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059

第二天早上，沐世莲起了个大早。

她蒸了一笼香喷喷的包子，江难咬着那比自己脸盘子还大的包子，听到了妈妈和姐姐的道歉。

沐世莲说：“对不起啊小难，,我总是忽视你。”江宝珠照搬模版：“对不起啊妹妹，我总是欺负你。”江难把头低下去：“没什么好道歉的。”

“你身体不好，如果江宝珠好好的，你确实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我，这点本来就没错。”

“再说江宝珠你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顿了顿，她问道：“妈，你最近的身体是不是更差了？”沐世莲生下江宝珠后，整个人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断断续续养了半年才能下地干活，后来生了江难,她的身体几乎垮掉，小病不断，有时候两三天出不去家门，不能吹风，就躺在床上或者坐在院子里，只在江宝珠和江难回家时，才会露出些笑，张罗着给两人做饭吃。

江难今早起床后，去灶台看妈妈，结果就看到沐世莲急急忙忙地把手把身后藏。

那时沐世莲的手上有点点红色。

她吐血了。

但江难的第一反应是假装没看见，她太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了。听到江难的话,沐世莲摆了摆手：“还好。”“都是老毛病了，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不用担心我。”但身体这种事，不是假装无事发生就能好的。几个月过去，沐世莲卧床的时间越来越久，大半夜总是不停咳嗽，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哪怕努力吃饭，也经常会吐出来，吐得身上脏兮兮的，眼睛里很多泪。

有天，她突然叫住准备出门的江难，说道：“宝宝，你把妈妈得了痨病的事传播出去。”

宝宝。

江难听到这个崭新的称呼，一股酸涩的情绪从脊背处发芽。她咬了咬下唇，不明白：“为什么说是痨病？”“妈，你虽然症状像，但不是痨病啊。”

沐世莲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痨病会传染，这样传出去，就没人来找我了。”

“你们两个女孩，还长得这么好看，妈不可能给你们找后爹。”“就怕有人趁我身体不好，强行住进来，村子闹出过这种事，那家女孩子过得可苦，最后跳井了，"沐世莲轻声道，“要是我有痨病，他们就不敢乱来了。”“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还要上学，如果我有病的事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江难懂妈妈的意思。

沐世莲病重的消息被爱嚼舌根的邻居传出去了，最近她家门口时不时就有鳏夫经过驻足，还有四五十岁没娶妻的大汉往门里偷看，有时候江难刚推开门，就能和站在门外的一两个男人对视上。

对方的笑让她觉得十分不舒服。

江难摇了摇头：“没事。”

“我就说你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

“而且最近学堂的老师生病了，短时间也开不了课。”沐世莲松了口气，她伸出手，点了点江难的鼻尖：“去玩吧，玩得开心止匕〃

江难看了妈妈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学堂里的老师并没有生病，但地里的麦子熟了，就算没有这件事，江难也准备请几天假，沐世莲最近一吹风就咳嗽，没法出门，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江难虽然说着怨这怨那，但她从来都心疼妈妈。请好假后，江难全副武装来到了麦地里。

江宝珠揣着两个包子跟上来。

“你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我要忙，你不要跟着我。“江难没好气地说。江宝珠眼巴巴地瞅着江难看：“妈妈之前割麦子受伤了，我得盯着你。”“要是你受伤了，我就帮你叫人。”

江难.”

“.…你少诅咒我。”

江难不敢让江宝珠拿镰刀，麦地里全是蜻蜓在飞，她怕江宝珠拎着镰刀就开始追，于是拍了拍麦地旁的石头：“行吧，那你就坐在这儿。”“我中午忙完，我们一起吃饭。”

江宝珠乖乖点头：“好！”

几个小时过去，江难擦着汗站起身，她把砍好的麦子堆在板车上，往外面推，但走出麦地后，石头上并没有江宝珠的身影，只有两个已经凉透了的包子。江难急忙放下推车，一边喊着江宝珠一边四处找起来。找到麦地深处时，她突然听到寤案窣窣的说话声，江难立即停下喊声，慢手慢脚地找过去。

麦地下，是江宝珠和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牙缺了几颗的男人不停捏着江宝珠的脸颊：“嘘，别出声。”“要是江难找过来，我就不帮她收麦子了。”听到这话，江宝珠赶紧捂住嘴：“伯伯，我不出声。”“妹妹割麦子好辛苦，你帮帮她。”

