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共寝
红艳艳的一串糖葫芦,直到竹签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山楂球,钱嘉绾才惊觉自己并未尝出什么滋味。
“陛下觉得如何?”
他们已向马车的方向行去,此间游人稀少,她改回了宫中的称呼。傅允珩不大喜爱这等街头小食,只不过身畔人递到他唇边时,他便尝了一颗。
他如实道:"略有些酸。”
钱嘉绾笑了笑,眼波流转间,适才不该有的神色被她尽数掩下。她有些疲倦,原本还不想回宫,经此一遭也失了继续游玩的兴致。傅允珩自是由她,庙会上依旧游人如织,一辆马车向北平稳驶离,去往承晖园。
再过几日便是年关,回程的车驾中,钱嘉绾与陛下说起洛京宫城的年节,又道:“那正旦日设宴,各国使臣应该也都到了吧?”傅允珩答:“还差南梁。”
钱嘉绾“哦"一声,并未多评判。她踟蹰再三,终是没有将南梁正副使的身份问出囗。
她垂眸,不动声色将话题绕远。望着绣鞋上缀着的两颗珍珠,她也不知自己心中盼望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前尘往事已尘埃落定,她又有什么可逃避的。虽是连日阴雨,但宫中已有新年的气氛。因后宫无主,今岁的年节依旧由明章太皇太后主持。内廷全权操持,业已驾轻就熟,无需她老人家费太多闲心。永宁宫内,宫人们依贵妃娘娘心意,忙着内外装点布置。既合宫中惯例,又额外添上三分钱唐风俗。
殿前新挂上两盏名贵的八角琉璃宫灯,是内廷日前专意送来的。秋穗手巧,带着书兰、书韵几人剪了窗花,还给栗子的小窝也贴上了一对,让它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
钱嘉绾对它伸出手:“栗子,来。”
它乐颠颠地跑到主人腿边,钱嘉绾俯身将它抱起。瞧它圆滚滚的模样,好似又悄悄沉了些。
“过了新年,我们栗子就五岁了,是不是?”栗子响亮地"喵”一声,似是在回答主人的话语。除夕日是个不错的晴天,钱嘉绾用过早膳,由秋穗、书韵服侍着换上了一品贵妃礼裙。深青色的礼衣显得庄严恭谨,绣端、衣襟皆镶朱色绣边,腰间系白玉双佩。
她今日要陪着陛下到奉先殿祭拜,已提前一日沐浴、焚香。除夕的祭典极为隆重,奉先殿内外设宫架乐,侍卫执铖戟列侍。钱嘉绾初次陪祭,心中难免忐忑。她熟记了礼制宫规,明惠太皇太后还遣了身边的福安姑姑来提点教导。届时内官亦设赞引,免生差错。钱嘉绾静候于奉先殿外,在御驾驾临、望见陛下平和的眉眼时,她心中不知不觉也安定了几分。
他们视线相汇,他对她轻轻颔首,她随在陛下身后侧踏入殿中。大齐开国迄今已历三代,奉先殿上供奉的是历朝帝后,钱嘉绾依序拜祭过。齐高祖雄才大略,于乱世中起兵,一统北方。祖父向高祖称臣,受封钱唐国王、镇海军节度使。
至先帝神座前,正中设先帝神位,题先帝庙号、尊号,朱书金字,端严静穆。
先帝神座旁,东西却分列三后神主。
东首第一位,乃是先帝元配懿德皇后之神主。她出身大族,与先帝乃是高祖赐婚,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之主。钱嘉绾望清香袅袅,那日福安姑姑来永宁宫,屏退左右后悄声与她提过,懿德皇后无所出,先帝曾以她无子为由,欲废黜皇后,改立新诞下皇子的宸妃为后。然这桩婚事是高祖钦定,懿德皇后在后位多年并无任何过失。前朝大臣群情激奋,纷纷上书反对陛下易立中宫。而后宫中,因宸妃专宠早已是天怒人怨,懿德皇后敦厚贤德又深得众望,诸位嫔妃齐齐为皇后娘娘请命。
