丹蔻的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姜迟的肩膀。
“好哥哥,你气什么呢?一句话而已。
我又不能真穿回三年前,或者她一一
死而复生,把她娶了。”
高大的身形在窗前投下影子,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女子的柔媚,那分明是一一
男人的声音。
火
这一夜阿眉再没看到姜迟,一天的精疲力尽使她累极,前半夜还精神紧绷地等着,后半夜却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去了。睡梦中并不安稳,脑中反反复复的,全是那一地的残骸,后来又变成那副画,到最后一一她的脸和那副画重叠在一起,脑袋上刻着大大的“楚眉”两个字,而对面一一乌压压地站着姜迟和东宫的下人。“这个晦气的太子妃还敢来东宫?”
“变成孤魂野鬼了还敢出现在殿下面前?”“害得殿下娶个死人被嘲笑,杀了她,杀了她!”一群人阴恻恻地朝着她走来,不管阿眉怎么反驳她不是,他们都听不见。一堆刀子在她身上乱戳,她和那个太监一样,被割断了手,剜掉了眼睛,变成了一地残骸。
“不……我不是!!!”
阿眉猛地睁开眼喊出一声惊呼,后背被冷汗浸湿了。“噌一一”
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在她眼前一晃,她抬起头对上了姜迟沉沉的双眼。阿眉才坐起来的身子一软,差点栽回床上。″殿殿下。”
姜迟将手中擦拭的长剑收回鞘中,看她一眼,刚要走近,又顾及着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没有靠近过来。
“怎么了?
魇住了?”
阿眉惊魂未定点点头。
姜迟朝外开口。
“端盆热水进来。”
墨兰正候在门边,闻言连忙进来,捏着帕子沾了温水给阿眉擦额头的汗。阿眉脸色苍白,身子也因为昨晚的惊吓和紧绷酸软得厉害,离魂似的坐在那,额头冒着细细的汗珠。
姜迟看她一眼,蹙眉开囗。
“传太医。”
一旁的宫女转身往外去,阿眉连忙开口。
“不必这么麻烦,殿下!
我只是有点累,歇一歇就好了。”
这么一副脸色苍白的模样说这句话实在没多少可信度,姜迟将手中的剑扔回桌子上,抬步过来,手碰上她额头。
冰凉的指尖碰到她肌肤的刹那,阿眉细微地颤了一下。“既然身体不适,今日就好好歇一歇,有什么想要的,便遣墨兰去办。”阿眉点头。
“多谢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又走近一步。
她顿时低下头,没敢和姜迟对视。
她如今只消想起昨晚便想起那身血衣,还有那副画,与噩梦结合起来,阿眉只觉得像在隐喻她的明天似的。
她心心里正混沌想着,面前忽然阴影垂落,姜迟完全站到了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殿……”
他盯着她,看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人说话,整个屋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一刻钟、两刻钟。
她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死寂,一咬唇刚要开口一一“近些天宫中不太平,你安心住在这,东宫内你随意出入,东宫外不要乱跑,也一一
别见外人。”
姜迟目光掠过一丝复杂,沉沉落下来一句话,尤其最后四个字格外重,阿眉来不及想太多,连忙应是。
好一会,面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身上那股如影随形的眼神和威压离开,她才算彻底松了口气,本就紧绷的身子更酸软了。姜迟离开后,阿眉换好了衣裳坐在床边,脑中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一幕幕,不由得在记忆里绞尽脑汁翻出了关于这位太子妃的信息。楚眉是第一皇商楚闻与妻子苏氏诞下的独女,从小到大深居简出,除却入宫陪读外几乎从不出门,却不妨碍格外美名远扬。远扬的不止是她的容貌,更多的一一是她让诸多世家子津津乐道的端庄性格和才华,是她优秀到让诸多世家长辈都夸赞的礼仪规矩。士农工商放在如今的大雍世家里也是有格外明显的分水岭的,更逞论是楚闻这样半道出家的。他年轻时候只是个世家铺子里的劳工,妻子苏氏是名楼里的花魁,后来两人相遇,为了替苏氏赎身,他才走上了经商之路,未曾想不过三五年的时间,他碰上机遇,靠卖瓷器赚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又赶上帝后嫡子姜迟出生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就此搭上东风,越做越大,不出十年就做到了第一皇商的位置,可谓是商人圈子里的传奇。
