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情(1 / 1)

第65章旧情

一顶普通的小轿行于宫道间,因走的路途偏僻,并不引人注意。轿中女子戴着一顶帷帽,双手有些局促地摆在膝上。她记不清自己被抬着过了几重门,转过几道弯,走了多远。她只知道出发前来人数度叮嘱过她,一会儿少看,少听,少说话。周芙不安地捋起鬓边一缕碎发,大户人家规矩多,她晓得。直到小轿终于停下,她下轿踩在石砖上时,脚步仍是虚浮的。透过一层轻纱,她朦朦胧胧看清了周围琼楼玉宇,几乎以为自己是到了仙境。

她虽出身不高,但自幼教养在高门大户中,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今日的世面,远远超乎了她的想象。

有人领着她一路进了一座偏房,有宫中的管事在此等候她。“是周娘子罢?"德顺开口,晚些时候周娘子要面圣,师傅特意嘱咐他来教些规矩。

“是,"周芙摘下帷帽,盈盈一礼,“民女见过公公。”她垂着头,让德顺看愣了好一阵。

他忍不住一拍脑门,真是神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过眼前人,按照既定的安排,开始教周娘子一些简单的宫中礼仪。

周娘子学得认真,但德顺在旁瞧着,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两分别扭。师傅教诲过他,在御前当差,一定要多留几分心思。那陛下无缘无故召了这样一位娘子入宫,究竟是何用意呢?德顺参不透,于是他又记起了师傅的另一句教诲。若是遇事不决,可以多请教。

他低声吩咐道:“去请大总管来一趟,现在就去。”下过雨的宫道仍是湿漉漉的,徐成被请到偏房中时,心头微有不悦。这两日的差事不好当,他好不容易趁眼下的工夫躲会儿懒,又被这不省心的徒弟给叫了来。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徐成话音未落,便顺着德顺的指引,透过窗子看到了屋中那位来自相州的周娘子。

徐大总管的话语卡在一半,对上了小徒弟一脸无辜的目光。德顺满脸只写着:“师父您瞧,您这一趟没来错吧?”徐成倒吸一口凉气,他只知道这位周娘子依稀与南梁景王有些瓜葛。所以南阳侯世子寻到人后,千里迢迢将她送入京。德顺则在想,果真眉眼间有四五分相像,便已是绝色。雨停了好一阵,永宁宫内,钱嘉绾命人去传轿辇。生辰那日她得了两宫太皇太后厚赏,自然要去谢恩。原本想迟些再去,但陛下忙碌于朝政,她今日也无事可做。栗子悠哉游哉一觉睡醒,惬意地趴在窗台上,给自己洗着脸。钱嘉绾看了它好一会儿,世间世人纷纷扰扰,唯有这小狸奴总是无忧无虑的。

“喵呜~"栗子对主人撒着娇。

钱嘉绾将它抱上,一同带去了颐宁宫。

明惠太皇太后见到她们自是高兴,让人送上了几盏贵妃爱吃的点心,又给栗子备了小食。

钱嘉绾道:“太皇太后惯会宠着栗子,难怪它日日想来这里。”明惠太皇太后笑容慈爱,又问道:“昨日生辰,嘉儿过得可欢喜?”“嗯!"钱嘉绾在皇祖母面前没有提那等不开心的事,“小小生辰,皇祖母如此厚礼,真是折煞嘉儿了。”

明惠太皇太后是将她拿自家孩子一般疼爱的,她本以为昨日嘉儿过生辰,皇帝便会将立后之事告诉她。

分明皇帝给的生辰礼几乎已比照着皇后规制,怎么欠了一道旨意,倒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明惠太皇太后不动声色,道:“皇帝给了嘉儿什么礼物?”钱嘉绾如实答:“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极好,看上去有好些年头。”“可是皇帝亲自收着的?”