明惠太皇太后亦反对废后,而明章太皇太后则持中不言。迫于前朝后宫的压力,陛下不得不废止这个念头,但却在四妃之上设宸妃位,位同副后,又将宸妃的昭阳宫修建得与凤仪宫比肩,屡屡为她打破规矩。而西首第一位,便是陛下生母,懿淑皇后之神主。她在陛下未满七岁时便芳华早逝,陛下登基后追封她为皇后,皇太后,遥敬哀思。最后一座稍远些的,便是那位怀穆皇后的神主。宸妃早逝,陛下不顾朝野反对,执意追封她为皇后,谥号怀穆。在这奉先殿中,她非嫡后,非帝王生母,言官议论,总是名不正言不顺。
福安姑姑在祭礼前告诉自己这些,钱嘉绾想背后必是明惠太皇太后的嘱咐。她在宫中的时日已久,太皇太后怕她不知晓宫中旧事,被有心人做了文章。祭礼毕,出了奉先殿许久,礼乐声渐不可闻。侍从们远远跟着,钱嘉绾望着身畔人清寂的身影,轻轻抬手,握住了他的指节。
他的手有些凉,很快回握住了她的手。
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
钱嘉绾眼眶不知怎的有些酸涩,他与她一般年少丧母,是此生都难以抹去的痛楚。她尚有祖母全心全意的爱护,父王对儿女们也都宽和。而他……他年少即位,这中间的曲折与不易,她从未听他提起过。午间的太阳有了几分暖意,掌心传来的是彼此的温度。她陪着陛下至福宁殿,午后帝王要亲临城楼,观送大傩仪,视为驱疫逐鬼,护佑社稷。
钱嘉绾在此止步,对他道:“陛下,晚些时候再见罢。”他目送她的身影离去,直至消失在宫道间。钱嘉绾回到永宁宫中重新沐浴更衣,预备着今夜昭华殿中的除夕家宴。陛下后宫虽无人,但家宴上有两位太皇太后坐镇。先帝嫔妃众多,诸位太妃也会前来。还有宗室近支的亲王与公主们,明华殿上也是济济一堂。座次的安排尤为考究,殿北正中设三阶陛,上置金漆蟠龙御座。两宫太皇太后席位一东一西,其中以东为尊,为明惠太皇太后所居。下首东列为诸位亲王,宗室,西列为诸位太妃、后宫嫔妃与公主。而贵妃的席位破例同设在阶上,坐于明惠太皇太后身畔,名为“孝奉慈闱,恭谨侍亲”。明章太皇太后目光扫过,内廷如此安排,分明是皇帝有心抬举。偏生礼制上无可挑剔,又给贵妃留下了孝顺的好名声。夜幕降临,明华殿上灯火辉煌。
今岁是陛下亲政的第六年,大齐政通人和,海内安定。去年一年更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廪充实;边疆屡奏捷音,大齐拓土靖边,四夷宾服。是以今夜的除夕宫宴格外隆重富丽,灯烛璀璨,锦绣铺陈,钟磬和鸣,一派四海升平、皇室雍睦的盛世气象。
待酒过数巡,夜已深沉,宾客们随帝妃移步高台,观赏焰火。烟花次第升空,赤橙金紫,明灭璀璨。一朵朵焰花绽于墨色夜空,如莲开九天,又似星落人间,流光映得宫阙琉璃瓦皆作五色,声势浩大,华美无双。明惠太皇太后眸中含笑,望见专心致志赏着烟花的嘉绾。陛下陪在她身侧,目光从容而温和。
为这对小儿女牵了一桩金玉良缘,明惠太皇太后心底也由衷欢喜,更有些自得。她打眼一瞧,今夜陛下与嘉绾仿佛是要一同守岁的。等两轮烟火放完,明惠太皇太后笑着道:“天不早了,哀家年事已高也闹不动了。就先回宫歇息了。“内侍宫人执灯引道,殿内外诸人忙恭送太皇太后。明章太皇太后离去前神色微微有些复杂,钱唐的贵妃,似乎比她预料的还要更得圣宠些。
殿上除夕家宴仍在继续,傅允珩携了钱嘉绾先行离席。御道两旁宫灯明亮,他们的身影投于一处。钱嘉绾席上饮了几杯薄酒,如玉的面庞微微透出粉晕。晚风吹动她几缕发丝,傅允珩瞧她比在席上赏歌舞时还要高兴两分。“嗯!“她带了些许朦胧醉意,“宴饮虽好,但迎来送往的人太多。我……我还是更喜欢与在意的人私下相处。”
灯火映照间,她双眸明亮如星。
她的手被身畔人一路牵着,温柔落满她眉眼。他们同回了昭宸宫,钱嘉绾还是初次踏足陛下的寝殿。天子居所自是气派不凡,尊贵无匹。但钱嘉绾左瞧右瞧,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冷清规整,远不及她的永宁宫舒心漂亮。永宁宫寝殿内一饰一物都是她精挑细选,大到屏风,小到香炉,无一不合她心意。