做了皇商,楚闻每年给皇家供奉百万纹银赋税,帝王也亲自接见过他几回,赐下皇商牌匾,明摆着水涨船高,在世家圈子里这样的出身却依旧被人鄙夷但好在他生了个相当争气的女儿。
楚眉及笄前就美名远扬,是典型的大家闺秀,除了皇宫从不外出,一心在家里刻苦学习。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诗书礼仪,凡是她做的学的,都是学到最好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的,连笑都是正当好的弧度。传闻她每日从寅时三刻便起身,要练如何走路、站立足足两个时辰,而后再去练琴,读书,快子时才歇下。到了大雍这一朝,其实对女子规矩要求已没那般严苛,是以大多贵女的日常也都随性,礼仪学得够用便足矣,但前头有了这么一个对比,在圈子里传来传去,又有小部分真正在皇宫见过她的夫人小姐们大夸其词说她的礼仪比公主还好,夫人圈子顿时都坐不住了,以楚家女为标杆要求自家姑娘学习。夫人圈子们大肆夸赞,公子哥的圈子自然也是热议。这样的姑娘"适合娶”。
“木头嘛,趣味是少了点,放在家里当个主母合适,出去也有面子。”她的人生从小到大相当惹人注目,但最让人热议却又从不敢提的,还是这桩亲事。
及笄后的第二年,她被赐婚给二皇子姜迟,真正身是飞上枝头要摆脱商女的身份了。
却让一众想嫁给二皇子的贵女都有了微词。为着这事没少在京中有流言,私下里议论声一片,从赐婚到成亲也就一个月时间,一转眼到婚前,所有人都死了心,以为这事板上钉钉了。她却偏生要在婚前一天跟着母亲苏氏去上香。红颜薄命,她死了,这桩亲事却牢牢钉在二皇子身上,皇上为了收拢楚家的赋税让牌位嫁进了东宫,二皇子当众杀了苏氏也没摆脱她,白白背负了弑杀丈母娘的恶名,不少麾下的幕僚和臣子都疏远了他。悬在姑娘们头上的阴云摆脱了,公子哥们虽然遗憾,可惜一阵也过去了,楚眉的牌位却占着正妻位,成了整个二皇子府不能提的禁忌。想到这,阿眉却是有一丝怜悯和好奇。
怜惜她从小到大,纵然学的再多再出名,挂在她身上最多的永远是“商人之女”,“适合娶”,“别人家的姑娘",连死后都挂着牌位的名号,却很少有人提到她的名字。
至于好奇……
太子殿下的性格偶尔会有些暴戾,但大多时候他是冷漠,人们都畏惧他疏远他,很难窥见他的情绪。
她好奇当年到底是何等严重的情形,能让他在金銮殿杀了楚眉的母亲,又将她东西放在那么远的偏殿,宫中人连提都不敢提。就真的……厌恶楚眉至此?
她恍惚着抬起头,从镜中看到了自己这张脸,有一瞬间竞然真觉得和那副画重叠了。
这丝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摇头。
“怎么可能。”
那位太子妃已经死了多年,而她死里逃生的时候,醒来就在巴蜀。地隔千里。
当时寻亲的时候,她是顺着巴蜀一路往北,最开始无头苍蝇似的乱找,后来有识货的人认出了她的玉佩,说是上好的东西,寻常地方没有。大雍最富庶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她这才想到了上京。阿眉昏昏沉沉地揉了揉脑袋,楚眉的事再好奇那也是曾经过去的,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难题。
时日越久,太子会不会时常看着她这张脸也心烦意乱?火
姜迟刚离开律政殿,面前就走过来一人。
按照纳侧妃的规矩,第二日新人需得往太子妃处请安,但东宫无正位,此事便也作罢。
如今明婕妤却一早就遣人来了东宫,说要见见阿眉。姜迟神色不动,淡淡开口拒了,只说阿眉子不适,过几日再去拜见。昨儿晚上俞白查了一夜,查出那件血衣果然出自三皇子府,他扎进书房,往三皇子府送了份回礼,而后又在里面忙了一天的公务。晚间,下人进来添茶,姜迟从成堆的公务中抬起头。“几时了?”
