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究是刺破了厚重的夜幕,将淡金色的光泽均匀地涂抹在青鸾宗连绵的殿宇与山峦之上。栖霞小筑院中,那层因彻夜长谈而凝结的沉滞与寒意,也随着天光渐亮,被微凉的晨风一点点吹散。
萧砚离开后,云昭并未立刻回静室。她在院中那方灵池边伫立了许久,看着清澈池水中几尾银白灵鱼悠然摆尾,搅碎一池晨光,心中却反复回想着萧砚离去前的那番话,以及关于“鬼市”的那些描述。
隐秘、邪恶、血腥、禁忌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画面远比她记忆碎片中的模糊景象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悸。然而,心悸之余,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警惕与探究的兴奋感,也在她心底悄然滋生。仿佛黑暗中潜伏的猛兽,虽然危险,却也让人忍不住想去窥探其真容。
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苏明婳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幽冥殿的阴影无处不在,自身谜团亟待解开,而遗迹探索在即,她需要更强的实力与更多的筹码。探查鬼市,固然是刀尖起舞,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获取关键信息与资源的险中求胜之机。
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更了解这头“猛兽”。
接下来两日,云昭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规律。白日里,她会去藏经阁,借口为遗迹探索做准备,翻阅一些记载南疆地理、妖兽、奇物,乃至古老传说的地方志与杂谈笔记。她的目标明确,但翻阅时又显得漫不经心,只是偶尔在涉及“断魂谷”、“蚀骨瘴”、“古修士洞府疑踪”等字眼时,停留得稍久一些。
内门藏经阁二层藏书浩瀚,管理也相对宽松。她一身素净青衣,气息维持在炼气七层巅峰,混迹在一众或查阅功法、或寻找丹方、或钻研阵图的内门弟子中,毫不起眼。偶尔有认识她、或听说过她名字的弟子投来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她也只作不知,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收获是有的,但多是零碎。某本《南疆山川志略》中提到,断魂谷形成于上古一次地脉剧变,谷中天然生成“蚀骨瘴”,能销蚀灵力,腐蚀金石,生灵难近。又有某位前辈游记残篇里,含糊提及曾于断魂谷外围远远望见“鬼火憧憧,疑有古修遗府,然瘴毒厉害,未敢深入”。还有一本记载宗门周边轶闻的旧册里,简单记录了百余年前,曾有数位外门弟子于断魂谷附近执行采集任务时莫名失踪,宗门派人搜寻无果,后不了了之云云。
这些信息,与萧砚所言相互印证,更勾勒出断魂谷的凶险与神秘,但对于“鬼市”本身,却无直接记载。显然,这等隐秘之事,不会堂而皇之出现在宗门公开的典籍中。
陈松和赵阔这两日又来过一次,依旧打着邻里关怀的幌子,言语间试探她是否在为遗迹探索做准备,是否有意与人结盟,甚至隐晦提及“内门有些师兄对师妹颇为关注”。云昭滴水不漏,以“尚在熟悉内门,需专心修炼”为由搪塞过去,态度礼貌而疏离。两人似乎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多说,只是离开时眼神有些闪烁。
第三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栖霞小筑的竹林沐浴在暖光中,竹叶边缘仿佛镶上了一层金边。云昭刚结束一次对“净蚀之藤”的改良尝试,正在院中调息,怀中储物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韵律的震动。
是萧砚留下的那枚特制的赤金传讯符。符文中约定的暗号显示:戌时三刻,老地方,有要事相商。
老地方,自然指的是山门西侧的落枫亭。
云昭眼神微凝。不过三日,萧砚便再次主动联系,看来是有了新的、重要的发现或进展。她立刻起身,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与随身物品,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将气息收敛妥当。待到天色彻底暗下,戌时将至,她便如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栖霞小筑,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向着落枫亭方向潜行而去。
夜路已走过一次,此番更是轻车熟路。避开了两拨巡逻弟子,云昭提前一刻钟抵达了落枫亭附近,依旧隐在那株古松的阴影之下,神识悄然铺开,警惕着周围动静。
戌时三刻,分毫不差。
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落枫亭的飞檐之上。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兜帽遮面,但比起上次,似乎少了几分刻意隐藏的晦涩,多了几分沉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肃。
是萧砚。他目光扫过,精准地落在云昭藏身的古松阴影,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闪,已然落入亭中。
云昭从阴影中走出,步入亭内。两人相对而立,间隔数尺,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经过刻意收敛、却依旧存在的凝练气息。
“萧师兄。”云昭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云师妹。”萧砚拉下兜帽,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亭内无光,只有稀疏的星月光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映得他眼眸中那点赤金光芒愈发明亮锐利。“看来师妹这两日,也未得闲。”
“略作准备罢了。”云昭淡淡道,“师兄匆匆相召,可是有了新的发现?”
