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朔月前夕(1 / 1)

老槐坡并非什么灵秀之地,只是青鸾宗山门外五十里处,一片荒凉丘陵地带中,一棵长得格外高大、却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条虬结扭曲,指向阴沉的夜空,在凄清的月色下,如同一只从大地深处伸出的、渴求魂魄的鬼爪。

此地灵气稀薄,多有乱石嶙峋,夜间常有低阶妖兽出没,白日也少有人迹。枯死的槐树本身,据说曾因某种阴邪仪式而被污染,寻常鸟兽不近,更添几分不祥。也正因如此,成为了某些隐秘会面或临时落脚的选择。

当云昭和萧砚(此时已是“林岩”与“林昭”的伪装)抵达时,距离约定的午时已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并非他们迟到,而是刻意绕了远路,避开了几条可能被注意的路径,并在途中多次停下,以神识探查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两人收敛气息,如鬼魅般融入老槐树背后一处天然形成的、被风化岩壁半掩的凹陷中。这里背风,且能观察到坡下大片的区域,是个不错的临时据点。

没有寒暄,没有点明身份。萧砚只是对云昭点了点头,示意安全。云昭同样颔首回应,随即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岩壁,开始调整因长途潜行和保持高度警惕而略有消耗的状态。

距离朔月之夜子时,还有将近三个时辰。他们需要在此等待,直到夜色最深,瘴气“窗口期”将至,再动身前往断魂谷外围。

等待,往往比行动更加煎熬。尤其是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而自己正一步步靠近的时候。

云昭闭上双眼,运转《太虚蕴灵篇》,精纯平和的太虚灵气缓缓流淌,滋养着经脉与丹田,恢复着消耗的灵力,也让有些紧绷的心神逐渐舒缓下来。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竟难以像往常那般迅速进入物我两忘的深层入定。

一种莫名的、混杂着躁动、不安与冰冷预感的情绪,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随着她心神的稍一松懈,便悄然翻涌上来。

是紧张吗?或许是。但更多的,是一些更加破碎、更加黑暗、更加不受控制的东西,正试图冲破她理智的堤防,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前世的记忆碎片。

自从在藏经阁查阅古籍,得知“鬼市”存在的可能性,并与萧砚定下探查计划后,那些关于魔修据点、血腥交易的零碎画面与感知,就时不时会在她放松警惕时,如同阴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出,噬咬她的神经。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混乱的声响,难以名状的恐惧。但随着行动临近,尤其是此刻,在这荒凉死寂、月隐星稀的朔月前夕,独自静坐于这象征不祥的老槐树下,那些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邪恶的召唤,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逼真。

她“看”到巨大的、布满暗红污迹的石台,台上堆叠着扭曲的、不知是人是兽的残破躯体,鲜血顺着石台的沟槽汩汩流淌,汇聚成一方小小的、粘稠的血池。池边,几个面目模糊、气息阴冷的黑袍人影,正用某种骨质的、顶端尖锐的容器,舀起浓稠的血液,倒入一个个刻画着狰狞符文的黑色陶罐中。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臭。

她“听”到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刮擦声,混合着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有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挣扎,旋即被更沉重的击打声打断,只剩下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远处,似乎有癫狂的笑声和模糊的、用扭曲语言进行的讨价还价。

她“闻”到更加浓郁的、不仅仅是血腥的味道。还有一种诡异的、仿佛无数种腐败香料与药材混合焚烧后产生的、甜腻中带着辛辣和腐朽的奇异香气,这香气似乎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昏昏欲睡,却又在心底滋生出难以言喻的暴戾与贪婪。她还闻到了……焦糊味,肉体被灼烧的焦糊味,以及……某种冰冷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怨念的金属锈蚀的气息。

她甚至“感觉”到,有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东西,缠绕上自己的脚踝,向上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与令人窒息的束缚感。有无数双充满恶意的、贪婪的、疯狂的眼睛,在周围的黑暗中死死盯着她,视线如同实质的针,刺穿着她的皮肤与神魂。

不……不要……

云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强行从那些恐怖的幻象中挣脱出来。

她睁开眼,眼前只有萧砚在对面岩壁阴影下静坐调息的模糊轮廓,以及岩缝外荒凉死寂的夜色。老槐树扭曲的枝丫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是幻象,是记忆碎片,是心魔的前兆。

她深深吸了几口冰凉的、带着尘土和枯草气息的夜风,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她知道,这是压力、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前世残留的深刻创伤共同作用的结果。在即将踏入那个与记忆中景象可能无比相似的真实鬼市前,这些被封存的恐惧被彻底激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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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冷静……不能被这些影响……”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再次尝试运转《太虚蕴灵篇》。太虚灵气中正平和的特性,对安抚心神确有奇效。但这一次,那些黑暗的画面和感知并未完全退去,而是如同顽固的幽灵,在她识海的边缘徘徊,伺机而动。

就在她心神挣扎,难以完全沉入修炼之时,腰间悬挂的灵兽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不是之前沉睡时无意识的翻身,而是一种有规律的、缓慢的起伏,仿佛里面的小家伙正在……伸懒腰?或者说,从深沉的睡眠中,正逐渐苏醒过来?