“回殿下,亥时一刻。”
姜迟顿了顿,破天荒丢下还没处理的奏折,拔步往外。“备水沐浴,孤今晚去看看侧妃。”
“殿下,侧妃娘娘不在律政殿,方才回了岚苑。”姜迟步子一顿。
“去请娘娘过来。”
消息传到岚苑的时候,阿眉沾上软榻,已经打算收拾睡下,门外下人恭恭敬敬地低头。
“娘娘,殿下传您去律政殿。”
阿眉瞧了一限一旁的沙漏,身子顿时直了。这个时间……按理说殿下已是用过了晚膳了,那传她去还能做什么?“殿下可说是什么事?”
她小心心翼翼探出脑袋。
宫人低着头。
“奴婢不知,殿下方才叫人备水,没见着娘娘,遣奴婢来请。”阿眉顿时看了一眼一旁的沙漏,这个时间……备水沐浴?总不能是……
她的念头还没出来,一侧的墨兰怔愣后,斟酌开口。“娘娘,奴婢这就使人备水,您也沐浴了再去律政殿吧。”按着规矩,昨晚殿下没宿在侧妃这,今儿是该圆房之礼了。不管是不是总要提前准备着,她说着话就要往外招呼人,阿眉听着这句话完全愣住了。她试探看过去一眼。
“你的意思是……
墨兰看着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在压抑着喜悦,毕竟女子嫁人哪有不希望得到夫君宠爱的,昨儿晚上没圆房,侧妃今日有此一问也是应当。她抿唇一笑,体贴道。
“许是喜事,您先准备着。”
喜事……沐浴……这么晚了还去……
真是侍寝?
阿眉顿时一个激灵,人险些从榻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扶稳床,一丝坠着的疼痛便从小腹传来。
她顿时脸一白,捂住了肚子。
“娘娘,您怎么了?”
墨兰脸色一变连忙来扶她坐稳,那一丝月事的疼痛隐隐地坠着她,阿眉抱着肚子,巴巴地拽着墨兰的衣袖。
“疼……
“哪疼?奴婢这就去传太医一一”
墨兰急急得要往外,才一转身,又被阿眉拽住了衣袖。她晃了晃。
“肚子疼…墨兰姐姐,我月事来了。”
她小声地道。
墨兰神色一顿,落在她欲言又止的脸上。
“奴婢知道了,奴婢去向殿下回禀,您先好好歇着。”姜迟从耳房沐浴出来,将一身的疲惫洗去,偌大的殿内依旧无人。一盏不算明亮的灯照在屋内,律政殿和从前他住的样子别无二样,收拾好的床榻,干净整洁的屋子,桌子上昨晚的珠钗全部不见,连他出门前在门边放的佩剑也被好好拾掇起来挂在了一旁。
如果不是满屋子的红绸还没扯掉,姜迟几乎要以为昨晚是他头疾发作后的一场幻觉。
过往三年也都习惯了,过了昨日,今儿再看竞觉得有几分冷清。他没落座,抬步往外。
“殿下。”
墨兰正巧从游廊南边过来。
姜迟瞥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
“娘娘呢?”
墨兰垂首。
“娘娘身体不适,今日只怕不能侍……
她话没说完,眼前的人脸色一变。
“怎么身体不适了?”
一句话落,姜迟直接越过她出了律政殿。
原本一刻钟的距离,他半盏茶就迈入了岚苑,彼时阿眉才窝在软榻上,抱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忽然眼前一闪,那道影子鬼魅般地掠到了她面前。“殿下!”
