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058

“咯吱一一”

楚轻夏的话音落下,神龛里的神像忽然发出卡顿声。面向着众人的雕像缓缓转动起来，几秒后，雕像背面的姐妹俩显露在众人眼前，与半小时前楚轻夏看到的安静闭目不同，此时姐妹俩的脸上都有泪。很快雕像从中间裂开，晚风吹过，雕像上淡金色的粉末被拂开，紧贴在一起的姐妹俩分裂成了两个雕像，一个俯身祈祷，头磕在地上，一个笔直站着，神色茫然地望着前方。

楚轻夏看着样貌极其相似的江宝珠与江难，指向跪地祈祷的那个：“你是江难。”

“你比江宝珠瘦些。”

“不知道什么原因，事件发生时，你和江宝珠正在矿山，那天或者前一天，江宝珠拿到了家里唯一的糖，你感到母亲的偏爱，所以和对方互换了衣服，你想体验江宝珠的生活，哪怕一刻，结果刚互换不久，工人就发现了你。”“黄杰海通过你的衣服认定你是江宝珠，并且把江宝珠的情况告诉了身边的工人，因为你家的特殊情况,那些工人认定即使羞辱了江宝珠，傻子也说不清自己的遭遇，而且就算说出去了，也不见得有人信。”“更何况，没有大人能为江宝珠撑腰。”

“因此他们困住了你。”

“江宝珠当时就在附近，她不聪明，见你被欺负了，很可能分辨不清发生了什么，大概率会出来，但她没有被黄杰海发现，直到死，那些工人都把你当成了江宝珠，这说明你装姐姐装得很像，没透露分毫，也说明她躲得很好。”“我猜…”

楚轻夏的话音一顿，认真道：“你或许暗中对她摆了什么手势，让她躲好藏好。”

“毕竞从工人展露出羞辱你的意图那刻起，你是谁已经不重要，就算你说你是江难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反而会让事件更严重，他们一旦知道你很聪明，能完整转述所有伤害，那你绝对活不过那天，所以你选择默认下江宝珠的身份，再说，一旦你暴露出还有江宝珠在附近，你姐姐也会受到伤害。”“你死在了那天。”

“江宝珠回家后，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妈妈，母亲在巨大的悲痛下，制定了一个计划。”

“她亲手划破了江宝珠的外衣，剪掉她的头发，弄脏她的脸和衣服，把烟别在她的耳朵上，让她扮演成一个脏兮兮的男孩。”“江宝珠有智力问题，靠自己多次来回矿山不现实，所以那份路线图应该不是她画的，而是你们母亲。”

楚轻夏轻声道，“黄杰海也是江家村的人，他既然凯觎你们的母亲，那就很有可能跟江母讲过矿洞的情况，比如最近准备开采的矿洞在哪里，你们的母亲把这些记忆翻出来，绘制出简单的路线图，教江宝珠如何点燃炸药，教江宝珠如果被发现应该怎么应对，她让江宝珠一路避开人，寻找偷盗与埋葬炸药的契机。“葛鑫是在中午遇到偷盗炸药的江宝珠的。”“所以江宝珠应该是天亮前上的山。”

“相见时难别亦难那句话，江宝珠有可能理解不了，这句话或许是她从妹妹和妈妈那里听到的。”

“葛鑫离开后，江宝珠继续完成母亲的计划，炸了矿洞，炸死了里面那些，或对江难动了手，或对她的求助无动于衷的工人们。”之后关于葛鑫，关于傍山村为何被工人报复的逻辑不必多说。这方面的逻辑并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看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宛若活人的雕像，楚轻夏轻叹了口气，总结道：“你们的恨没有错，葛鑫的善没有错，傍山村更没有错。”楚轻夏刚说完，江难就彻底显化，她清晰的身影出现在雕像的位置上，她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不变，一滴滴血泪落在地上，与土地融为一体。在某一刻，她骤然弓起身体，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早知如此一一”

她绝望道：“早知道会让傍山村死这么多的人。”“我死就死了，宝珠也不要报仇。”