钱嘉绾应是,明惠太皇太后心中有了猜测:“那应当是从前淑妃的爱物。”淑妃在宫中时,时常佩着一对羊脂白玉镯。明惠太皇太后在她来请安时,也见过好几回。

这些话陛下不曾说过,明惠太皇太后道:“你不知道,淑妃是先英国公夫妇四十岁上得的爱女。她自小体弱多病,英国公夫妇为此着急得紧,试了各种法子。有一日英国公夫人不知听了何人所说,去郊外一座庙宇烧香,将家传的一对羊脂白玉镯供奉在佛前,一共七七四十九日。她将开过光的镯子放在女儿枕边,果然她的身体好了许多,得以平平安安长大。”英国公府与定国公府乃是世交,是以淑妃入宫后,与明惠太皇太后也较为亲近。

淑妃已然逝去多年,神佛庇佑的说法早已无从考究,亦难辨真伪。可唯有一点钱嘉绾可以肯定,当年英国公夫妇对女儿的一片疼爱,是真切无疑的。明惠太皇太后道:“这镯子英国公夫人原本是该传给长媳的,乃是英国公府的传家宝。但英国公夫妇将它留给了女儿,玉镯便随淑妃一同入了宫,多年后又被她留给了陛下。”

钱嘉绾有些唏嘘,曾经英国公府捧在掌心养大的女儿,嫁给了天下至尊之人。可她却没有被她的夫婿好生对待,最后郁郁而终。若是没有入宫,或许淑妃娘娘至今仍在罢。提起此事,明惠太皇太后也不无伤感。

她轻抚着钱嘉绾的发:“好孩子,如今这镯子到了你手上,也是缘分。好好收着。”

钱嘉绾认真点头,明惠太皇太后说累了,端起茶盏轻啜。立后之事悬而未决,她不知是前朝生出阻碍,还是陛下暂改了心意。稳妥起见,明惠太皇太后暂且没有在钱嘉绾面前说起。钱嘉绾停留在颐宁宫中时,殿外又下起了一阵小雨。她等得云销雨霁,方起身告辞。

雨后的空气分外清新凉爽,钱嘉绾又去慈庆宫向明章太皇太后谢过恩。轿辇行至岔道,往南便是御书房的方向。

见贵妃娘娘目光停留,书兰道:“娘娘,可要去御书房?”这会儿天气舒爽,钱嘉绾暂不想回永宁宫。她道:“罢了,去花苑吧。”

陛下朝政繁忙,还是不去搅扰为好。

她抱着栗子,吩咐道:“将小厨房新做的点心送些去吧。”“是,娘娘。”

御书房前,周芙由徐大总管亲自引路觐见。徐总管告诫过她,在人前必定要戴好这顶帷帽,不可轻易将真颜示于人。是以周芙在入殿后,才取下了帷帽。

徐成接过,在殿外守着。

周芙忐忑地入见,行了大礼:“民妇周芙,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两息,三息,她久久没能等到上位者的回音。她掌心几乎要沁出冷汗,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畅。她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把头抬起来。”周芙从命,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将你在相州具告的话语,再说一遍。”

有了前一回招供的经验,这一回周芙的反应快了些许。虽然一开始话语仍有些磕磕绊绊的,但渐渐流利了起来。她不知自己的身世,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便被转卖了几重。七八岁那年,她被相州的一位大人相中,养在了别院中。同在别院的还有其他几位姑娘,她们无需做杂活,日日学些歌舞器乐。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用处,只庆幸自己生了一副好样貌。十五岁那年,她等来了这一日,被好生装扮着送去席上侍奉。她知道主位上那位尊客的身份必定极其贵重,因为她认得知府大人,他坐在下首,对尊客毕恭毕敬,近乎谄媚。