阿眉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要行礼,被姜迟眼疾手快摁了回去。“哪里不适?可用了药?怎么没说?孤让人去请太医。”一摞话堆下来,阿眉还没来得及答,姜迟的目光已经扫过去。“墨兰,怎么照顾的人?”
“殿下,我没事,只是……略微肚子疼,现下已经好多了。”姜迟目光盯着她的脸,又落在她身上,好一会才道。“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说。”
阿眉连连点头。
原本只是有一点坠痛,后来她想着恰好借此理由避了这回去律政殿侍寝,没想到这么晚了,姜迟竞然会亲自来一趟。她直起身子。
“劳烦殿下了,时辰不早,您……
“今晚我留在这。”
一句话落,阿眉顿时抬起头。
姜迟拂了拂衣袖,伸手道。
“来。”
灯盏下,那只修长的手无声展在她面前,等着她搭上去。阿眉心中砰砰直跳,忍不住咬唇。
都这样了也要侍寝吗?
见她没动,姜迟伸手去拉她。
“陪我一一”
“殿下,我身上来了月事,只怕不能侍奉您!”阿眉眼一闭,把话倒了出来。
随着这句话落,屋内陷入了安静。
好一会一一
姜迟眯起眼。
“什么侍奉?”
啊?
阿眉抬起头,姜迟眼中是比她还疑惑的神色。她看墨兰一眼,又低下头。
“就是……待寝啊,我身上来了月事……
声音到后头越来越小,姜迟一直没说话,阿眉忍不住想。生气了?
她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灯下,姜迟面无表情的脸上染上一丝绯红,紧接着是一道冷冷的声音落下。
“墨兰。”
“奴婢在。”
墨兰心里一咯噔,战战兢兢地开囗。
“谁让你在侧妃面前乱言的?”
墨兰连忙跪下去。
“奴婢有错。”
“滚下去。”
她连忙爬起来,飞快地离开了屋子。
姜迟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哑朝阿眉解释。“我还没用膳,摆在岚苑,陪我吃顿饭。”阿眉从这句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她们都在想什么?!
她脸上彻底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无处安放。姜迟握住她的手腕。
“坐。”
他吩咐往外传膳,阿眉耳根子烧得似的,烫得厉害。“您……您还没用膳?”
“嗯。”
自从姜迟封太子,接手部分朝政,就整日忙在书房,一个月里没几回是吃得上晚膳的,冷冰冰的律政殿几乎每天都是到子时才点灯,没一会又熄灭。成年不见人气。
今儿这一声令下,半个东宫都忙了起来。
偌大的岚苑点了灯,将整个屋内照得格外亮堂,宫人的身影奔走着,没一会摆了满桌膳食。
阿眉早用过了,只是安静地陪在一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下,眼神无处安放地乱瞥。
屋子里只有时不时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响起,如同在一潭常年沉寂的水中丢下一颗石子,泛起很轻的涟漪。
姜迟目光忽而落在她身上。
这样热闹的时候,上一回是一一
建安十七年,大婚前一晚。
皇子府满院红绸,灯火照着府中亮如白昼,他一连在府中忙了五日,每个流程步骤几乎亲力亲为,每日就睡两三个时辰。“这里的厨子要换,待会再做一桌我先尝尝。”“还有那块的布一-换了,换成红绸,喜庆。”“合卺酒换成果酒,不要女儿红,寓意不寓意的不重要,你们皇子妃身体不好。”
“还有墨兰,别忙了一一使人往宫中问问母亲,明儿她能不能早点到?“整个院子的宫人随着他的话四处忙碌奔走着,等姜迟又一回将整个府邸看罢一遍,坐在椅子上喝上那天第一口水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二刻了。“再不到两个时辰您就得起了,殿下不睡一会?”姜迟摇摇头,十九岁的他还没有后来那般冷漠寡言,闻言轻笑一声,张扬的眉眼满是得意。
“睡什么?本皇子现在高兴得能绕皇城跑十圈。”他当然没去跑,毕竟第二天就是新婚,跑完了一身汗狼狈得厉害,那样怎么好看。
他得用最俊俏的样子去见她。
姜迟坐在墙头,远远望着楚府的方向,那儿也是灯火通明。他心中竞有一丝紧张。
等明儿她嫁过来了,会喜欢这儿吗?
