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十七章
沈禧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消化她这句话里的意思。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以至于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然后被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隐怒气的情绪所取代。“不想保研?"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可思议的讥诮“温疏宁,你拿着系里前十的成绩,你告诉我你不想保研?”他几乎要被她气笑了。之前发现她没交保研申请,他第一反应是她忘了,是记错了截止日期,是她太忙疏忽了。他甚至立刻去跟系里打了招呼,想着能帮她补救。结果呢?结果她轻飘飘地告诉他,是她自己不想。她居然自己不想?!
“对。"温疏宁站的笔直,“导员之前也找过我,问过我的意见。”“学长,谢谢你的关心,也麻烦你跑了这一趟,对不起。”她的笑容疏离温和,让沈禧觉得刺眼。
“你一定要和我这样生分吗?"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也变的生硬,“温疏宁,东海大学法学系的研究生有多难考我不信你不知道。”“等到你在工作上碰壁了,可没人等着你来后悔。“沈禧看着温疏宁无动于衷的脸,语气里带着被拒绝的恼火。
他知道她经济上不大宽裕,但..读一个研究生罢了,又能耽误多少。“做律师又累又苦,尤其对于女生来说,更是艰难。你学历高一点,将来留校当个导员或者讲师,安安稳稳的,不好吗?”温疏宁深吸了一口气,她很清楚不管和沈禧怎么说都是讲不通的,家境不同,处境不同,他并不会感同身受的认可她的决定。他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急着挣钱,为什么想要尽快把外婆接到身边,他只会站在他原本就高高的起点上,居高临下的试图规划她的人生。
“我喜欢做律师,我就希望毕业了立刻就能进入律所,开始工作。“并不想和沈禧继续纠缠下去,温疏宁侧身就想绕过他。“你能进什么好律所,红圈所里有几个合伙人是女人。“沈禧本就不是什公好脾气的人,耐心告罄,那些平日里被教养和伪装压下去的傲慢,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你家里不懂,你外婆不懂,你也不懂吗?”“那你怎么进的红圈所?”
沈禧正在气头上,被她冷不丁一问,想也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和你怎么能一样?”
可空气沉默下来,他看着温疏宁了然的眼神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温疏宁需要钱,沈禧帮她要回助学金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知道。穷人家的孩子大多敏感,他以为温疏宁会是例外。
沈禧第一次有些难以直视温疏宁的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清楚楚的照出了他藏在水下的心思。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说错话了,对吗?”从小父母不在身边,被保姆和管家带大,沈禧几乎已经忘了要怎么和在乎的人好好沟通。
他只会带着假面和人周旋或是用钱和权势解决问题,达到目的。可.…这样,似乎是不对的。
温疏宁偏着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不想让他看到表情。“沈禧。”
她终于又肯看他,沈禧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温疏宁又会像从前一样默默把事情揭过。
可她说,“你一直是我敬重的学长。”
夏日的晚风吹过,宿舍的窗户被开的很大,三个人坐着小马扎你一口我一口的将桌子上的两盒自热火锅分食的干干净净。“啊一一饱了饱了。“江媛满足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顺手扯了张面纸擦擦油汪汪的嘴巴,“宁宁,你暑假要回家吗?”伴随着运动会的结束和大四学生的离校,大三也马上迎来了暑假。也许是为了保研的结果按时公布,大三的期末考试结束的很早,现在还留在学校的也大多数为了法考和考研冲刺的学生。“大概会回去住几天吧。"温疏宁捞走了最后一快土豆塞进嘴里,说的有些含糊不清。
吃饱了就犯困,她干脆歪着身子靠在刘念的身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桌子旁边的绿萝。
“哎哎哎!别戳了!"刘念被她压得晃了晃,赶紧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我的宝贝绿萝!叶子都要被你戳掉了!”
温疏宁顺势抱着她手臂蹭了蹭,讨好的笑了两下,“知道啦!知道啦!你们呢?″
“我和江媛肯定都回啊,"刘念答道,随即又补充,“不过我可能晚点再走,在学校多待两天。”
“呦呦呦!"江媛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是想谈恋爱吧!和你的“亲爱的”多温存两天!我们宁宁可是要学习的,你别拖她后腿。”刘念被说中心心事,抬起手作势要去拍她,被江媛侧身躲过。两人闹得气喘,竟一起看向了正托腮观望的温疏宁。“你如果谈恋爱了一定要和我们说!"江媛拉着温疏宁的手认认真真的看着她,“我和念念一起给你把关!要是欺负你,我们两个第一个不答应!”刘念跟着点头,“对!就算对方是高宴声也不行!”“刘念!"温疏宁本来还有些感动,结果却被她最后一句话闹了个大红脸,羞恼的背过身。
“我总结的笔记你别想看了!”