而席间侍酒的都是各家最为出挑的姑娘,她很有自信地想,纵然屋中花团锦簇,她也是最美的姑娘。

果不其然宴席还没过一半,她便被那位尊客开口留用了。起初她还不知道自己遇上的究竞是怎样的运气,是两位嬷嬷来教导她规矩。嬷嬷告诉她,她将要侍奉的是景王殿下。若她能得了殿下青眼,日后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心怦怦狂跳,尤其景王殿下还生得如此俊美。可殿下并未宠幸于她。

周芙努力回忆着那日的场景,年轻俊逸的殿下坐在上首,眸中对她并无半分旖旎之念。

她如实道:“景王殿下问民妇是要钱财,自立女户,还是要嫁人,去做正头娘子。民妇说要嫁人。”

“殿下便说,好。”

景王殿下让人销去了她的贱籍,赐了她一副嫁妆,将她配给了相州城一位小吏。

夫婿家底殷实,人也和气上进。这般美满的日子,成婚后有时她醒来,都会觉得是一场美梦。

夫婿与她举案齐眉,她觉得她的夫婿也是不亏的。以他的身家,等闲哪里能娶到像她这么好看的小娘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和夫婿成婚后数年都没有子嗣。她想与夫婿有个孩子,也怕夫婿来日纳妾,一直用心调理身子。周芙住了嘴,惊觉自己说得多了些。

她伏于地:“陛下恕罪。”

“起来罢。”

直至此时,周芙才敢悄悄抬眸看一眼陛下。陛下生得同样俊美无俦,若不是在宫禁中,周芙定要看呆几分。只是陛下眉目间极冷,让人凛然不敢冒犯。

她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晓得国与国之间的博弈。她只知道相州归附新主后,繁华如昔。相州城内减免了赋税,左邻右舍不必再时时忧心战乱。中原的天子自是她的天子,她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罪行,只能听候发落。不过陛下问完了话,却并未处置她。

“徐成,将人送回去。”

徐总管恭敬道:“是,陛下。”

周芙戴上帷帽,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她没有料到自己这次交的依旧是好运。

宫中不但赐了她金银,还让御医为她瞧病,给她调理开方。周芙捧着那得来的金方,看着马车上配齐的药材,想到与夫婿不日就要还乡,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面庞。

难道她这副美貌,当真如此得天独厚吗?让贵人们只是看一眼,便心甘情愿奉送金银。

此时此刻,御书房内外静得几乎凝滞。

徐成屏息凝神当着差事,让小徒弟德顺一路送了周娘子出宫。他千叮咛万嘱咐,不可让其他人见到周娘子样貌,否则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原本雨后还凉爽的天气,现下却是一丝风声也无,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猝然一声瓷器碎裂之响,在御书房内炸开,清脆得令人心头发慌。徐成心头猛地一震,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总管尚且如此,御书房前的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他们面面相觑,从未见陛下盛怒至此。

徐成已记不清是第几次拭去额间汗珠。那周娘子眉眼间,竟与贵妃娘娘有五六分相似。偏陛下心中唯有贵妃娘娘一人,这般容貌撞入御前,陛下不但不会有半分意动,甚至反而会觉得冒犯。

然偏偏又因着那几分相似,陛下不忍她顶着这样的样貌受苦,所以会好生安置。

可为什么,为什么南梁那位景王的思绪,能与陛下如出一辙?徐成望着黑沉沉的天色,失了所有言语。

日色偏西,花苑内钱嘉绾轻摇团扇,才带着玩累了的栗子回去。栗子不知在哪里跑过,浑身滚得脏兮兮,沾了不少草叶泥土。钱嘉绾解了自己的披帛,将它嫌弃地裹起,才将它带上了辇轿。“喵呜!"栗子不满地嘟囔,等着回家中用晚饭。钱嘉绾笑了笑,吩咐回永宁宫。

辇轿在宫门前停下,她望见正殿内点起了烛火。留在宫中的秋穗见到贵妃娘娘,赶忙迎上前。她一礼道:“娘娘,陛下来了,两炷香前便在殿中等着娘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