他以后每日都能让府上厨子做她喜欢的菜,每天都能这样陪着她,二皇子府离楚府很近,她如果想回家,他时时都能送她回去。他越想唇角越勾起笑意,往下看整个二皇子府灯火通明,下人的欢笑,鞭炮声,处处是人气融融。
姜迟一直在这里坐到快寅时,而后一一
等来了她的死讯。
那时距离祭天酬神拜宗祠只剩下半个时辰,楚府撒下弥天大谎,一直瞒到了最后一刻。
那天晚上满院的红绸和灯火如同一场虚幻的梦,没到天亮就被戳破了。于是后来,他的府邸很少点灯。
而如今,满屋的灯火照在她身上,如影似幻,却又是实实在在坐到他面前的。
姜迟唇角几不可见动了动,心坠回了原处。他开口。
“今日怎么突然回来?”
阿眉回过神,低着头道。
“我是想着…律政殿是您的寝殿,昨晚大婚夜我在那宿着,今儿再住下怕打扰您忙。”
“不会。”
姜迟回答得很快。
“律政殿是寝殿,我忙政务会在书房,你不会打扰我。”“这也不合规知.……”
阿眉试图再劝。
“东宫内没有规矩。”
姜迟一错不错看着她。
“你住回去,或者一一我搬过来。”
啊?
阿眉这回是彻底震惊了。
她抬起头,想从姜迟眼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那眸中一片认真。
没有昨晚的血腥,冷戾,反倒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愫,那丝余光深深撞入她心中。
这不对吧?
殿下能想看着她这张脸?
阿眉下意识开口。
“我……我住哪都可以,殿下决定就好。”她心心中腹诽着,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老老实实陪着姜迟把饭吃了,夫妻二人又各自去沐浴。
阿眉回来的时候,姜迟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寝衣坐在榻前。白色的中衣衬得他多了几分慵懒的尊贵,周身是疏离的安静,手中拿着一本书正襟危坐,阿眉没敢惊扰他,独自坐在桌前任墨兰给她绞着头发。身后忽然拢过来一双手,接替了墨兰的动作,阿眉一抬头,便看到姜迟修长的大手拿着帕子,略带生疏地,一下下拢着她的头发。阿眉顿时要站起来。
“殿下,我自己来。”
“坐好。”
姜迟将她摁了回去,修长温热的指腹揉着她的头皮,细腻的触感使她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一点,一直到头发绞干,他指尖依旧抚着她的发。阿眉隔着铜镜,瞧见那双眼落在她身上,幽暗深邃。她低垂下头,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后脖颈的痣上忽然落下一道很轻的触碰,如羽毛拂过一般,挠得她心尖一颤,姜迟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歇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落,当先迈步到床榻边。阿眉起身往回一瞧,床已经铺好了。
她慢步跟在姜迟身后,灭了灯,两人并排躺在榻上,忽然一只手捞了过来,落在她腰肢,稍一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殿下一一”
阿眉下意识蜷缩的动作到了一半,却发觉姜迟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他像是本来就只打算这样抱着她似的,下巴搁在她脖颈,呼吸已经渐渐均匀。火
大婚第三日便是除夕,按着规矩,除夕夜宫中会设家宴,往年建安帝总是要叫着后妃和儿女在宫中吃顿饭聚一聚的。但这样的宴席,明婕好从来都是称病不去,今年姜渺以侍奉母妃为由也没去。
太监转而来到姜迟这,姜迟更是惜字如金。“要陪侧妃。”
除夕这日,整个东宫换掉了新喜的红绸,转而挂上了新年的红灯笼,阿眉今日早上醒来便没看到姜迟,知道他日理万机,也晓得今天宫中有宴,她本以为他不会再来,是以看到人时,阿眉很是惊讶。她低着头行礼,被姜迟自然而然地拉起来。“您不忙?”
