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大比的第三天,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丙字院那扇简陋的木门就被叩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节奏。春桃紧张地看了一眼正在屋中静坐调息的云昭,得到后者一个平静的眼神示意后,才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执法堂黑色制式袍服的弟子,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腰间悬挂的“戒律”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丙字院弟子云昭?”为首的弟子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越过春桃,直接落在屋内的云昭身上。
“是我。”云昭起身,走到门边。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灰色杂役服,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素面朝天,看起来与寻常杂役弟子并无二致,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奉执法堂周、刘二位执事之命,传你问话。即刻随我们前往戒律殿。”弟子言简意赅,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阿梨脸色一白,下意识想拦,却被云昭轻轻按住了肩膀。
“有劳师兄带路。”云昭语气平和,对春桃和阿梨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迈步走出了小屋。
院中已有不少早起的丙字院弟子,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担忧、好奇、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云昭视若无睹,跟在两名执法堂弟子身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了丙字院的范围。
戒律殿位于外门主峰西侧,殿宇巍峨,通体由厚重的黑岩砌成,透着一股森严肃穆的气息。殿前广场空旷,只立着几尊象征公正与律法的石兽,目光威严地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云昭被引至偏殿的一间静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悬挂着“肃静”、“公正”的牌匾。长桌后,坐着两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执事,正是当初在药圃旁议论过云昭的周执事与刘执事。
此刻,两人脸上再无当日那种复杂难明的神色,只剩下执法者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弟子云昭,见过周执事、刘执事。”云昭依礼躬身。
“嗯。”周执事微微颔首,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椅子,“坐。”
云昭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两位执事的审视。
刘执事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云昭,今日唤你前来,是为理清大比当日,戊字院弟子宋晚、以及内门弟子苏明婳身亡之事。你需如实作答,不得隐瞒,不得妄言。明白吗?”
“弟子明白。”云昭点头。
“好。”周执事接过话头,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云昭,“先从宋晚说起。你与他交手过程中,可曾察觉其功法有异?或是服用过何种药物?”
问题单刀直入,直奔核心。
云昭略作沉吟,似在回忆,然后清晰答道:“回执事,交手之初,宋晚师兄攻势虽猛,但灵力运行尚算平稳。约在交手三十余回合后,其气息骤然暴涨,双目赤红,灵力波动变得极其狂暴且不稳定,掌风中更带有一种阴寒刺骨、侵蚀经脉的诡异劲力。至于是否服用药物,弟子修为浅薄,不敢妄断,但其状态确与典籍中描述的、服食某些透支潜能的霸道丹药后的情形有几分相似。”
她回答得条理分明,既陈述了观察到的事实,又点出了疑点,同时巧妙地将判断权交还给执事,显得客观而谨慎。
周执事与刘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云昭的描述,与他们事后查验宋晚尸体得出的结论基本吻合。
“你所用功法,似乎并非我青鸾宗常见路数。”刘执事话锋一转,开始探究云昭自身,“尤其是最后制胜那一击,火系灵力精纯刚猛,却又隐含一丝……涅盘重生之意?此等功法,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触及云昭的隐秘。
云昭面色不变,早有准备:“回刘执事,弟子所修基础功法,确为宗门所传《青木诀》。至于对敌时的身法与应变,多是在后山独自修炼、以及与山中妖兽搏杀时自行琢磨出来的野路子,难登大雅之堂。最后那一击……”她顿了顿,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思索,“实不相瞒,当时弟子被宋晚师兄逼至绝境,体内灵力近乎枯竭,情急之下,福至心灵般运转心法,引动了长期佩戴的这枚家传木簪中残留的一丝护身灵火,侥幸破敌。其中玄妙,弟子至今也未完全参透。”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发间的涅盘簪,动作自然。那木簪看上去平平无奇,此刻也并无灵光显现,正符合“残留灵火耗尽”的说法。
“家传木簪?”周执事目光扫过那根簪子,神识微动,仔细探查,确实只能感应到极微弱的、已近消散的火系灵力残余,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你家中长辈,也是修士?”
“先父早年曾游历四方,偶得此簪,言其有安神静心之效。至于修行,先父资质有限,并未入门,已于数年前病故。”云昭声音平稳,提及亡父时,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黯然。这番话半真半假,涅盘簪确是家传(虽然她至今不知具体来历),父亲早亡也是真,至于修为和游历,则纯属虚构,但却难以查证。
两位执事再次对视。云昭的回答,虽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逻辑上并无明显破绽,情绪流露也自然,与一个得到奇遇却不明所以的幸运弟子形象相符。
“关于苏明婳,”周执事将话题引向更危险的领域,“她指认你污蔑构陷,随后便……毒发身亡。对此,你有何解释?”
