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笑了。
那笑容在满屋子愁云惨淡里，亮得有点扎眼。
几个老科长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新县长这时候还能笑出来，要么是心里有底，要么是压根不知道县里的窟窿有多深。
他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嗓门比刚才大了好几号：“这事不难。财政局的同志到了没有？”
角落里几个财政干部本来缩着脖子，被点了名赶紧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被老师抽查作业的小学生。
也难怪他们心虚——拖欠工资这事儿虽然怪不到他们头上。
可账上没钱是事实，每次被人问起工资什么时候发，他们都得找地缝钻。
“坐下坐下。”
张小米摆了摆手，“现在就对账，把欠的工资、退休金一笔一笔捋清楚，算盘珠子打仔细了，差一分都不行。”
他扫了一圈屋里那些面色凝重的面孔，忽然提高了调门，那股子痛快劲儿像是憋了好久终于能说出来了：
“正好，我带回来的钱够！拖欠的退休补助、在岗人员工资，今天全结了！”
“对完账就去买车票，连夜往回赶，谁也别耽误！”
屋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个端着搪瓷茶杯的老科长手臂僵在半空，茶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都没知觉。
王副县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脑子里嗡嗡地转。
拖欠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县里到处化缘都化不来一分，张县长出去一趟就解决了？
他带回来多少钱？哪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事，压低声音问：“刚才张县长说什么？全结清？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全结清。”同事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
张小米没给他们发愣的时间，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从北京回石头城，路上得跑两天一夜！”
“你们马不停蹄往回赶，务必赶在过年前把钱送到每个同志手上！”
“让大家知道，石头城的天没塌！让他们过个好年！”
屋里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消化。
消化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消化拖欠了那么久的工资忽然就有了着落这件事。
有人低头使劲眨眼睛，有人假装咳嗽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拍响了巴掌。
那掌声不是开会时那种软绵绵的应付差事，是从胸腔里往外砸的，又沉又响。
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巴掌拍得一个比一个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憋在心里的委屈和压抑全拍出来。
王副县长站在人群中，两只大手拍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想起家里那口子上个月还问他工资什么时候发，他说快了快了，说完自己都不信。
赵书记始终坐着没动。
他端起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
缸子里早没水了，他就是拿这个姿势挡着脸。
放下缸子的时候，他用手背在眼角飞快地蹭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伸手扶住老吴头的胳膊。
“吴老哥，咱们去隔壁坐坐，让他们接着谈。”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都是县里的家底和打算，不便让华侨旁听，也不想让这见过大世面的老人再瞧见县里更多的窘迫。
两人进了隔壁屋，气氛稍微松快了些。
张小米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润了润嗓子，接着往下说。
“赵大胡子之前跟我聊过，说咱们石头城跟我当年插队的时候比，没多大变化。”
他摇了摇头，“这可不行，至少我当了县长，必须要有所改变。”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清脆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头一件事——回去以后，把县政府的外墙和大门，都给我拆了！”
“啥？”
一屋子人全愣了，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这个小张县长是不是疯了？”
王副县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心里直犯嘀咕：张县长这趟出去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好好的县府大院，拆了算怎么回事？”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决定先听听。
看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张小米笑了：
“你们在北京待了好几天，外面的变化就算没亲眼看见，也听说了吧？”
“万元户都冒出来了，南方那边的县城全在搞市场经济。”
“咱们石头城呢？”
“老百姓赶集还得蹲在路边摆摊，下雨天烂泥能没到脚脖子。”
“连个正经集市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椅子背：“与其花大钱建新市场，不如把县委大院腾出来。”
“墙拆了，门拆了，周三、周日逢集就在院子里办。”
“热热闹闹的，不好吗？”
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老科长忍不住低声嘟囔：“县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