他不说话,阿眉只能主动开口问。
“今夜除夕。”
姜迟道。
岚苑也早早挂上了灯笼,此时天刚擦黑,门外的灯笼晃着光影,远处是鞭炮声,格外热闹。
他目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阿眉冰凉的双手上。“方才在做什么?”
他大手将她两只手完全拢住,轻轻搓了搓。阿眉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摁住。
“没做什么…看些话本。”
桌上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姜迟嗯了一声,手心炙热的温度将她冰凉的小手暖热。
“以后多让墨兰支个暖炉。”
阿眉顿时受宠若惊。
“多谢殿下。”
屋内随着这句话又安静下来,阿眉觉得他掌心的温度顺着手心一直蔓延到胳膊,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一丝酥酥麻麻的触感传来,她指尖一颤,忍不住又要抽回。
这回姜迟没拦着,冰凉的手早被他暖成了温热,两个人一同坐在桌边,宫人陆陆续续端着膳食进来。
除夕夜的饭自然是极尽丰盛,几十道菜摆满了桌子,大多都是阿眉爱吃的,膳上倒是依旧食不言,用过晚膳,外面的鞭炮烟火声更旺,阿眉听着外头的热闹欢笑声,眼中有一丝向往。
她还没见过京城的新年呢。
阿眉还没来得及探头去看,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出去走走。”
姜迟的话恰到好处,点到了她心里那根弦。她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搭上姜迟的手,姜迟掌心自然地下滑到她手腕,扣住她一同往外。
除夕夜,东宫的下人都是有假的,只有一些近身伺候的宫人们离不开,多领了几倍俸禄留在这,此刻随在两人身后往外走。今天白日的时候下了雪,在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阿眉在巴蜀的时候从未见过,来了京城也就见过一回,今晚的雪在灯笼下照得很是漂亮,莹莹亮亮,姜迟的步子走过的地方,踩出深深的坑,阿眉本就低着头看雪,发现了这一幕,眼珠转动着,纠结了一下,偷偷看着姜迟目不斜视的样子,脚下放慢了步子,循着那踩出来的深坑印上去。
原本只是一时的玩心,一步、两步,她慢慢松开了姜迟的手,专心地踩过去。
十五.…十六………
“唔一一”
她咚得一声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阿眉抬起头,才发现姜迟不知何时停下了步子,而且还转过身来看她。被当场抓包,她脑子“嗡"得一声,顿时退开两步,规规矩矩地站好。″殿殿下。”
话转到嘴边,她想问为什么不走了,却又怕他追问为什么自个儿这奇怪的举动。
“到了。”
好在姜迟并未多说。
阿眉下意识抬起头,面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垂花门前两盏灯笼高挂,院子里面是很大一片梅花林,一树红梅照着莹白的雪在枝头怒放,随着北风飘曳,格外漂亮。
她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了。
眼中露出一丝惊艳,却还没忘记前面站着的姜迟,她偷偷看过去一眼,依旧乖乖地站着。
“去吧,看看可喜欢?”