看着男人不老实的手，江难瞬间开始耳鸣，她举起手里的镰刀狠狠砸向男人的脑袋，“砰"的一声，男人的额头上有血流下来，江宝珠捂着嘴瞪圆了眼睛。江难恨铁不成钢地拉了她一把：“去我后面站着！”江宝珠嗖的一下蹦起来，飞快钻到江难身后。男人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事丢人，擦了把脸上的血站起来：“就摸了几下，啥也没干呢，你这丫头气性真大。”

“等你妈死了，你们姐妹俩不还得靠村里人接济？”“你们还能防一辈子哦？”

江难把锄头用力扔在男人的身上：“滚！”目送走男人后，江难弯腰捡起镰刀，拉着江宝珠的手走出麦地，捡起地上的包子，递给江宝珠：“吃。”

江宝珠看着江难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有些不敢接：“妹妹你生气了吗？”她当即张开嘴，又要学狗叫哄别人开心。

江难看懂了她的意思，率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不要学了。”“江宝珠，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死，你都不要学狗叫了。”无论江难说什么，江宝珠都只会答应。

所以她用力点头：“好。”

江难：“今天的事也不要告诉妈妈，她身体已经很差了。”江宝珠：“好。”

江难：“我不会把你抛下的。”

“无论我去哪里，都不会把你自己扔在村子里。”江宝珠：“好。”

大

江宝珠觉得最近的妹妹对自己更好了。

以前也特别好，但现在是特别特别好，每天都冲她笑，干什么都带着她，甚至还在夜里跑到她的房间，要和她一起睡觉。妹妹已经好几年不和自己在夜里贴贴了。

江宝珠开心地把这件事分享给妈妈，但妈妈没有她想象中的开心，而是露出一个苦涩又难过的笑。

“宝珠，"她拉着江宝珠的手，“我们这辈子都对不起小宝了。”“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小宝也有。”“所以小宝不主动来找你，你别去闹她。”江宝珠托着腮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妈妈，我怎么没有啊？沐世莲轻声道：“怎么会呢，你仔细想想。”江宝珠想了半天，恍然大悟：“我每天都在做的就是等妹妹回家。”“等妹妹回家的时候，我好幸福。”

沐世莲惊讶道：“我们宝珠知道什么是幸福啊？”江宝珠用力点头：“妹妹告诉我的，如果做一件事让自己开心，恨不得转圈圈大声唱歌，那就是幸福。”

沐世莲怜爱地拍了拍江宝珠的小脑袋瓜。

“好啦，妈妈要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江宝珠忙不迭地点头，离开房间后，她听到妈妈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直到她躺在床上开始睡觉，咳嗽声依然断断续续的。江宝珠把脸埋进江难的肩膀，声音很困惑：“妹妹，妈妈的病什么时候好？”

江难轻声道：“等到春天吧。”

“天气暖和了，妈妈的病就好了。”

江宝珠在床上趴了会儿，说道：“小奇小乖说后山的半山腰有一片粉色的小花，老漂亮了，我可不可以也去看看。”江难不想去：“那边是矿山，好多生人，会赶我们，而且地形不熟，你乱跑会丢了的。”

江宝珠很固执：“可是小奇小乖去了，村里好几个小朋友都去过了，他们说黄叔在山里管着其他人，可以玩一会儿，不用担心被赶走。”“前几天黄叔还陪他们玩了会儿跳大绳呢。”江难：“黄叔？”

江难记得黄杰海，小时候对他们姐妹俩很好，经常给两人买好吃的，这些年来也经常走动，会给沐世莲带些药片和擦脸油，沐世莲觉得不好意思，总是缝些东西还回去。

江难纠结了片刻，回道：“那行吧。”

第二天江难早早离开了家，她去找小奇小乖问了那片花海的具体位置，然后就回了家，准备带江宝珠出发。

结果她刚推开门，就看到沐世莲把一块糖往江宝珠的手里推。江难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门外等了几分钟，才在门口大喊道：“我回来了！”进门后，沐世莲手里的糖已经不见了。

江宝珠跑到江难跟前：“小花小花！”

江难转身踏出房门：“嗯。”

