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他无情(1 / 1)

深黑迈巴赫拖着两盏黄光划破漆黑的夜色,缓缓驶入苏家庄园。

锃亮的皮鞋从车上迈下,男人身着笔挺西装,眉眼深邃俊朗,冷漠傲然,没有施舍给路边等候他许久的佣人们一个眼神,径直跨步向前。

“那条令人头疼的小狗最近还安生吗?”他淡问。

苏家家主苏怀德眼中有无数蝼蚁下人,但狗只有一条。

就是地位尴尬的苏眠了。

管家站在门侧弯腰哈头,闻言紧声附和:“您放心,住的是保姆间,她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踏实,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做什么都报备。”

苏怀德冷笑出声,深深望了眼管家。

场面再次陷入沉寂,只余下管家胆颤心惊的心跳声。

空寂的苏家庄园内弥漫着阴沉的雾气,佣人行迹匆匆,伞影浮动。

苏眠放下伞,便被人急匆匆叫去,说是苏家主有事找她。

苏眠苍白昳丽的面容显现出些许疲惫和病态来。

最近自己已经很小心翼翼了,究竟是哪里惹得得大哥不高兴?

八年前的雨夜,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和十岁的苏家千金苏绵悄无声息地死于车祸。

可死去的苏绵身上,有一桩绝对不能出岔子的联姻。

无奈,十岁的她便被从孤儿院领回了宅子,得名苏眠。

宅子里有两位哥哥长的一模一样,人才俊朗,然而大哥苏怀德厌恶她顶了自己亲妹妹的位置,厌恶轻蔑她。二哥也极少与她交流,多数时间只分她些礼貌的眼神。

虽说她也是这庄园的主人之一,但作为被收养来联姻的棋子,只有乖巧才敢讨生活。

即便是被欺负着做些下人的活计,她也一声不吭的干了八年。

苏眠站在书房威严的楠木门前,仔细整了衣裙,继续皱眉凝思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

“还要在那站多久,滚进来。”

苏怀德指节敲着桌面,那双深邃的眸子冰冷,瞥了她一眼,室内陷入一片沉寂。

苏眠怯生生的抬眼,深呼吸进了门。

她一眼便看见那封录取通知书被放在桌子上,瞬间了然是为什么事。

为了摆脱被当做棋子联姻的命运,她拼了命上进。

考核成绩出来,全科都是A+,是那所偏僻的寄宿学院里十年来第一个有资格报帝都政院的女生。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

她只希望能去上学,凭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得到哥哥一点点的爱就好,一粒米那么大就够了。

还好,不是没报上,只是被扣下了而已。

大哥不会不让她去上学的。

虽然苏怀德对她总是很轻蔑,但这八年来也是他在一直照顾她。

刚从孤儿院来到苏家庄园时,苏眠衣衫简陋,繁华的帝都和顶尖的苏家财团的一切在她眼里都极为陌生,令她焦虑不安。

苏先生三令五申要她守住自己是顶替者的秘密,把这件事按下,匆匆将她转入最偏僻的寄宿学校里,连书都没来的及置办。

苏眠孤零零的坐在最角落,自卑的伪装自己。

仿若热闹繁华的烛光里混入一片晚秋的枯叶,没什么生机,但足够隐蔽。

隐蔽到没有人会去探究枯叶下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事。

或许是她过于沉默寡言,一开始大家对她是新奇的,探究的,连学校里的老师都私下找她套话,为什么财团的千金会来这里上学,苏眠只能沉默的对待一切。

沉默到引起了霸凌,或许没什么道理,但她就是被堵在卫生间里了。

大家都在说她是个骗子,谁家千金连书都没有要借别人的看,像老鼠一样阴暗,还要自以为是的不理他们。

苏眠在家里被哥哥们冷暴力,在学校又要面对流言蜚语和肢体霸凌。

没人教过她怎么应对这一切,她只能躲在图书馆看书,一直看,看到泪水干涸在脸上,再踩着上课铃迎接新一轮讽刺。

但这种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那天她被人家按在地上扯着头发录像,马上录完的时候,卫生间的门砰的一声便被打开,苏怀德带着一众保镖站在门口,就像无数童话故事里的骑士那样,一把把她扯起来护在身后。

她忘记那天发生什么事了,只记得很多碎玻璃和鲜血混杂着哀嚎,但苏怀德身上是极为干净的,他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帮她擦掉了脸上的污渍,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讽刺地望她,冷道:“如果你学不会用苏家的姓氏体面的活着,那我不介意帮你结束这种痛苦,再有不该传出来的流言蜚语,她们的下场就是你的。”

身边的老师同学被换了一批,这一次没有人再打扰来她,但也没有人敢来接近她。

苏眠害怕苏怀德,但又情不自禁的依赖和喜欢他。

所以每每要求监护人在成绩单签字的时候,她都有意避开苏先生在家的时段,去捧着满分的试卷找苏怀德。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夸她,还会奖励苏眠一些自己的藏书,他知道她喜书。

生病的时候也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因为苏怀德会轻轻坐在床边,为她读一些故事书,怕她真的死掉。