八个小时的火车硬座,两个小时的大客,从天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当车窗外的景色终于从广阔的田野和连绵的山丘,变成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小镇时,温疏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了外婆大概到家的时间。刚从大客下来,脚踩在熟悉的地面,温疏宁就看到了外婆和隔壁热心的王大爷。“外婆!“温疏宁眼睛一亮,把手里的书包往后一背就跑了过去。“慢点跑!慢点跑!"外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出了花,有些粗糙的手握着温疏宁细嫩的右手,“又瘦了,电话里还跟我说在学校吃的好,喝的好,是不是又没舍得花钱亏待了自己。”
“哪有!"温疏宁亲昵的挎住了外婆的胳膊,礼貌的冲着王大爷道谢,“谢谢大爷陪我外婆过来接我。”
“哎呦!"王大爷也跟着笑,“谢什么,你可是我们镇上的高材生,跟着你外婆来,是我沾光。”
“行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祖孙俩了。“王大爷背着手先一步往前面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外婆!"温疏宁等王大爷走远了,才叉着腰在外婆面前转了一圈,故意挺直了背,“我哪里瘦了!是你太想我,才会觉得我瘦了!”“你看看,我今天穿的可是新买的裙子,特意穿回来给你看的!”“好好好!"外婆不住的点头,“好看!我家囡囡最好看了!”外婆走路慢,上了年纪,虽然仍算健朗,但仍有些蹒跚。温疏宁也不着急,就慢慢的往家走,还一边说些学校的趣事,逗的外婆笑了一路。
家里的房子是前年新装的热水器,外婆提前烧了水,温疏宁的床铺也换上了新洗过的床单和被罩。
她迅速的冲了个澡,躺进被窝里。
客车上信号不好,时断时续,高宴声的消息她一直没来得及回复,此时信号满格,屏幕上接连蹦出几条消息。
【高宴声:连着几天没在图书馆碰到你,是回家了吗?】【高宴声: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盲文书,但是看不太懂。】【高宴声:温疏宁,你能看到我的消息吗?】温疏宁犹豫了一会,删删改改才点了发送键。【温疏宁:嗯。是回家了。】
她总能在图书馆遇见他,有时候会被他塞来一杯楼下咖啡店的美式,有时候.….…会被他约出去阅览室在旁边的小窗台陪他练几句口语对话。消息发送成功,温疏宁放下手机,高宴声回消息慢,很少立刻回复,她一时思绪有些飘远。
车遥路远,疲惫感袭来,温疏宁眼皮越来越沉,躺着躺着就进入了梦乡,枕边的手机闪烁了几下又熄灭,她梦到了久远的从前。似乎是过年,家家户户都贴着红色的窗花,一楼有几户人家还挂着大红色的灯笼。
七八岁的小疏宁,穿着外婆新做的、厚厚的小花棉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她的小手紧紧攥着外婆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踮着脚尖,眼巴巴地望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小脑袋时不时地探出去张望,“外婆!这趟车会有爸爸吗?“宁宁想爸爸了?“外婆变戏法一样变出一颗油纸包裹的麦芽糖,递到温疏宁面前,“爸爸马上就到家了,妈妈也在家做好了年夜饭,我们宁宁高兴吗?“高兴!"温疏宁仰着头,声音清脆响亮。“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外婆笑着,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还年轻,头发还没全白的外婆将温疏宁往刚停下的大巴车前领了领,把她送到了黝黑憨厚的男人面前。
“宁宁,想爸爸了没有!"温建国的身上还带着大巴车上混杂的味道和廉价的烟草味。
小疏宁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高大男人,怯生生地后退了半步。但下一秒,她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抱起,高高地举到了空中!“呀!"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呼一声,但随之而来的新奇和兴奋立刻取代了那一点点害怕。她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挥舞:“再高一点!爸爸!再高一点!”
温建国一把将女儿扛到肩头,爽朗的笑了笑,“爸爸发工钱了,一会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好!"小疏宁开心心地抱住爸爸的脖子,小腿在空中快乐地晃荡着,“要吃红果子的!甜甜的!好吃!”
外婆和爸爸都被逗笑,“哈哈哈,那是山楂,小宁宁,记住啦。”“奥…“小疏宁咬了咬指尖,似懂非懂的点头,“是山楂呀。”大巴车站离家并不远,三个人不过五六分钟就到了楼下。正在做饭的妈妈放下锅铲迎了出来,“建国,你回来了。”“迎梅,这一年……辛苦你了。“温建国将肩头的女儿小心放下,上前一步,一把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黝黑的脸上甚至能看出激动的泪花,“是我对不住你。”
“大过年的说什么傻话呢。"在孩子面前,许迎梅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温建国一下,笑着推了推丈夫,“去给宁宁买个糖葫芦吃,她馋了好几天了,就等着你回来给她买呢。”
“诶,我这就去,这就去。"高大的汉子摸了摸后脑勺,乐颠颠的去了旁边大爷的小摊前,不过一会,就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回来。“给。”
糖葫芦被塞到了温疏宁的手里,她笑眯了眼睛,先是舔了舔外面的糖衣,而后才认认真真的开始吃最上面的果子。
糖葫芦很长很长,山楂果也很多很多,好像一直吃不到尽头,妈妈就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用刚换的门牙认认真真的啃着,糖渣糊了满脸,许迎梅又轻柔的帮她擦掉。
许是在梦中的缘故,每个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温暖的水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只知道爸爸的笑容爽朗,妈妈的声音温和,外婆的目光最是慈祥。
然而,这美好的、像老旧照片般泛黄温暖的画面,忽然开始轻轻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慢慢飘散、淡去。睡梦中的温疏宁眼皮不安的动了动,眼角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分外清晰。她无意识地踢开了身上的薄被,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电子钟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凌晨两点整。
温疏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