大

江宝珠从小就很苦恼。

妈妈总对着她流泪，村里人见到她就叹气，说这么漂亮的姑娘竞然是个傻子。

江宝珠不知道傻子是什么意思。

那时她九岁，整天在村里跑来跑去，今天给张爷爷捶捶腿，明天给王阿姨捏捏肩，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又可爱，可等她转过身，准备回家找妈妈，就会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

一一“真够傻的，整天去别人家帮忙。”

一一“傻也有傻的好，让她剥一天的蒜真就不停的，比我家那臭小子省心多了。”

一一“昨天她从台阶上摔下去，牙都磕掉了一颗，我还以为她要哭，结果爬起来笑嘻嘻的，哎，你们说傻子是不是不知道疼啊？”江宝珠眨巴眨巴眼，认真地转过身，稍息立正站好。“也疼的，婶婶。”

她严肃道：“但我怕你心里疼，觉得难受，所以我不能哭。”李婶没听懂：“我心里疼？”

“这是什么意思？”

江宝珠瘪着嘴，露出无奈的表情：“我上周看到了，你家宝宝摔了一跤，哭了好半天，你说自己心里也疼，跟着宝宝一起哭了。”“我昨天摔了，我怕你又心里疼，所以我不能哭，这样你就不哭了。”李婶愣住了。

片刻，她抿了下唇：“可是宝珠，你不是我生的孩子啊。”江宝珠没想明白，纳闷地盯着李婶的肚子看。“因为不是你生的…”

她仰着头问：“你就不心疼我了吗？”

李婶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没理江宝珠，而是转头看向身边几个村民：“傻子说话是奇怪哈。”这时江难从村里的小道冲过来，一把拽住冒着傻气的姐姐，气冲冲地瞪住李婶：“前几天李九玩捉迷藏磕着头了，我妈路过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他把鼻涕都蹭到我妈身上了，恶心得很。”

“礼尚往来，你哄哄我姐咋了！”

“臭大婶，活该你越来越老。”

“李九脸上那么多坑，肯定是遗传你了，汰！”江难像个机关枪似的，叭叭叭的，叭叭完又怕李婶打她，赶紧拉着江宝珠一溜烟跑回家，甩上大门。

她跳着脚要求妈妈再也不许哄其他家的小孩，尤其不能哄李九。沐世莲温和地蹲下身子，笑着摸了摸江难的头：“又谁惹我家炸药包啦？”江宝珠举起小手：“是我。”

江难：“？”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姐姐：“你再说一遍？”江宝珠托住腮帮：“都怪我今天出门了，如果我不出门就好了。“她说话有些跳跃，说完就转到了下个话题：“妹妹刚才跑步速度可快了，一眨眼就从路对面跑到我身边，肯定可以跑过村头的大黄。”“妹妹最厉害了。”

江难…”

江难深吸一口气，看向沐世莲：“妈，这就是为啥村里人老说我姐是傻子的原因吗？”

“姐姐果然有毛病。”

“好大的毛病。”

沐世莲的脸色淡下来：“怎么说你姐呢。”她举起手，稍稍用力弹了江难的脑门一下：“谁都可以这么说，你不可以，知道吗？”

“如果你姐姐的心智没问题，我不会生下你的。”“姐姐是你的恩人。”

江难才七岁，虽然聪明，但也无法理解大人的每一句话。这句话她就没听懂，所以她问妈妈：“可是我听我最好的朋友说，妈妈生下她是因为特别爱她。”

“你生下我，不是因为爱我吗？”

沐世莲张了张嘴刚要回答，门外就传来邻居让她收玉米的声音，她赶紧站起身，跳过了后面的问题，纠正起江难：“姐姐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妈妈要出门了，你姐姐不傻，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些事。”“照顾好姐姐，知道吗？”

说完沐世莲就快步跑了出去。

沐世莲的丈夫去世五年了，这些年她独自抚养江宝珠和江难长大，每天都心力交瘁，她把全部心神都分给了江宝珠，担心她听不懂村子里其他人的话，担心她看不明白别人的恶意，担心她受伤，担心她迷路，担心她傻乎乎的不知道回家。

一个人的心神就那么多，她给了江宝珠太多，分给江难的就显得太少。幸好江难总是没心没肺，整天像个混世魔王，举着小木棍在村里跑来跑去。后来两人越来越大，江难即使比江宝珠小两岁，也渐渐和姐姐的身高平齐，两人越来越像，有时候妈妈都没法一瞬间分清两人，但总有分辨的办法。比如江宝珠的衣服要新一些。

