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相见
栗子一骨碌爬起身,完全不再纠结亭中的二人,乐颠颠地向主人奔去,脚步轻快得不带一丝迟疑。
钱嘉绾不由分说将它抱起,眸光未扫向亭中,再度福了福身告辞。她好像生气了,亭内的二人皆察觉。
又同时舒口气,惹她不高兴的是小狸奴栗子,与己无关。钱嘉绾将栗子抱出了好一阵,直到消失在亭间人的视野中。她将栗子放于地,让它跟着自己回宫。
倒不是她消了气,而是这家伙实在太沉。
松晤亭内,失了栗子的转圜,亭中的气氛稍陷入冷滞。徐成为陛下奉茶,傅允珩淡淡道:“景王喝不惯中原的茶?”“本王素来饮南地之茶,习惯使然罢了。倒是唐突了。”德顺适时上前,为景王奉上一盏新茶。
傅允珩道:“闽地新贡的岩茶,既与贵国相邻,景王不妨一试。”“岩茶醇厚留甘,多谢陛下美意。”
茶并非关窍,饮过半盏茶,傅允珩道:
“雪路难行,诸国使团皆是年前入京。景王一行姗姗来迟,可是路上有何波折?″
“偶遇江汛封渡,耽搁了几日。劳贵国久候,望陛下海涵。”茶汤微漾,帝王语气平淡:“无妨,既入了京又恰逢年节,景王安心休整便是。待安排妥当,再议和谈诸事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沈瑾言轻叩茶盏,“本王亦盼年后议定两国之事,不负彼此生民。”
“中原冬日多雪,南地清寒湿冷。景王初来乍到,可还能习惯北方的天气?”
“初来确有几分违和,好在尚在可受之列。使团亦有万全准备,随行带了不少御寒之物。洛京驿站安置周到,并不妨事。“沈瑾言轻拂袖摆,“况且北地雪色甚美,倒也抵了几分严寒。”
花苑中几树梅花凌寒而开,越过宫墙,暗香浮动。沈瑾言道:“北地的梅花开得比江南迟些,雪拥梅枝,疏花艳艳,倒是清丽雅致。”
傅允珩道:“梅花遇雪方愈见风姿。朕与贵妃曾同赏过京郊别宫寒梅,景王若有兴致,宫中可代为安排。江南冬暖无雪,不知梅花盛放是何等景致。”“江南冬日无雪,倒有暗香渡水,梅株依水而生。虽无北地红梅的苍劲,却也能扎根浅滩,经得住江风骤起。”
寒雪簌簌,茶添了半盏。
论及两地风俗,傅允珩道:“朕与景王年岁相仿,听闻景王至今仍未娶亲。梁太后与梁主竞也不曾为此置议?”
久闻南梁王室兄弟和睦,梁王近不惑之年方得第一子。景王既为南梁无冕储君,迟迟未成家,不知这其中梁主有几分私心。沈瑾言端了茶盏,只道:“姻缘天定,强求不得罢了。”寒风掠过梅枝,松晤亭中交谈已散。
御驾摆往永宁宫,傅允珩才踏入宫门,就见小狸奴栗子蔫头耷脑地趴在殿门前,脖子上系了一副皮项圈。
他随口一问,方知它被罚三日不许出门。
栗子委屈地喵鸣两声,没有人为它求情。
傅允珩不曾让人通传,待入得殿中,就望见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坐于窗边,怔怔地盯着外间景致出神。
“怎么闷闷不乐的?"他坐去她身畔。
钱嘉绾本想起身见礼,却迎上陛下温和的目光。她悒悒道:“臣妾没有管教好栗子,让它闯出祸来,扰了陛下议事。还望陛下恕罪。”
“并没有,"傅允珩温言安慰她,“不必多心。就算真有什么,也有朕为你担着。”
栗子的闯入虽是意外,但能留在亭中却是他默许的,否则宫人早便将它抱开。
“今日朕与南梁使臣不过是闲叙,并非庄严国事。”“当真吗?”