萧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以神识仔细探查了四周,确认绝对安全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关于断魂谷,关于‘鬼似’,我查到了一些更具体的或者说,更令人不安的传闻与线索。”
云昭心头一紧,凝神静听。
“断魂谷的凶名,并非空穴来风。”萧砚开始叙述,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却更透出事情的严重性,“宗门卷宗秘档中,有零星记载。近三百年来,明确记载在断魂谷附近区域失踪的宗门弟子,包括外门与内门,不下二十人。其中不乏炼气后期,甚至有一位筑基初期的内门执事。”
“二十余人?”云昭微微吸气。这数字看似不多,但要知道,青鸾宗弟子执行任务都有一定规范,危险区域通常会有警示或结伴要求。在同一个地方持续有人失踪,绝非正常。
“嗯。而且,”萧砚眼中寒光一闪,“这些失踪案,大多不了了之。宗门曾组织过数次规模不小的搜救与探查,但往往一无所获,有时甚至探查队伍本身也会出现减员或异常。”
“异常?”
“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戒律堂曾派出一支由三位筑基修士带队、十余名炼气后期好手组成的精锐小队,深入断魂谷调查当时接连发生的三起弟子失踪案。墈书屋暁说旺 已发布最薪璋结”萧砚的声音更沉,“队伍进入断魂谷腹地后,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七日后,只有一名炼气后期的弟子衣衫褴褛、神志恍惚地逃了回来。”
“他带回了什么消息?”云昭追问。
萧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与疑惑:“那名弟子逃回后,只反复嘶吼着‘鬼好多鬼吃人交易’等不成语句的词,不久便陷入癫狂,攻击同门,被强行制服后,竟于当夜在严加看管的静室内自燃而亡。尸体化作灰烬,连魂魄都未能留下半点痕迹。”
自燃而亡?魂魄不留?云昭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这绝非正常死亡,更像是触动了某种恶毒的禁制,或者被下了可怕的诅咒、邪术。
“此事震惊宗门,当时的掌教与数位长老亲自前往断魂谷外围查探。”萧砚继续道,“但他们在谷口遭遇了极其浓烈、几乎化为实质的‘蚀骨瘴’,瘴气中更隐有诡异的哭嚎与幻象,连金丹长老的神识都受到干扰。最终,因瘴气太过诡异危险,且谷内情况不明,为避免更大损失,探查行动被迫中止,只在谷口加强了警示与封锁。那之后,断魂谷便被列为宗门禁地之一,严禁弟子靠近。”
“自那以后,失踪案就停止了?”云昭问。
“表面上减少了,但并未绝迹。”萧砚冷笑一声,“只是更为隐秘。近几十年来,仍有零星弟子在断魂谷外围区域失踪,或是在执行其他任务时,行经附近便再无音讯。更多的,是一些弟子归来后,性情悄然改变,或修为莫名停滞、倒退,或变得孤僻诡异,甚至暗中从事一些有违门规的勾当。宗门内部,一直有怀疑,这些弟子的异常,与断魂谷内隐藏的‘东西’有关。”
性情改变,修为停滞,行为诡异云昭立刻联想到了苏明婳可能交易的“噬魂丹”!如果鬼市真的流通这种能控制人心神的禁药,那么这一切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某些弟子或许是被引诱、被强迫、或被暗中控制了!
“师兄认为,这些异常,都指向了隐藏的‘鬼市’?”云昭沉声道。
“十有八九。”萧砚肯定道,“而且,我从炎谷的隐秘渠道,以及宗门外的一些线人那里,打听到一些关于这处‘鬼市’的碎片信息。综合来看,其存在时间,可能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背后的水,也更深。”
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继续说道:
“这处鬼市,在极少数知晓其存在的魔修、邪道和黑市掮客口中,被称为‘幽冥坊’或‘断魂集’。据说每月朔望之夜,瘴气会有规律性的减弱,是‘开市’之时。入口不止一处,但都隐秘至极,且有特殊阵法与守卫把守。进入者,需持有特定的信物,或由‘引路人’带入,并需缴纳一笔不菲的‘血税’——有时是灵石,有时是特定的材料,有时甚至是新鲜的血肉或魂魄。”
云昭听得眉头紧锁。以血肉魂魄为税?这已不仅仅是邪恶,简直是泯灭人性!
“坊市内,据传划分不同的区域。”萧砚仿佛在描述一个真实存在的、井然有序却又恐怖至极的地下城市,“有专门交易各种禁药、毒物的‘瘟坊’;有买卖魔器、邪符、乃至一次性的诅咒之物的‘器阁’;有关押、出售各种‘货物’(包括被掳的修士、凡人、妖兽,甚至某些特殊体质的‘炉鼎’)的‘牲栏’;还有进行情报买卖、悬赏刺杀、乃至雇佣邪修力量的‘暗阁’。”
“至于流通的货物”萧砚眼中闪过浓烈的厌恶与杀意,“除了我之前提到的那些,还有几种,需要特别留意。其一是‘种魔丹’,服用后短期内修为暴涨,但会逐渐魔化,最终失去神智,成为只听命于下丹者的魔傀;其二是‘夺舍符’,可助金丹以下修士强行夺舍他人肉身,阴毒无比;其三,是一种名为‘阴魂丝’的邪物,无色无味,可悄然植入修士神魂,平日里毫无异状,一旦被催动,瞬间便能令人神魂剧痛,生不如死,是控制他人的绝佳手段。我怀疑,苏明婳想找的‘噬魂丹’,或许与此类似,或者就是其某种变种或高阶版本。”
种魔丹,夺舍符,阴魂丝每一样,都让云昭感到头皮发麻。这鬼市,简直就是一个培育罪恶、散播灾难的毒瘤!