既是要守岁,钱嘉绾早有准备,吩咐书韵端上了她陪嫁的一副吉祥如意牌。她不曾问陛下从前是如何守岁的,脑中却已有了一幅景象。他会坐在书案前,执一卷书,灯火映照出一道孤寂颀长的身影,直至天明。“唔,我来教陛下。”
傅允珩有些兴致:“好啊。”
白玉打造的吉祥如意牌玲珑精致,共有一百零六张牌,分红、蓝、橙、黑四色。牌上是数字一至十三,每色各有两组,共八组,一百零四张牌,最后两张称为顺意牌。
开局所有牌面朝下洗匀,钱嘉绾道:“每人先摸抽取十四张牌放在牌架上,剩下的作为牌库。”
她给傅允珩示范:“回合内第一次出牌,必须用手牌凑出吉祥牌组,且总和超过三十,才能顺利破冰。”
她将两种吉祥牌组摆给傅允珩:“一种是三至四张同数字、不同颜色的牌,譬如红五、黄五、蓝五。另一种是三张以上同颜色的连续数字,例如蓝三、蓝四和蓝五,可再接上蓝二或蓝六,依次类推。”她带着他试玩了第一把:“破冰后,每回合都要出牌,与桌面牌组成吉祥牌组。桌面上的吉祥牌组也可任意拆解,只要确保出完牌后都是吉祥牌组即可。若无牌可出,就要从池中抽取一张牌。最先出完所有牌的人获胜。”“那顺意牌呢?”
他问在关窍,钱嘉绾道:“顺意牌可代替成任何牌,一旦用出就不能收回。”
规则略有些复杂,钱嘉绾本以为还要再解释一番,熟料对面人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钱嘉绾自然不与他客气:“输赢可是要有彩头的。”她让书兰备好了一盘金银课子,傅允珩答应,也让徐成去取了些来。二人各自摸牌,傅允珩看她熟练模样,笑道:“你在家中也时常玩吗?”“算不上经常,多是在守岁的时候,与兄弟姐妹们一起。"钱嘉绾笑起来,“大家正好都收到压岁金银,可以好生乐一乐。”钱氏家训以孝悌为本,兄弟姐妹间更是讲究和睦友爱。只要未娶亲,未出嫁,哪怕已经及笄,家中小辈们依然可以从长辈手中收到丰厚的压岁金银。钱嘉绾今年自是落空了,她眨了眨眼,预备从陛下手中赢回来。她没有告诉傅允珩的是,她年年守岁都能赢下不少金银。吉祥如意牌局委实新鲜有趣,傅允珩聚了精神,二人一来一往,白玉牌依次被放下。
不知不觉便是半个时辰,案上备着的糕点几乎无人动。转眼已是戌时中,徐成本可也告退休息。然他在旁瞧得津津有味,愣是没舍得挪开脚步。他瞧一眼自家陛下的钱箱,心说贵妃娘娘可当真厉害。钱嘉绾施施然吃了块糕点,这局不出意外又是她赢下。她眸中蕴了抹得逞的笑意,毕竟她只教他规则,却不授他制胜的技巧。不过对面人上手极快,从第三局起,钱嘉绾明显不复前时的轻松。但凭着多年的经验,她依旧稳赚不赔,钱匣中的金银添了又添。“唔,陛下竟也学坏了。”
钱嘉绾左等右等等不来一张蓝七,原是被陛下留在手中。他无师自通,知晓要藏下些关键数字,断敌手生路。
傅允珩笑了笑:“彼此彼此。”
虽说是钱嘉绾起的牌局,但至后半程,她瞧着陛下比她兴致更足。她打了个呵欠,拢起了自己赢下的金银:“改日罢,改日再来。”可不是她赢了银钱就走,她实在困倦。
眼下已临近子时,徐成轻叩了叩门,入内请旨道:“陛下,子时的焰火已准备好。”
傅允珩吩咐如常盛放即可,他一回眸,窗畔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去。她枕在冷硬的钱箱上,应是不大舒服,傅允珩轻轻托着她的脸颊将她扶起。她又靠上他的肩头,他将她圈住,低低问道:“还去看焰火吗?”钱嘉绾迷迷糊糊地摇头,全然没有守岁开始时的豪言壮语。子时正,数不清的焰火在太极门前的小广场腾空,绚烂于天幕。声响传到昭宸宫中时已渐弱,傅允珩轻轻捂住了怀中人的耳朵。明窗上投映出两道并肩的身影,烟火散尽,灯花爆了一声。他将怀中人打横带起,抱去榻间。