傅允珩听她问得小心翼翼,她总是这般懂事体谅,谨守分寸。他情不自禁地想,他该多宠着、惯着她些的。得了陛下肯定的答复,钱嘉绾一颗心稍安:“那便好,多谢陛下。”她眉宇间露出一点笑意来,傅允珩随她浅笑。不过她禁足栗子小惩大诫,傅允珩却是半点意见都无。免得这小狸奴分不清东南西北,贪吃也就罢了,心还向着外人。他又道:“晚些时候钱家二郎会入宫请安,你们姐弟二人得闲可以一叙。”今日是正旦日,钱演本就在入宫赴宴的名录中。陛下特许了恩典,允他至永宁宫请安。
虽说稍稍逾了规矩,但钱嘉绾想着正月初一,又有陛下作主,总是情有可原,不会让旁人置喙。
她尚未开口,傅允珩却不大喜欢听她再谢恩。他本是忙中抽闲到的永宁宫,见她心情好转,傅允珩便没有久留。他尚有其余庶务,钱嘉绾送了陛下,瞧栗子打着滚对她撒娇耍赖,打定主意这回绝对不能心软。
约莫未时光景,永宁宫总管毕恭毕敬引了钱家二郎君入殿。“贵妃姐姐安。”
因是私下相见,姐弟间也不拘什么大礼。
钱嘉绾吩咐侍女端上备好的茶点,虽说钱演不大爱吃这些,多少也有几样合他胃口的。
他在资善堂中进学已有半年,钱嘉绾上下打量这个弟弟。他本就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如今瞧着愈发稳重。
姐弟二人互相问候了近况,喝过半盏茶的工夫,二人竞同时开口。“我有一事要问你一一”
“三姐,有件事一一”
殿中侍奉的都是钱嘉绾的陪嫁侍女,她示意书兰去外间守着。她想,他们姐弟二人要谈的或许是同一人。她道:“你先说。”
钱演压低些声音:“今年南梁初次遣使团入中原,正使人选是……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得先告知三姐知晓,不然晚间朝和殿上设宴,三姐与那人碰面,他怕三姐毫无准备。
“我知道。”
钱演讶然,钱嘉绾苦笑:“今日,我在宫中见到他了。”姐弟二人陷入一阵沉默。三姐与景王的这一桩旧事,在越王府中知晓的人不多。便是王后也只知道三姐与景王交好,有些顺其自然的感情,没有想过他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一步。
钱演之所以了解其中细节,是因王祖母当年不放心让外人传消息,损了三姐名声,许多话皆是由他到景王面前代为转达。景王从那年之后再未出使过钱唐,三姐又远嫁到洛京,钱演本以为此事已彻底翻篇。
万万没想到造化弄人,三年后景王竞入京与三姐再重逢。钱嘉绾指尖无意识地搭于茶盏,轻声问道:“他为何会入京?”外朝政事鲜少传入后宫,钱演能打听到得亦不多:“大齐与南梁交战,南梁失了江北三座州郡。南梁在江南根基仍深厚,双方遣使是为议和。”钱唐称臣于大齐,齐军南下自然有所策应。钱唐惯来是出钱出粮不出兵,保一方平安。
回忆起当年景象,虽非局中人,钱演亦不胜唏嘘。景王与三姐彼此情投意合,他从十四岁起便出使钱唐,最多那一年好似来了三回,相隔两地硬生生凑出一段青梅竹马的缘分。
虽说婚事未成,可景王仍回护着三姐,南梁那边没有透出半点风声,更无人来寻钱唐麻烦。否则单凭南梁国主对胞弟的爱护,只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便是一力反对这门亲事的王祖母,也曾万般无奈地感慨过,论品行论才干论心v性,景王都是一位值得托付的好夫婿。可惜了,阴错阳差,情深缘浅。
今夜酉时的元旦正宴,钱演倒宁愿三姐称病不出。但他知道,钱唐的明瑶县主不是这般软弱的性子。
日色已偏西,梳发的嬷嬷为贵妃娘娘梳妆毕,躬身退去了殿外。书兰与书韵望着端坐在铜镜前的贵妃娘娘,想到一会儿娘娘会见到何人,彼此眸中都蕴了担忧。
她们自幼侍奉县主,无论是在钱唐还是在洛京,都一心一意盼望着主子顺遂安康。
钱嘉绾却平静许多,在腕间套上了那只红宝石珠镯。她道:“替本宫更衣罢。”
“是,娘娘。”
钱嘉绾先往颐宁宫,陪明惠太皇太后一同入朝和殿。暮色四合,檐角宫灯次第亮起。
距酉时还差两刻,朝和殿上文武百官齐至。七国使臣并西域来使,皆已依序落座。
钱嘉绾扶了明惠太皇太后入座,御座与两位太皇太后宝椅的安排与除夕家宴相同,钱嘉绾仍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东侧为尊,大齐为主,礼待八方来客。御阶之下,离钱嘉绾最近的东首第一席,分属南梁景王。
景王到得不早不晚,倒是出乎邻国两位使臣的预料。适才南吴与南汉使者犹在打赌,南梁使团必会压轴前来。
国力在前,南梁居首他们自是无话可说。
国与国之间的邦交便是如此,眼下在大齐,他们对中原皇帝一派恭顺。待回到南方,少不得也要权衡利弊,自谋前程。明惠太皇太后与明章太皇太后彼此也致意几句,同在宫中多年,自有场面话可说。
国宴当前,朝和殿上宾客如云,百官各安其位,寒暄声恭谨而克制。钱嘉绾独坐于自己的席位上,哪怕面前一道珠帘相隔,她依旧能望清不远处他的模样。
原本以为早便放下的前尘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依旧牵动她的心心神。她与他初次相见,也是在这样朔风凛冽的冬日里。那一年她十一岁,母后薨逝,越王府尽皆缟素。入目皆是惨淡的白,就如下了三天三夜的鹅毛大雪,落得天地失色,仿佛永远也不会融化。她躲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蜷缩在花苑的假山后。王府人来人往,着重白的宫人们操持着丧仪。处处都是从前的回忆,母后带她识字,给她念书,教她刺绣,为她描摹小像。
她记得那日真冷啊,风刮在濡湿的脸上,刺骨的冷。她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泪眼迷蒙抬眸时,她第一次望见了他。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他没有开口,将一方月白色的洁净罗帕递到她面前。他目光中丝毫没有探寻的意思,她能够感知到他的善意。他静静站在不远处,默默替她挡着吹来的寒风。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南梁的景王殿下,代表南梁前来吊唁。南梁国势强盛,远非其余诸国可相提并论,各国皆奉南梁使团为座上宾,礼遇殊厚。
一别经年,他与她隔帘相望,眉目间的温润和煦,一如初见。西时将至,殿外传来悠长肃穆的通传声。由远及近,层层递进,声震宫阙:“陛下驾到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