不过自从苏先生重病不起,苏怀德接任集团后,这种时刻便再也没有了。

多数时间里,他彻底成了一台机器,帝都的人都说他是“德比西克郡的苏氏疯子”,商场上杀伐果断,手段之狠绝,令人惊惧。

砰——

苏眠的思绪被唤回,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大响声。

苏怀德将她甩到一边后便不闻不问,兀自处理文件。

她很久没有看见大哥这么生气,一时间惊惧绝望涌上来,试图藏进角落。

莎莎的声响惊动了有意冷着人的苏怀德。

他抬眼,却见得苏眠眼角泛着红,诱人的睫毛挂着玲珑透亮的水雾,杏仁似的瞳孔不断缩成一点,惊恐又瑟缩。

她蜷缩在一角,颤抖的像一只街边被丢弃的猫儿,羞涩笨拙的沾湿了身上的毛,团成球。

珍珠似的眼泪活像是要淹了这处。

苏怀德终于开了口,抬眸轻蔑的撇了她,冷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自愿放弃入学填报,谁教你的,跟我玩这种把戏?”

苏眠僵硬的靠墙,仰头看着他。

“我只是想进政治学院,给哥哥帮忙,这样就可以不靠夫家,我也不用去联姻了。”

娇软细腻的声音响起,苏怀德心跳得剧烈起来。

他薄情的眉眼狭长,鼻梁高挺着阻了撒下的金芒碎光,薄唇紧抿着未发一言,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

“党派论选将至,苏家和赵家的联姻无可撼动,我希望你跟我能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

“哥,我不想去联姻。”她说。

话一出口,皆是寂静,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些难以名状的针锋相对。

“你不想?”苏怀德玩味的重复,他目光沉沉的压下来。

不出多时,苏眠便被冷汗黏腻着包裹,好似被一条毒蛇暗自窥伺。

然而话都说出口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哥哥们一直不喜欢我,所以我就一直努力,不辜负苏家的恩情。”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考上了梦校,大哥,我不想被当成物品联姻,我想读书!”

苏眠忐忑的看着他,希冀死神最后的镰刀仁慈的停滞。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长久对峙着。

苏怀德并不回答,转身坐回桌后抽出文件翻阅,纤长骨节分明的手一页页翻过去,全然陷入思考之中。

“苏家养你不是为了慈善,苏眠,成为我妹妹的资格前提是,你是赵慎的儿子赵兴元的新娘。”

许久,他缓缓道:“你可以觉得我扼杀了你的理想,但事实上,你在这场婚礼中成为新娘比任何身份更能发挥你的价值。”

苏怀德眉眼放缓了些,举起那封还未拆开的信件,转身,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仍在燃着的壁炉。

“更何况,我在你身上只看见了愚蠢。”他轻蔑道。

苏眠见转彻底冰冷下来。

绝望瞬间涌上她的大脑,所有的企盼与美好似乎在一瞬间尽数被烈火焚灭。

她上前一把攥住苏怀德的手腕,哀求似的望向他手里攥着的纸张。

薄薄一张纸,是她十几载身不由己阴沟盼月明的希望。

她逃离囚笼全部的希望。

苏怀德漠然将其送入火焰,下一秒,冰凉的枪口重重抵上了她的额角。

苏眠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头,久久注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自己这些年守着的希望究竟算些什么?

“你不能……通知书是可以挂失的,只要我有身份证明……”

苏眠央求似的握住他的手腕,转身挣扎着想去壁炉中捡起那还未燃烧殆尽的纸,却猛的被冰冷的枪口抵着下巴,被迫抬头望向苏怀德。

“苏眠,”他俯身毒蛇般阴冷地注视她,眼底压了些不知名的情绪,“帝都政院是苏家注资建成的,录取你是个错误,我会打电话提醒奎安校长。”

“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说罢,苏怀德便漫不经心的把枪轻轻放在桌面,抱臂有几分怜悯地望她。

听话的孩子。

这话彻底点燃了苏眠苟延残喘的灵魂。

如今她身无分文寄人篱下,十八年受人掣肘看人眼色在阴沟里过,连买一杯水都要报备,不能交友,只盼着那一点点似乎是来自于爱的施舍。

可什么是爱呢?

她没感受过。

但此刻,苏眠却彻骨的体会到了恨。

恨他不肯爱自己,恨他是个不称职的哥哥。

她终于濒死叹出胸腔内的一团怒火所凝成的无奈。

“好啊。”

苏眠凌乱着落下泪来,胡乱用袖口擦了擦,转身朝着桌子上放着的枪走去。

苏怀德直直的望向她的身影,心脏猛然间被什么攥住似的。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张牙舞爪的炸毛猫。

他生了些戏弄的情绪,缓缓后退,将路让给苏眠,好整以暇抱臂看着她究竟意欲何为。

被温水煮了八年的青蛙,日后,只要见识到繁华,奢侈,恭维等一切苏家独女身份所带来的糖果,便会把那可怜而又干巴巴的梦想放回脑后。

一个很好控制的傀儡罢了。

苏怀德薄情的眸子逡巡在方才冲突间苏眠被攥红了的手腕上。

他闭了闭晦涩的双眸。

苏眠全心全意的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枪。

西国不禁枪,但她从没想过苏怀德会随身携带,毕竟他看起来天地不怕。

她伸出手,终于狠下心来紧紧抓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