紧接着,云昭感觉到,隔着灵兽袋的布料,一股温暖纯净的、如同春日阳光般的气息,缓缓渗透出来,轻柔地包裹住她。这气息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与净化之力,如同最温柔的溪流,冲刷着她心头的惊悸、恐惧与那些黑暗记忆带来的阴冷。

是灵雀!是小羽!

云昭心中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灵兽袋中。

袋内空间经过简单扩展,铺着柔软的灵草垫,放着几颗萧砚给的、尚未被啃食的“赤焰果”。此刻,那只圆滚滚的白色毛球,正蜷在垫子中央,原本紧贴身体、显得有些黯淡的绒毛,正随着它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微微起伏,散发出越来越明显的、乳白色的温暖光晕。

它依旧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沉睡,但周身的光晕明显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稳定。那温暖纯净的气息,正是从这光晕中散发出来的。这气息与云昭的涅盘真火同源,却又更加柔和,更加充满生机,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邪祟。

就在云昭的神识触及那温暖光晕的刹那,灵雀那圆滚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仿佛在睡梦中感应到了主人的不安与注视。它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光晕,似乎又明亮了一分,那安抚净化的效果也更加强烈了。

说来也奇,在这股温暖纯净气息的包裹下,云昭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充满血腥与邪恶的记忆碎片,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变得模糊、淡化,最终如同阳光下的雾气,缓缓消散。心头的悸动与冰冷,也被这股暖意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与安宁。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缕涅盘真火,似乎也受到了灵雀气息的牵引,变得愈发温顺、活跃,与她心神的联系也更加紧密。真火静静燃烧,散发出的净化之意,与灵雀的气息内外交融,共同守护着她的心神。

“……小家伙……”云昭心中低语,冰冷的指尖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没想到,在这最紧张、最容易被心魔所乘的时刻,竟是这只一直沉睡的小灵雀,给了她最关键的支撑。

它似乎天生就对阴邪、怨念、恐惧等负面情绪与力量,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净化作用。这或许就是“涅盘灵雀”的天赋?清玄师太说过,它与她伴生,是她的一大助力。如今看来,此言不虚。即便它尚未完全苏醒,尚未展现真正的威能,仅凭这沉睡中自然散发的、同源的温暖气息,便已是无价之宝。

云昭缓缓收回神识,没有再打扰小羽的“苏醒”过程。她能感觉到,灵雀的状态正在稳步好转,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真正醒来。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有了灵雀气息的抚慰,她终于能够彻底静下心来。重新运转《太虚蕴灵篇》,这一次,灵力流转毫无滞涩,心神澄澈通透,再无杂念干扰。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灵力的掌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因心神的彻底平静而达到了一个更加精微的层次。

时间在深度的调息中悄然流逝。外界的风声,远处隐约的兽嚎,乃至萧砚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呼吸声,都清晰地映照在她的感知中,却又不会干扰她内心的宁静。

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一种“蓄势待发”的临界点。灵力充盈饱满,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却引而不发;神识凝练如丝,覆盖身周十丈,洞察秋毫,却含而不露;肉身气血旺盛,筋肉骨骼充满了力量,却松而不懈。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已上弦,只待目标出现,便能瞬间发出雷霆一击。

脑海中,关于鬼市的一切信息,行动路线,应急预案,乃至“林昭”这个身份应有的言行举止,再次清晰有序地过了一遍。这一次,再无恐惧与不安,只有冷静的分析与坚定的执行决心。

夜色渐浓,月已完全隐没。天地间一片沉暗,唯有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闪烁,投下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远处断魂谷方向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晦暗,隐约有灰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雾气轮廓,那便是蚀骨瘴了。此刻,那瘴气的轮廓似乎比白日观察时,略微淡薄、松散了一些。

朔月之夜的“窗口期”,正在临近。

就在这时,对面阴影中的萧砚,无声无息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赤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林岩”应有的沉稳。他看向云昭,微微点了点头。

云昭会意,也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沉静如水。她轻轻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的伪装、气息,以及储物袋中所有物品的位置。

萧砚也站了起来,同样做了一次最后的确认。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静、决绝,以及一丝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凛然。

无需言语,默契已然达成。

萧砚当先一步,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岩壁凹陷,向着断魂谷方向,疾掠而去。云昭紧随其后,身法轻盈如柳絮,与黑暗完美地融为一体。

朔月前夕的等待与煎熬已然结束。真正的“夜出山门”,潜入那被蚀骨瘴与无尽诡秘笼罩的死亡禁地——断魂谷鬼市之行,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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