她睡得熟了,烛光朦胧透过帷幔,她的睡颜恬静而又安宁。傅允珩静静端详许久,在她额间轻落下一吻。心间似有什么被一点一点填满,填去少年时落下的缺憾。除夕佳节,万家团圆。
晨曦的几缕阳光映入寝殿,钱嘉绾被秋穗和书韵温和地唤醒,想起今日是正旦,她要去向两宫太皇太后请安。
昨日睡得迟,她尚未完全清醒。惺忪睁开眼,望见全然陌生的寝殿时,钱嘉绾脑中懵了一瞬。
墨发半数垂落在身前,她低眸看着自己鹅黄色绣玉兰的寝衣。昨夜入睡后的印象全无,她只记得自己赢了陛下三十两金,一百二十余两银。
秋穗去屏风外唤了侍女入殿,侍奉贵妃娘娘梳洗。书韵笑着道:“陛下还在外殿等着娘娘同去请安呢。”知道贵妃娘娘疑惑着什么,书韵飞快地解释了几句。昨晚贵妃娘娘撑不住先睡去了,陛下传了她们为贵妃娘娘更衣卸钗。娘娘昨夜……是安然宿在昭宸宫的。
钱嘉绾望见龙榻上并排摆着的两枚软枕,好不容易稳下的心神,又微微乱了起来。
昨夜家宴上饮的那几盏酒,着实助人好眠。钱嘉绾今日要穿着的礼衣已送来,九树钗钿并两博鬓已排在了寝殿临时抬入的梳妆台上。
梳发的嬷嬷悉心为贵妃娘娘挽了发,梳妆妥当,便请贵妃娘娘移步正殿。侍女们都退在外间,透过屏风折页间的罅隙,钱嘉绾瞧见陛下正坐于窗畔读书。
她脚下犹疑,昨夜同榻共枕,她还得想想今日怎么面对陛下。“睡醒了便过来用膳。"窗畔的人淡淡道。钱嘉绾被他抓了个现行,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挪出。“陛下万福。”
傅允珩笑了笑,执了她的手,与她同坐去桌前用膳。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又对着膳桌上罗列的各色吃食,钱嘉绾的态度不知不觉便自然起来。
傅允珩未留人布菜,钱嘉绾吃着碟中一只牛乳包,原本她还担心误了请安的时辰。但转念一想,陛下是与她在一处的,心里便有了些底。瞧人用着早膳,也不知想到什么事还对他轻松笑了笑,傅允珩为她添了只她爱吃的蒸饺。
颐宁宫中,明惠太皇太后着了件喜庆的暗红蹙金团福纹凤袍,慈和端严。她望着眼前一同请安的一双小儿女,当真是越瞧越觉得般配。“快都起来吧。”
明惠太皇太后一早就嘱咐人备好了赐礼,一式两份,羊脂玉雕的岁岁平安佩,蜜蜡嵌宝的如意坠,檀木的手串,赤金的小如意,还有几盒小厨房新制的蜜食点心。二人皆是一样的,取个新年的好意头。太皇太后单独赐给陛下的是一柄紫檀嵌羊脂玉的祥云如意,徐成忙替陛下接了,这恐怕是高祖爷赐给太皇太后的老物件。“孙儿多谢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又唤了钱嘉绾上前,含笑命人取来一只乌木锦匣。启匣一看,内中是一套新打造的累丝鸾凤嵌宝头面,以金丝细织缠枝瑞草,正中鸾凤衔珠。其上镶嵌的红宝与珠玉,皆是明惠太皇太后库中多年珍藏积年的宝贝,意义非凡。
“新年添新饰,愿嘉儿岁岁安康,长乐无忧。”殿内暖意融融,一派新春和乐气息。
至慈庆宫中,明章太皇太后自是没有明惠皇祖母那般温厚随和。钱嘉绾也只能安慰自己她老人家就是这般性子,他们做小辈的恭顺些便是。况且新春佳节,明章太皇太后纵然不喜欢她,也不至于一直撑起一张冷脸。向长辈们请过安,傅允珩仍要回前朝接受百官朝贺。钱嘉绾瞧当皇帝的,正月初一也半点不得清闲。
今日清晨起得早,她要回永宁宫中补眠。永宁宫上下都得了贵妃娘娘的赏银,正是喜气洋洋时。
太皇太后与太妃们的赐礼,她吩咐明棋一一登记造册。钱嘉绾换下礼衣,一时倒没了困意,坐在明窗下翻看永宁宫今岁所得的年赏礼单,又是颇为可观的一大笔进项,看得人安心无比。她想起一事,问道:“栗子呢?”