她一路上很少说话，脑海里总闪过刚才看到的场景，江难越想越难过，她偏头看了江宝珠一眼，没有大声质问她，而是努力舒缓情绪，从兜里摸出铅笔和纸，恶狠狠地写道：

【我讨厌你。】

江难下笔很重：【我以为一切都变好了，结果妈妈还是偏爱你。】【为什么那么笨的人不是我？】

江宝珠在旁边注意到江难的神色，凑过脑袋道：“妹妹你在写什么？”江宝珠不认识字。

但江难还是下意识用手盖住纸条：“说你可爱。”江宝珠的眼睛亮起来，她快速抢过纸条，宝贝地对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是我的啦。”

江难撇了撇嘴："傻子。”

到后山了，两人慢吞吞地往山上爬，很快那片粉色的花海就出现了，江宝珠一蹦三尺高，发出奇奇怪怪的喊声，江难看了她几眼，忽然说道：“江宝珠，你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我。”

江宝珠当即脱下来。

江难换好江宝珠的外套后，又让对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江宝珠对此十分摸不着头脑。

江难一边系扣子，一边说道：“我刚才都看到了，妈妈是不是经常偷偷塞给你好吃的？”

说完，她蹲下身子，在脸颊和鼻尖上抹了些灰，模糊了她和江宝珠在五官上的不同。

“一会儿我先回家，你在外面等着。”

“我也想被偏爱一次。"江难说。

“就一次。”

听到这话，江宝珠茫然了一瞬。

几秒后，她正经道：“没有呀。”

“妈妈从没偷偷给过我好吃的。”

江难直言：“她刚才给你糖了。”

江宝珠连忙摆起手：“不是的不是的，那是邻居婶婶今早给我的，我想给妈妈，但妈妈不要，她说让我和你分享，一人一半。”说完她就要把糖拿出来，摸索了半天，江宝珠傻乎乎地笑起来：“嘿嘿，换衣服了，糖在妹妹口袋里。”

江难愣了愣，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刚穿上的这身衣服发起呆。片刻，她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昨天妈妈还跟我说，难是相见时难别亦难，是不想分离，不是苦难呢。”“快快，我们快玩捉迷藏。”

江宝珠攥起拳头挥了挥：“好耶。”

“那我先躲，你来找我！”

江难转过身，闭着眼睛，开始两分钟倒计时。“30。”

“29。”

她在心里默念到29时，身前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黄杰海的声音响起：“宝珠，你怎么自己跑这儿来了？”“听说你妈妈得了痨病？”

江难刚睁开眼睛要回话，黄杰海身旁一个矮个子男人就开口道：“黄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傻子？”

“看起来也不傻啊。”

黄杰海回道：“就是傻子，你看她的袖子，她总走丢，沐世莲每次给江宝珠绣袖子都会多绣一层，颜色深些，方便弄上名字地址。”说话期间，又有两名工人走了过来。

江难看着那些男人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回忆起站在自己家门口的那几个村民。

她缓慢地倒退了两步，看向黄杰海：“黄叔，我是江难，我想回家。”黄杰海笑起来：“宝珠，你又和黄叔玩什么游戏呢。”“以前你就爱说自己的生日愿望是成为江难，那丫头可比你聪明得多。”“我们今天要在这块施工，你别玩了，赶紧走吧。”江难点了下头，转头就要走，但矮个子男人伸手拦下了她：“别走啊。”“我听黄哥说，你就算被欺负都不会反抗的，让说什么就说什么？”“黄哥，这丫头漂亮，"男人看向黄杰海，“接下来的事你别管，你上次捞油水的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你这个工头别想当了。”

黄杰海皱眉看了江难两眼，往后退了一步：“行吧。”“反正是个傻子，你赶紧的。”

江难咬了下牙，脱口而出：“我说了，我不是江一”就在这时，江难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树后，江宝珠的脑袋微微歪出来，眼睛一眨一眨的，满脸困惑地看向这边。

注意到江难的神色，黄杰海困惑地往她看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难的笑声打断：“嘿嘿，又被黄叔发现了。”“我是江宝珠，我是江宝珠。”

女孩傻笑着拍了三下掌：“黄叔，你要陪我玩吗？”黄杰海立刻收回视线：“你看，傻子吧。”“就这还开心着呢。”

江难的余光紧紧盯着树后。

如她所料，江宝珠是个很遵守游戏规则的好小孩，听到击掌声后，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缩回树后，认真地玩起了躲猫猫。几秒后，江难被矮个子男人拦腰扛起：

“黄哥说你会学狗叫啊。”

江难配合地仰起脸：“汪。”

“汪汪汪。”