比如江宝珠的声音更甜一点。

比如江宝珠的笑容又傻又天真。

年纪到了，江难被沐世莲安排上了学，女孩很快就在学堂名列前茅，江宝珠几年前也上过学，但因为她总是站起身追窗外的蝴蝶，所以很快被学堂劝退。江宝珠没学上，又没法做什么农活，就被沐世莲安排着在家里等妹妹回家，每次江难一回来，江宝珠都会像只花蝴蝶一样飞过去，围着妹妹转来转去。“妹妹今天学了几个字呀，我一个都记不住。”“妹妹好厉害，背得动这么沉的知识。”

“今天李婶夸李九聪明了，他才不聪明，我站出来纠正了她，我妹妹才最聪明！”

江难一开始会认真回应江宝珠的每一句话，后来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直至有一天，她放下书包后，转头问沐世莲：“李九说我的名字是苦难的意思，班里的同学都这么说。”

“江宝珠当初在学校里有多笨，我全部同学都知道，任何一只蝴蝶，一只小鸟，甚至一个壁虎都能把她吸引走，她会在我的作业上画画，我为此被老师骂了好几次，她，她还因为憋尿在课堂上尿过裤子，同学都说我是傻蛋的妹妹。”“我根本照顾不了她！”

“你为什么希望我过得苦啊。”

“江宝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我不也是你的女儿吗？”沐世莲一时失语，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不是苦难。”“我当时就是觉得…你是命运给我的难题。”江难聪明，什么都听得懂，所以沐世莲没有装聋作哑，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她说道：“生下宝珠后，因为大出血，我的身体一落千丈，从没想过再要个孩子，后来我发现自己活不了太久，宝珠不太聪明，你又意外来了，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生在好地方。”

“妈妈总会先你们一步离开，可是小难，你总不能抛下你姐姐。”江难没说话。

她站起身，用力擦掉眼睛里忽然掉下来的眼泪，撞开江宝珠的肩膀，回房温习功课。

江宝珠有些惶恐地跟在江难身后，她手足无措地举着手里的饭：“妹妹，你还没吃饭。”

“吃不饱会肚子疼。”

江难甩上房门：“谁是你妹妹。”

“你还没听懂吗，我是你的仆人啊，江宝珠。”江宝珠被关门声吓了一大跳，她转头看向妈妈，妈妈朝她摇了摇头，但她也冲妈妈摇了摇头，蹲在江难的房门前怎么也不肯走。半小时过去，江难忽然拉开房门。

她看着江宝珠清澈无辜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昨天你要跟江叔的两个孩子玩，但小奇小乖不理你，你怎么逗他们笑的。”“你逗逗我。”

江宝珠立即兴奋地跳起高。

“妹妹不生气啦！”

她跳到江难身边，鼻子嗅来嗅去，努力把狗叫学得像：“汪！”“汪汪汪！”

沐世莲站在厨房间，手里的碗筷掉落，陶碗碎了一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江难的视线越过江宝珠，落在妈妈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看吧。

江难想，如果你准备把江宝珠托付给我，那我就会这么对她。江难的计划想得很好，但世事无常，就在她在学堂努力思考了一天，制定了一系列欺负江宝珠的计划后，当天下课，她听到老师说，江宝珠失踪了。江难觉得老师小题大做。

江宝珠经常失踪。

有时候是失踪半小时，有时候是小半天。

因为她总是记不住时间，在外面待到很晚，又时不时记不清回家的路，能在离家几百米的地方走丢，所以每次她挎着小布包出门前，沐世莲都会耳提面命，要求她在天黑前必须回家，还在江宝珠的衣袖上绣了名字和家里的地址，确保谁看到迷迷糊糊的江宝珠，都能把她送回来。江宝珠第一次走丢时，沐世莲曾把她锁在家里一个月。但那个月江宝珠枯萎了。

就像植物获不得阳光一样，女孩在狭窄的房间里飞快衰败，整日笑不出来，吃不下饭，精神一点点蔫巴，睡觉时间也越来越长，最后沐世莲无奈，只能把她又放了出去，只是不让她走远。