从回宫就不见它的身影,这家伙准是又偷偷溜出永宁宫去玩了。自打它熟悉了宫中的环境,偌大一座永宁宫都不够它玩的,三不五时就要偷跑出去。
钱嘉绾交代书兰:“你带人出去寻一寻,今日宫中设宴人来人往,别让它受了惊吓。”
“是,贵妃娘娘。"书兰笑意盈盈,“栗子只最听娘娘的话,它若是调皮起来,奴婢等还不一定叫得动它。”
日过午时,太极殿阶前的正旦大朝贺已散。文武百官三品以上可至麟德殿侧廊暂歇,余者退回宣政门外廊庑,敬候酉时正旦嘉宴。
御苑靠近前朝的松晤亭前,德顺客客气气引路:“景王殿下请。”虽是一桩简单的引路差事,但其中的门道数不胜数,不容小觑。徐成再三嘱咐过一手带出来的小徒弟,务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点闪失。南梁桀骜,一向不对中原称臣。但景王远来是客,大齐要彰显中原泱泱大国的气度。两国和谈,当中并无旧礼可循,三省长官、鸿胪寺卿与南梁使臣反复交锋多时,达成了一段微妙的平衡。就如陛下接见景王的松晤亭,便是双方议定的结果。若是定在御书房,便体现出君臣之礼,南梁是万万不愿的。德顺知晓身上责任重大,一路提心吊胆。这差事若是交由师傅来办自然万无一失,可却未免太给南梁正使脸面,他的身份正合适。他生怕行差踏错失了中原颜面,好在一切顺遂,他很快就要功成身退。“请景王殿下稍候,陛下晚些时辰便到。”亭中新沏了上品的信阳毛尖,德顺道:“殿下请用茶。”景王身后,一名亲随道:“宫中有所不知,我家王爷一向只饮义兴的阳羡茶。”
一句话顿时叫德顺冒了冷汗,这这这要他如何应对。沈瑾言轻拨茶盏:“无妨。”
他却未饮茶,德顺一颗心七上八下。他退开些,悄悄比了个手势,着人将亭中景况一字不落报给师傅。
放下茶盏之际,沈瑾言目光却蓦地被一处所吸引。冬日里落木萧萧,枯黄的灌丛前,蹲坐着一只圆滚滚的栗黄色的小狸奴。它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似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沈瑾言手中茶盏险些未放稳,脑中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亭外侍从也留心到了贵妃娘娘的小狸奴,犹豫着是否要将它抱走。可永宁宫中人不在,他们不敢贸然上手。
沈瑾言未唤它,一人一猫相望,唇畔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苦笑。“这是宫中养的狸奴?它叫什么名字?”
