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瀑布的轰鸣,是这幽暗地底世界唯一的、永恒的背景音。那震耳欲聋的水流冲击声,如同无数巨兽的咆哮重叠在一起,在广阔的地下空间内激荡、回响,形成一种无所不在的、令人心神震颤的声浪压迫。灰黑色的、饱含阴煞的水雾弥漫,视野变得更加模糊,只有那瀑布之后不断扭曲变幻的诡异光影,如同深渊巨兽眨动的鬼眼,诱惑着,也恐吓着靠近的生灵。
云昭和萧砚悬浮在距离瀑布底部水潭约数十丈外的幽暗水域中。避水符的光膜已经黯淡到了极限,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两人都感到刺骨的寒意正穿透那层薄薄的灵光,不断侵蚀着身体,灵力也消耗大半。但他们此刻无暇顾及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瀑布之下,水潭边缘的岩滩之上。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瀑布激起的漫天水雾与迷离光影映照下,隐约可见数道模糊的人影,或立或坐,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湿滑的黑色岩石上。这些人影皆身着样式不一的深色或黑色袍服,大多以兜帽遮掩了面容,静静地待在原地,如同扎根在岩石上的、没有生命的雕像。他们彼此之间相隔甚远,互不交流,甚至隐隐带着戒备,只有偶尔从兜帽阴影下投射出的、冰冷而警惕的目光扫过周围,或是投向那轰鸣的水帘,显示出他们是活物。
这些都是同样在等待,或者刚刚抵达,准备进入鬼市的“客人”。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判断,修为参差不齐,但普遍带着一股子与这环境相契合的阴冷、晦涩,或者血腥、暴戾的味道,显然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其中几人气息深沉隐晦,给云昭带来不小的压力,至少是筑基期的修为。在这等险地,无人敢随意释放神识探查他人,但那种无形的、如同毒蛇互相审视般的敌意与警惕,弥漫在空气中,比蚀骨潭的阴寒更加让人不适。
“看来持有幽冥令,或知晓其他门路的,不止我们。”萧砚的传音在云昭脑中响起,冷静依旧,“收敛气息,跟紧我,莫要东张西望,也莫要与任何人对视。我们只是两个侥幸得到残令、想要碰碰运气的底层散修。”
云昭微微颔首,将“林昭”那怯懦中带着点贪婪、又强作镇定的神态演绎得更足了几分。她眼观鼻,鼻观心,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紧紧跟在萧砚(林岩)身后半步,低着头,仿佛被这宏大的景象和周围诡异的“同路人”吓到了一般。
萧砚率先向着岩滩边缘一处相对空旷、靠近汹涌水潭的地方游去。靠近瀑布,水流更加湍急混乱,裹挟着巨量的气泡和水雾,冲击力惊人。两人小心控制着身形,避开几处明显的暗流旋涡,终于踏上了湿滑冰冷的黑色岩石。
脚踩实地的感觉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岩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不知名的黑色苔藓,散发出淡淡的腐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点,连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震颤。弥漫的水雾带着阴寒的湿气,瞬间打湿了衣物(虽然有避水符残余灵光,但隔绝效果已大减),冰冷刺骨。
萧砚没有停留,也没有去看岩滩上其他那些沉默的黑影。他径直朝着瀑布水帘下方,一个看似毫无异常的、被水花不断拍打的凹陷岩壁走去。云昭紧跟其后,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她注意到,岩滩上其他几道黑影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了他们,带着审视、漠然,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两个炼气期的小家伙,也敢来这种地方?
走近了,云昭才看到,在那凹陷的岩壁阴影中,并非空无一物。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几乎与周围岩石的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人。
此人同样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皮肤呈现出不健康青灰色的下巴。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如铁塔般矗立,对近在咫尺、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和飞溅的水花毫无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尊雕塑。然而,一股沉重、阴冷、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气息,以他为中心,隐隐散发开来,将周围喧闹的水汽都逼退了几分。这气息并未刻意压迫,却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从心底泛起寒意。
筑基期!而且绝非寻常筑基!云昭瞬间做出了判断,心头凛然。此人恐怕就是守护这处入口的魔修,或者说,是“验令者”。
萧砚在距离那高大黑袍人三丈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既能表示出对守阵者的基本“尊重”,又处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若有变故可以迅速反应的范围。云昭也随之停下,微微垂首,站在萧砚侧后方半步,将一个跟随兄长、忐忑不安的炼气期女修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岩滩上其他几道黑影,似乎也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投了过来,带着看戏般的漠然。
高大黑袍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察觉两人的靠近。只有那兜帽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冰冷、淡漠、毫无感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萧砚和云昭身上。
那目光扫过,云昭瞬间感觉如坠冰窟,仿佛被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她知道这是错觉,是对方强大神识带来的压迫感,但她必须做出最真实的反应——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往萧砚身后缩了缩。
萧砚(林岩)的表现则沉稳得多。他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又带着敬畏的讪笑,抱了抱拳,用一种刻意压低、却又足够在轰鸣水声中让对方听清的沙哑声音道:“这位……前辈,我兄妹二人,持令前来,欲入内一观,还请行个方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袋隔空取出)摸出了那枚经过“修饰”的残破幽冥令。黑漆漆的令牌,边缘犬牙交错,正中暗红色的“幽冥”二字在瀑布水雾折射的诡异微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和不详。
高大黑袍人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残令上。他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股冰冷的审视感,更加浓郁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瀑布永恒不变的轰鸣,在耳边炸响。云昭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被阴寒的水汽冻得冰凉。岩滩上其他黑影,似乎也饶有兴致地等待着结果。