江难找过江宝珠太多次了，所以听到老师的话，她只是笑了笑。“她是个傻子，走丢不是很正常吗？”

江难说道："最多日落，她就回来了。”

说完，江难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包，悠闲地走回了家，沐世莲不在家，所以她下厨给自己做了晚饭，又认真写完作业。天色一点点变黑，直至黑到彻底。

晚上九点了，沐世莲没有回来。

江宝珠也没回家。

江难有些烦躁地坐在炕上，时不时看门口一眼。九点半。

江难跳下了炕，快速跑出家门，往左右望去，这时邻居奶奶看到她，拍了下大腿：“哎呦，小难啊，你怎么还在家！你妈找你妹妹半天了，村里好些人都去找了。”

“你赶紧跟去看看。”

江难心心里忽然堵得慌，她小跑着跑出小巷，又撒腿往江叔家跑去，一进门，她就揪住了正凑在一起玩的龙凤胎，大声道：“你们把我姐骗去哪儿了？江叔听到声音，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江难，你不出去找你姐，来我家干嘛？″

“你妈之前已经来问过了！我家这俩今天没陪你姐玩，他们都没看见你姐！”

江难没松手，她扯着小男孩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说不说，你说不说？”

“昨天我都听见了，你们说只要江宝珠还学狗叫，能学得更像，你们今天就带她玩！”

“她不可能没学。”

“她每天，"江难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她没长大，她长不大，她还想像小时候一样，每天都有人陪着她。”

“你们今天肯定碰见她了！”

见自己的孩子被吓得不敢动弹，江叔跑过来，推操了江难一把，把不高的女孩推在地上：“一点教养没有！都说了没看见没看见，再说谁让你姐学狗叫了？”

江难爬起来后，用力撞向江叔的肚子，捡起一边的扫帚就冲向两个小孩：“说不说，不说我今天就打死你们！！”

大概是江难的表情太吓人了，小女孩率先哭出来，她抓着哥哥的衣角，哭得一抽一抽的：“哥，告诉她吧，要不我们会被打死的。”“江难姐姐可会打人了，我之前还见她揍过小九哥哥，小九哥哥都被她揍出鼻血了。”

在扫帚打到脸上前，小女孩急忙指向村后头的树林。“江宝珠在那儿。”

她小声道：“今天我们玩捉迷藏，她躲我们找，但爸爸来找我们吃饭，我们就忘记捉迷藏游戏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沐阿姨突然过来问，我们才想起来江宝珠，我们怕被骂就没说…″

话都说出来了，小男孩也没再犟，嘟囔道：“果然是傻子。”“没人去找她，她也不走。”

“她该不会还在那儿藏着吧。”

临走前，江难狠狠瞪了江叔一眼，把刚才江叔骂她的话还了回去：“一点教养没有！”

“我说你家俩孩子。”

跨过房门跑了几步后，江难又返身回去，扬着下巴问俩小孩：“你们玩捉迷藏有没有啥规矩。”

小女孩看了哥哥一眼，小声道：“找人前需要拍三下手，拍完手，藏的人必须藏好，不能动了。”

“找到对方时，不能大声说出来，要跳到对方身后，捂住对方的眼睛。”“然后说猜猜我是谁。”

江难"哦"了声，转头跑向村后的树林。

晚风扑在她的脸上，一路上她遇到了好几个找江宝珠的村民，在林子最前面，江难看到了妈妈，妈妈见到江难，迅速擦掉脸上的泪，急忙走上前：“宝珠不见了。”

“她从没消失这么久过。”

“妈妈一定会把她找到的，江难，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她问江难，“你吃饭了吗？”

江难点点头：“吃了。”

沐世莲下意识道：“那就好。”

“那就好。”

她拍了拍江难的肩膀，往村口的方向走去：“林子里没有，我刚才和几个好心的邻居找过了。”

“我们走吧。”

江难没跟着妈妈回家，她挣脱开沐世莲的手，在妈妈有些茫然的注视下，大步跑进林子里，站在中央用力拍了三下手。“江宝珠我来找你了。”

“按照规则，你现在不能动了啊！”