“如此规模的鬼市,必然有强大的势力在背后掌控、维持秩序。”云昭冷静分析道,“师兄之前提到的‘鬼脸标记’,指向幽冥殿。幽冥殿是否有此能力?”
“有,但未必是唯一。”萧砚道,“幽冥殿是南疆最大的魔道势力之一,掌控几处鬼市不足为奇。但据我所知,断魂谷这处‘幽冥坊’,存在年代久远,可能早在幽冥殿势力大规模渗透南疆之前就已存在。背后或许还有更古老、更隐蔽的魔道传承,或者是几方势力共同经营,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幽冥殿可能是其中重要的一方,甚至是目前的主导者,但绝非全部。”
这个推测,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多方势力盘踞,意味着水更浑,规矩可能更多变,潜在的危险也更多。
“那么,关于进入的方法,师兄可有什么更具体的线索?”云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传闻再可怕,若进不去,一切免谈。
萧砚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云昭:“这是我这几日整理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断魂谷的瘴气周期规律推测、可能入口的大致方位、以及一些关于‘信物’和‘引路人’的模糊描述。你且看看。”
云昭接过,神识沉入。玉简内信息条理清晰,除了萧砚方才口述的内容,还有更详细的地理标注,甚至有几幅简略的手绘地形图。关于“信物”,提到可能是一种特制的、蕴含阴煞气息的骨牌或玉符;关于“引路人”,则描述为“常于朔望前后,在断魂谷外围特定地点游荡,气息阴冷,喜黑袍遮面”。
“这些信息,足够我们锁定大致范围,但要确定具体入口和进入方法,还需要更直接的线索,或者一个合适的‘契机’。”萧砚看着云昭,目光深邃,“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你我身上。”
“师兄是指”云昭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的记忆碎片,以及赤铜片、兽皮图的共鸣。”萧砚直言不讳,“它们是变数,也可能是钥匙。我们需要在下次朔望之夜(就在五日后)之前,设法在安全的情况下,尝试激发这种共鸣,看能否得到更精确的指引,或者吸引来‘引路人’的注意。”
主动吸引“引路人”?这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但似乎也是目前最有可能快速切入核心的方法。
“此事需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云昭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道,“我们需要详细的预案,包括如何安全地激发共鸣,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引路人’或守卫,如何伪装,如何撤离,一旦暴露如何应对等等。而且,必须在尝试之前,尽可能多地了解鬼市内部的规则、可能的陷阱、以及守卫力量的分布。”
“这是自然。”萧砚点头,“我这两日会继续通过隐秘渠道收集信息,尤其是关于鬼市近期有无特殊需求或拍卖的消息。师妹你也可在查阅典籍时,留意是否有关于破解、屏蔽阴煞探测,或模拟魔修气息的偏门法门或器物记载。另外,我们还需要准备一些‘货物’,以备不时之需。”
“货物?”云昭疑惑。
“嗯。无论是伪装成卖家,还是作为‘投名状’或‘买路财’,一件合适的、鬼市可能感兴趣的‘货物’,有时比信物更管用。”萧砚解释道,“不必是真正的违禁品,但需有些特别,能引起注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惹祸。此事我来想办法,师妹若有想到什么合适的,也可告知。”
两人就在这荒僻的落枫亭中,借着微弱的星月之光,低声商议了许久。从信息收集、物资准备、行动预案,到意外情况的应对,事无巨细,反复推演。
夜渐深,山风愈寒。
当商议告一段落,萧砚准备离去时,他再次看向云昭,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云师妹,鬼市之行,凶险远超寻常任务。其内不仅有修为高深的魔修邪修,更有各种防不胜防的阴毒手段与诡异禁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即便有我同行,也难保万全。你真的想好了吗?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独自调查,有线索再与你分享。”
云昭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想起储物袋中那两件沉默的古物,想起记忆中破碎的血色交易画面,想起苏明婳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毒牙,想起清玄师太那句“力量太弱”的评判,也想起阿梨塞给她的、画着歪扭笑脸的木牌。
危险,她当然知道。但有些路,明知危险,也必须去走。
“我想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夜风中传出,“有些事,避不开。有些险,值得冒。何况,与师兄合作,总好过将来独自面对时,毫无准备。”
萧砚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以及一抹淡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好。那便并肩一战。”
话音落下,他身形已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云昭独立亭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记载着诸多凶险传闻与线索的玉简,缓缓握紧了拳头。
鬼市传闻,已然揭开冰山一角。而真正的“合作提议”与详细的行动方案,也将在两人各自准备、再次碰面时,正式提上日程。风暴,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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