终于问到最关键处。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云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回周执事,弟子与苏师姐素无恩怨,仅在昨日大比现场,因宋晚师兄之事有过言语交锋。弟子所言,皆是根据宋晚师兄功法异状、以及他临死前残留气息所做推测,并无实证,更谈不上构陷。至于苏师姐为何会突然……毒发身亡,弟子实不知情,亦感震惊与惋惜。”
她将“推测”与“实证”分开,点明自己只是提出合理怀疑,并未断言,将“构陷”的指控轻轻卸去。同时,对苏明婳之死表示“震惊惋惜”,姿态摆得很足。
“你可知,苏明婳所中之毒,乃极为阴损的‘噬心蛊’?”刘执事突然加重语气,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云昭的内心,“此蛊潜伏期长,发作迅猛,绝非临时所能下。你此前,可曾与苏明婳有过私下接触?或是察觉她有何异常?”
这是在试探云昭是否与下蛊有关,或者是否提前知晓什么。
云昭微微蹙眉,做出认真回忆的样子,然后摇头:“弟子身份低微,与苏师姐并无私交,仅在少数宗门公开场合远远见过,从未有过私下接触。至于异常……昨日擂台上,苏师姐情绪激动,言辞激烈,弟子只觉其失态,并未察觉其他异状。”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弟子曾偶然听闻,蛊虫之术诡异莫测,或有操控心神、乃至远程催发之能。此等秘闻,想必二位执事比弟子更为了解。”
她再次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暗示了一种可能——苏明婳的蛊,未必是她自己下的,也可能是被人操控或利用了。这既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又为事件增添了另一种可能,让水变得更浑。
周执事和刘执事沉默了。他们细细咀嚼着云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这个少女的回答,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她承认该承认的(宋晚的异常),否认该否认的(构陷苏明婳、知晓蛊毒),对自己功法的解释合情合理(奇遇+家传),对敏感问题避重就轻或巧妙引导(蛊虫来源),情绪把握得当,既不显得慌张,也不显得过于沉稳惹人生疑。
她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但当你想要抓住她时,她又滑不留手地沉入了水底。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位执事又旁敲侧击地问了许多细节,关于云昭的出身、日常修炼、与萧砚的关系(云昭只答是同门,偶有切磋)、对宗门规戒的理解等等。云昭皆一一作答,言辞谨慎,态度恭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最终,周执事合上了面前的记录玉简,与刘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淡淡道:“今日问话到此为止。你所言,执法堂会详加核实。大比暂停期间,你好生待在丙字院,非必要不得外出,随时听候传唤。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云昭起身,行礼,然后从容转身,退出了静室。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周执事揉了揉眉心,对刘执事低声道:“如何?”
刘执事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此女……不简单。所言看似坦诚,实则留有余地。对答如流,心性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尤其是关于她自身功法,含糊其辞,却让人难以深究。”
“是啊。”周执事叹了口气,“清玄师太特意交代,对此女问话需‘细致,但不必深究’,看来师太心中早有计较。苏家那边递了话,想让我们‘好好查查’,哼,拿我们当枪使么?”
“师太既然发了话,我们照办便是。至于苏家……”刘执事冷笑一声,“苏明婳自己修炼邪功,私藏蛊毒,死有余辜。还想攀咬别人?真当执法堂是他们的私刑堂了?这云昭,虽然身上疑点不少,但至少目前看来,在此事上并无直接过错。宋晚是咎由自取,苏明婳……更是死得不明不白,却怪不到她头上。”
“罢了,将今日问话记录如实呈报给师太便是。至于后续如何,非你我所能决断。”周执事摆了摆手,结束了谈话。
云昭走出戒律殿,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殿外空旷的广场上,只有她一个身影。她微微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
方才静室中的每一句问答,都在她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她知道自己回答得还算稳妥,暂时过关了。但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执法堂,或者说执法堂背后的某些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清玄师太的“暗中关注”,更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她抬手,再次轻轻触碰了一下发间的涅盘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问询,多少审视,多少暗箭,她都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让人抓不住把柄。
她转身,朝着丙字院的方向,稳步走去。单薄的背影在巍峨殿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清。
戒律殿深处,某间完全隔绝神识探查的静室中,清玄师太缓缓睁开双眼。她面前悬浮着一面光滑的水镜,镜中呈现的,正是偏殿静室方才问话的场景,包括云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变化。
“滴水不漏……是早有准备,还是心性果真如此沉稳?”清玄师太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古朴的佛珠,眼中若有所思,“涅盘气息……炎族的小子……还有苏家……”
她沉默良久,最终,指尖在佛珠某处轻轻一按,水镜中的画面悄然消散。
“且再看看吧。”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密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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