江难大声道。

说完她就从最边上找起，林子不算大，但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江难一个个仔细地找过去，十五分钟后，她在一个杂草堆下面找到了江宝珠。江宝珠抱着脑袋藏在下面，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很得意的样子。江难的脸瞬间黑下来。

但深吸一口气后，她还是走到杂草堆后面，两只胳膊探进里面，摸索着捂住了江宝珠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江宝珠瞬间张开双眼。

江难感到有痒痒的东西不停戳着自己的掌心，而后就是江宝珠天真的，不谙世事的嗓音：“我就知道！”

因为过于开心，江宝珠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她不停念叨着"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谁都找不到我，但妹妹肯定能找到我！”“汪。”

她围着江难跳起来：“汪汪汪！”

“妹妹，我是不是学得更像了，"江宝珠的眼睛亮亮的，“小奇小乖今天说，他们可以训练我，这样你就会更开心了。”她把脑袋拱在江难的耳边：“我最喜欢妹妹了。”江难怔了怔，努力推开江宝珠毛绒绒的脑袋，把她拽向沐世莲：“妈，找到江宝珠了。”

“我们回家吧。”

沐世莲盯着江宝珠，第一次冲自己的大女儿发起火，她高高抬起手，手指擦过女孩的耳朵，用力落在江宝珠的肩膀上：“那个草垛我们刚刚找过！你刚才明明不在里面，现在为什么在里面？”

“你故意躲着我们？”

“江宝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江宝珠得意地晃了晃头：“知道呀。”

“妈妈，我躲得不好吗？”

“我是捉迷藏大王！”

沐世莲的嘴唇动了动，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片刻，她拉起江宝珠的手：“妈妈不该打你，走吧，回家。”

三人往家的方向走去。

江宝珠一路蹦蹦跳跳的，临近村里了，她看看妈妈，又看看江难，忽然道：“妈妈，是妹妹把我找到的。”

沐世莲点头：“我知道。”

江宝珠露出困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夸她？”“找到我明明很厉害。”

沐世莲愣了愣，几秒后，她轻声道：“江难，谢谢。”江难回得很快：“客气。”

听到这话，江宝珠又不满意了。

她抓住两人的手：“不对不对，李九之前帮李婶干活，李婶没跟李九说谢谢啊，而是说妈妈爱你，李九。”

江宝珠瘪着嘴，一直瞅沐世莲：“你怎么犯规呢？”“你也得这么说。”

于是沐世莲看向江难：“妈妈爱你，江难。”回家后，江难快步走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团进被窝里，沐世莲去了灶台给江宝珠煮面吃，短暂的吵闹声后，院子里重新归于寂静。接近零点的时候，江难光着脚下了床，她轻轻推开房门，想要在院子里吹吹风。

结果她听到江宝珠房门里隐隐传来了母女俩的对话声。沐世莲从没跟江难在夜里说过悄悄话。

江难抿了下唇，爱意消减，恨重新涌上来，她踮着脚轻轻走到了江宝珠的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沐世莲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宝珠，你是大孩子了，不能再这样，知道吗？”

江宝珠的回答迷迷糊糊的：“知道啦。”

“我再也不玩捉迷藏了。”

沐世莲摸了摸江宝珠的头：“乖。”

“你想玩就玩，妈妈不是说这个。”

“我就是觉得…我们明天都给江难道个歉吧。”江宝珠没听懂，但还是点头：“好呀好呀。”沐世莲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当时生下你妹妹，确实是想让世界上多个人照顾你，可是你妹妹太聪明了，村里的老师说，如果我们村有个人能有出息，那人肯定是江难。”

“多好的人生啊，她该有自己漂亮的未来，不该被我们绊住。”“妈妈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说啊，"沐世莲轻声道，“如果，如果妈妈有天不在了，你别缠着妹妹，她想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就算她没帮你收拾好包袱，决定自己一个人离开，你也不要跟上去。”

“你就假装没看见，在家里安静待着，不要把自己收拾得太干净，尤其不要跟任何叔叔伯伯回家，锁好房门，他们一来你就尖叫，大喊大叫把所有人都喊出来。”

“等你发现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活得很累很累时，妈妈就来接你回家。”江宝珠听着听着忽然哭出来，但她还是抱住沐世莲的脖子，认真道：“好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