江宝珠躲在树后，听着江难的狗叫声，一时无法理解。不是说不让她学狗叫吗？

怎么妹妹自己学起来啦。

江宝珠的小脑袋瓜子百思不得其解，特别想跑出去问问妹妹是怎么回事，但她想着游戏规则，只能猫在树下，手指不停戳着地面。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江宝珠捂住了耳朵。

好奇怪。

好奇怪好奇怪。

她怎么也有眼泪流下来了。

在某个时刻，江宝珠好像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黄叔夹杂着惊慌与愤怒的声音在远处隐隐传来：“怎么还闹出人命了？！”“她是个傻子，你好好教她说话不就好了？”“她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矮个子男人的声音有些哆嗦：意外啊，都是意外啊黄哥。”“我就踹了她一脚，她就滚下去磕着头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帮帮我，黄哥您帮帮我。”

“村子里以前不是偶尔闹土匪吗，咱们就当，就当她撞上了！”一阵刺耳的拉锯声响起，江宝珠低着头，死死盯着地上的小蚂蚁，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上出现了星星，江宝珠踉跄地站起身，往山下走去。答应过妈妈和妹妹的。

就算没人找到自己，也要在天黑后回家。

有可爱的小鸟飞过江宝珠的眼前，但她一眼都没看，闷着头往家的方向走，一个多小时后，她推开了家门，沐世莲笑眯眯地迎上来。“玩得开心吗，小.…

“小宝”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她仔细看了看江宝珠的眉眼，笑着改口道：“怎么换衣服了？”

“宝珠有没有跟妹妹分享那颗糖？”

江宝珠点点头：“都给妹妹了。”

沐世莲忍俊不禁：“你们这么要好啊。”

她探头看向江宝珠的身后：“妹妹呢？又去哪里玩了？”听到这话，江宝珠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突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力擦着自己的眼睛，哽咽着问：“妹妹不见了，她被黄叔带走了。”

“妈妈，妹妹为什么会跟黄叔走，我还在等她找我。”沐世莲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她抓着江宝珠的手，颤着声音问道：“只有黄杰海吗？”江宝珠摇头：“不是，有好几个叔叔，妹妹背对着我在跟他们讲话。”沐世莲顿时咳嗽起来，她弓着腰咳得根本直不起腰，淅淅沥沥的鲜血从她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

江宝珠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她伸出手试图接住沐世莲咳出的血，发现怎么也接不住后，她抬起眼，满脸都是希冀：“妈妈，妹妹还会回来吗？”“妹妹说你明年开春就能好了。”

沐世莲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摇了下头：“不会了。”“我们都不会了。”

沐世莲在院子里枯坐了几个小时。

中途她出门了一趟，回家后，她精疲力尽地看着江宝珠：“没有人可以收留你呀，没有合适的人家愿意收留你啊。”“宝珠，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

说完这些话，沐世莲又坐在院子里发起呆。直到星辰遍布夜空，她才终于动了动，伸手招来江宝珠：“宝珠，把剪刀拿过来。”

江宝珠立即跑向灶台，把剪刀找出来，递给沐世莲。沐世莲坐在了江宝珠的身后：“宝珠，我们为小宝报仇吧。”江宝珠立即大声回：“好！”

沐世莲愣了下：“宝珠知道报仇是什么意思吗？”江宝珠点头：“知道啊，妹妹告诉我，小奇小乖欺负我，她去揍他们，这就是报仇。”

“谁让我不开心地哭，她就让谁哭，这也是报仇。”“报仇是让坏人后悔，让不幸福的人变得幸福。”沐世莲轻声道：“妈妈的身体走不了远路，这次得靠你自己一个人。”“交给你啦，宝珠。”

江宝珠用力点头：“交给我了，妈妈。”

天亮前，沐世莲把一份路线图递给江宝珠：“这是我之前从黄杰海那里听过的矿洞位置，不全，也可能有错的地方，但也没办法了。”“如果你找不到地方，就回来。”

“如果你被人发现了，你就重复妈妈教你的那些话。”江宝珠超大声：“好！”

沐世莲温和地笑起来：“真乖。”

她整理好江宝珠的衣服：“去吧，捉迷藏大王。”“记住，一路上不可以看漂亮的小蝴蝶，也不可以看可爱的小鸟，要低着头快快地走，把炸药偷偷埋在有黄杰海的地方。”“不要害怕。”

沐世莲蹲下身子，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女孩：“妈妈不等春天了。”“风把爆炸声传来的那刻，妈妈就会来到你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