过了足足三息,那黑袍人才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手臂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指枯瘦、细长,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他并未直接触碰令牌,只是隔空对着那残破的幽冥令,虚虚一抓。
一股无形的、阴冷的神识之力,如同触手般缠绕上令牌。令牌表面那层萧砚精心伪造的、混杂了血腥与怨念的“包浆”,在这股神识之力的探查下,微微泛起一层暗淡的乌光,同时散发出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陈腐血腥和怨毒不甘的气息——这正是萧砚想要的效果,证明这令牌“历史悠久”、“怨气深重”,符合其“出身”。
黑袍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对令牌的残破和上面的“岁月痕迹”感到一丝意外,但并未说什么。他枯瘦的手指凌空虚点,指尖一缕细如发丝、颜色灰败的灵力射出,没入令牌中央那暗红色的“幽冥”二字。
令牌轻轻一震,那两个古篆字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红光芒,仿佛有粘稠的血液在其中流动。但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暗,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令牌本身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如同哀鸣般的咔擦声,裂痕似乎扩大了一丝。
“残破至此,灵力几近枯竭。”一个嘶哑、干涩,如同两块锈铁摩擦的声音,从黑袍人的兜帽下传来,毫无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冰冷,“从何得来?”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砚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畏惧和侥幸混杂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加恭敬,甚至带着点后怕:“回前辈,是……是从黑风山脉深处,一处古修废弃洞府的外围捡到的。当时为了这令牌,我兄妹二人还险些被几头腐骨妖狼围住,拼了命才逃出来……没想到,竟是此物的缘故。”他语速稍快,带着散修常见的、对“前辈”的敬畏和对“冒险”的心有余悸。
黑袍人沉默,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云昭。那股冰冷的审视感再次笼罩而来,这次更加仔细,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血肉、每一缕气息都剥离剖析。
云昭配合地瑟缩了一下,头几乎埋到胸口,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用细如蚊蚋、带着颤抖的声音补充道:“是……是的,前辈。那洞府邪门得很,外面好多骨头……这令牌就丢在一堆碎骨头里,我哥说……说可能是什么信物,就……就捡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未经世事的怯懦和对兄长盲目的依赖,将一个没什么主见、被兄长带着冒险的低阶女修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黑袍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在他们刻意模拟出的、那一身经过“敛息符”特殊处理、混杂了阴煞之气与微弱血腥味的“气息”上,停留了片刻。萧砚身上是一种底层散修摸爬滚打、杀人夺宝后残留的、洗刷不净的阴冷与煞气;而云昭(林昭)身上,则是一种沾染了阴邪之地气息、又带着点水木灵根修士特有的、被污染后的晦涩感。
这种气息,与这幽冥令的“来历”、与他们所述的黑风山脉冒险经历,严丝合缝。
岩滩上,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淡淡不屑的冷哼,不知出自哪位等待的“客人”。显然,对于这种“撞大运”捡到残破令牌就想进鬼市碰运气的底层散修,他们见得多了,大多嗤之以鼻,甚至等着看他们被拒之门外,或者进去后沦为肥羊的笑话。
高大黑袍人又沉默了片刻。瀑布的轰鸣震耳欲聋,水雾不断扑打在岩石和众人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终于,那嘶哑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波澜:“令牌虽残,印记尚存。可入。”
说罢,他枯瘦的手臂抬起,对着身后那轰鸣倾泻的灰黑色瀑布水帘,凌空虚划了几下。指尖灰败的灵力在空中留下几道短暂存续的、复杂诡异的符文轨迹,一闪即逝,没入水帘之中。
顿时,那原本浑然一体、气势磅礴的瀑布水帘,在靠近岩壁底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并非水流真的断开,而是那里的水幕颜色骤然变深,水流似乎变得粘稠、缓慢,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六尺的、稳定的、内部隐约有幽光流转的圆形通道!通道之外,依旧是震天轰鸣和倾泻的巨流;通道之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只有微弱的气流从中吹出,带着一种与外界阴冷水汽截然不同的、更加陈腐、混杂着香料、血腥和无数难以名状气味的怪风。
“一次一人,令牌为凭。进去后,自有人接引。记住规矩,”黑袍人收回手臂,声音冰冷,“里面,生死自负。”
萧砚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强压惊喜的神色,连连躬身:“多谢前辈!多谢前辈!”然后,他转过身,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警告地瞪了云昭一眼,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跟上!”
云瑟连忙“慌乱”地点头,紧紧跟在萧砚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那水帘上裂开的、如同怪物巨口的幽深通道走去。
在踏入通道的前一刻,云昭似乎感觉到,那高大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再次“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冰冷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察觉的……狐疑?
是错觉吗?
她来不及细想,萧砚已经一步踏入了那幽光流转的通道,身影瞬间被内部的黑暗吞没。云昭不敢犹豫,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也紧跟着踏了进去。
身后,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被隔绝、扭曲、减弱,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晶。眼前,是一条斜向下延伸的、被幽暗光线照亮的、潮湿滑腻的岩石通道。而岩滩上,那高大黑袍人收回目光,重新化为了一尊沉默的雕像,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那几个原本看戏的黑影,也各自收回了目光,继续在轰鸣与水雾中,沉默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阵前验令,看似有惊无险,通过了。
但云昭心中那丝被狐疑目光扫过的不安,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这鬼市的入口,真的就这么容易闯过吗?那守阵魔修最后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
答案,或许就在这通道的尽头,在那被幻形瀑布隐藏的、真正的鬼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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