阿眉这才往前走了几步,越到梅花树下,伸出手碰上那树红梅,花朵安静地绽放在她掌心,上面的冰凌激得她缩了缩手指,却舍不得放开。“砰砰一一”
东宫余下的宫人们聚在一起放着鞭炮烟花,彩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一片流光溢彩。
她仰头看过去,伸手又接了从空中飘下来的雪,在掌心化成了冰水也没舍得放开。
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阿眉下意识偏过身子,脚步踉跄了一下,手肘抵在一颗梅花树下,雪水的冷顿时浸湿了衣裳。“殿下一一”
蓦然腰间一紧,姜迟箍住她的身子,牢牢把她拉了过来。肩上一重,他将身上的大氅取了下来披在她身上,瞬间驱散了后背的凉意。阿眉抬起头,满天的烟花“砰砰"又绽放开,照着满院的梅花和雪,又映在姜迟身上,格外流光溢彩的漂亮。
他手指灵巧地系好了一个蝴蝶结,神色淡淡。“别贪凉。”
一直快到子时,两人才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身上有大氅,阿眉倒是真没怎么受冻,可往前一瞧,姜迟绛紫色的衣摆上染了雪,高大的身形走在左侧,大半的寒风都被挡住。太子千金之躯,阿眉想将大氅扯下来给他,手才一动,原本看似平视前方走路的人忽然伸手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穿好。”
外面的烟花还热热闹闹的,四处都是团圆欢笑声,冷不丁一进岚苑,整个屋子安静下来,阿眉还有些不适应。
屋内有暖炉炭火,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寒意驱散,她取下大氅放在软榻上,一回头,姜迟正盯着她看。
阿眉有些拘束地站直了身子。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
“歇吧。”
这意思是…今晚还要住下?
阿眉看过去,姜迟已经迈步去耳房沐浴了。依旧是和昨晚一样,剩下的一床被子孤零零放在一边,他上了榻就将她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勒得阿眉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想。太子殿下难道有晚上睡觉非得抱着点东西的癖好?可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她真怕没等因为这张脸被他厌恶前,就先因为晚上睡觉被勒死了。
她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想把自己拯救出来,生怕吵醒了姜迟,她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两下,新鲜的空气渐渐涌入胸膛,眼看着距离滚进自己的被窝只有一步之遥,阿眉眼前一亮一一
“国……”
腰上松了的力道顿时一紧,严丝合缝地把她捆了回去,甚至比方才更紧。姜迟的头搁在她脖颈,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阿眉艰难地咳嗽了一声,等了一会,又开始慢慢挪。这回比方才顺利一点,她的手勾到了自己的被子,刚伸过去一一“啪一一”
姜迟的手臂抬起又落下,稳稳地把她的手压了下去。一丝闷疼落在手背上,阿眉心里怦怦跳。
被她吵醒了?
她安安静静地窝着,又等了一会。
没动静。
她再次尝试着往前挪,第三回才动了一下,身后的人手一伸,严严实实彻底把她箍进了怀里。
“别动了。”
一句有些凶的话紧接着落了下来。
她的后背抵在他胸膛,能听到那滚烫胸膛里很快的心跳,这声音带着从前少有的一丝躁意,阿眉顿时吓了一跳。
她没敢再动,可方才那一通使她后背出了不少薄汗,身子也因为紧绷酸得厉害,忙了那么久又白忙活,阿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殿下……
“作甚一一”
“您抓得我动不了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顿时,姜迟手臂一僵。
下一刻,阿眉身子被一阵力道翻了过来,她面朝着姜迟,头被摁进了他冰冷的怀中。
“这样睡。”
他的身子冷冰冰的,薄薄的腹肌也硬,鼻子抵在上头有些痒,阿眉忍不住动了动。
这一抬头,却对上姜迟幽深的视线。
他似乎一直在看着她,那双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没有丝毫被吵醒的困忌。
一直没睡?!
阿眉顿时老实了。
黑夜里,姜迟听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几不可见松了口气。意识放松下来,可身体却依旧全然紧绷着,方才怀中人一顿作乱扰得他浑身的气血翻涌。
姜迟的手自虐般拥紧了她的身子,又放开,再拥紧,反复数回后,外面鸡鸣声响起。
天快亮了,他一眼没睡。
柔软的腰肢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他手下,温玉生香,她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全烫在了他寝衣下的胸膛上,姜迟低下头,将脑袋深深埋进她脖颈,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一滴薄汗顺着额头滴落,姜迟还没来得及去擦,忽然怀里的人无意识一动,腿一翻翘在了他身上。
柔嫩的腿擦过他,轻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