德顺看不清景王殿下的神色,如实答道:“回殿下,叫做栗子。”连御前人都知晓它的名字,她在宫中应当过得安泰。沈瑾言对它招手,如从前一般唤它:“栗子。”小狸奴不可置信一般,向前探了探爪,却留在原地没动。沈瑾言看向自己身侧的亲随,程书也尚在震惊之中。他取过一个小锦袋,里间装着的是栗子爱吃的小鱼干。
殿下吩咐他带着,没想到竟当真能用上。
沈瑾言走下松晤亭,半蹲下身,将小鱼干摆在自己面前。他再度唤它:“栗子。”
小鱼干的香气随风送去,萦绕在它鼻尖,栗子迟疑着向他踱步而来。暖黄色的身影在冬日里分外醒目,它没有叼走小鱼干,似是不排斥眼前人,就在他面前大快朵颐。
沈瑾言轻抚着它顺滑的皮毛,它的主人当真将它养得极好。栗子吃几口便抬头望一望面前人,像是怕他又消失不见。它憨态可爱的模样,渐渐与记忆中那只小奶猫重合。恍惚是那年明媚春日,枝头桃花灼灼,开得灿如云霞。一对少年少女并肩坐于桃花树下,少年轻轻抬手,替她拂去了墨发间的一辩桃花。
少女对他粲然一笑,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狸奴,小心心翼翼逗弄着,爱不释手。“它是什么品类的狸奴?我瞧着与南地的猫儿不大相同。”他笑了笑,答她:“是波斯的金丝猫。波斯与大梁贸易,将它随船贡入了梁王宫。”
这小狸奴委实可爱,他没有提起的是,皇兄本已准备将它送给皇嫂逗趣。亏得自己下手早,抢先一步将它抱回了自己殿中,赶在越王寿诞、随团出使时这给她。
他默默算着日程,等秋日里钱唐王太后寿辰,他又可以来见她。“你可喜欢?”
少年人眉目清朗俊逸,温润的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嗯!当然喜欢!”
他笑起来,望她低眸抚弄狸奴,温言道:“给它起个名字吧?”“我早就想好了,"豆蔻年华的少女笑容灿烂,“栗子,就叫栗子,好不好?“好啊,栗子!”
“栗子。"他低低唤。
栗子吃完了所有小鱼干,也完全认出了眼前人。它激动地“喵鸣喵鸣”叫唤,不断嗅着他的气息。它围着他来回打转,叫声又急又软,若是能说话,只怕已说了一箩筐。沈瑾言抚着它的脑袋,温柔地安抚着它。
栗子亲昵地蹭着沈瑾言的手掌,尾巴高高竖起,激动不已。它在他面前躺倒,身子扭成麻花,要他来摸它。离得远些,自外人看来,也只当是栗子爱吃南地的小鱼干,与景王投缘。毕竞这世间,爱狸奴的人千千万。
远处传来行礼之声,沈瑾言拂过衣摆起身。栗子缀在他脚边,犹在回味小鱼干的滋味。亭内外侍从皆跪伏于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福。”沈瑾言向前行两步,拱手作揖,见客礼:“大梁景王,拜见陛下。”“景王有礼。”
两道视线交汇,不过一息的光景,尽藏权衡与较量。沈瑾言眸光清湛,大齐这位陛下年少继位,内诛权臣,外拓疆土,却并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等肃杀之气,反而更像是君子如玉,温润端方。傅允珩的目光淡而沉,从容道:“请。”
“却之不恭。”
二人往亭中行去,栗子敏捷地躲开了来抱它的宫人,一跃上了亭子。宫人犯了难,陛下与外客在此,不便明目张胆捉拿。徐成熟知陛下心意,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松晤亭中,傅允珩与沈瑾言分了主宾落座。栗子“登堂入室”,自在地卧在了后者脚旁,竖起一双耳朵听着。
没有人开口驱赶这只金贵的小狸奴,今日本不谈政事,如同寻常的会面一般,闲话相叙。
栗子的在场有如神来之笔,缓和了亭中气势,也添了话题。亭中新沏了茶水,傅允珩道:“朕与景王初次谋面,却有似曾相识之感。”“陛下说得是,本王亦然。”
二人一为大齐之主,一为南梁未来之主,名字有一字相似,甚至连年岁都相同。
“景王很喜欢狸奴?”
沈瑾言看向栗子,声音追忆:“是,本王年少时养过一阵。”傅允珩看着安然卧倒的栗子,果然蠢笨,连远近亲疏都辨不清。外人随意喂些吃食,就这般欢天喜地地跟着。
察觉到陛下的注视,栗子讨好地对着陛下喵了喵。它似乎是想了想,朝着傅允珩的方向挪了挪。
它夹在二人中间,望望这头,望望那头,新欢旧爱不知道该选谁,左右为难。
直到亭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天青色的窈窕身影。傅允珩与沈瑾言的目光不约而同一起望去。她对着亭中落落大方福了福,先是致歉。
尔后,她对亭中唤道:“栗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