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上海爷叔(1 / 1)

香江驱邪1911 佚名 3657 字 18天前

第103章 上海爷叔

湾仔码头的渡轮甲板上。

骆森独自倚靠在锈跡斑斑的栏杆旁,指尖夹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菸。

菸头明灭。

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煤灰的脸庞。

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阿祥最后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反覆拆解。

王工头、海军宪兵、一捲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真相,远比那老妇人口中的误撞鬼佬要阴暗得多。

骆森心中烦躁得不得了:

这剧本不对啊!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劳资纠纷副本,怎么突然这就进阶到谍战模式了?

王工头这种基层管理人员,居然能和海军宪兵打配合,这要是没点利益输送,鬼都不信!这年头,出卖同胞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陈九源的身影。

那个安坐於风水堂內,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算计深沉的年轻人。

陈九源行事往往剑走偏锋,甚至带著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性,却总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骆森弹掉菸灰,眼神逐渐冷硬。

在这片被殖民者视为禁臠的土地上,想要堂堂正正依照《大英律例》为华人討回一个公道,无异於痴人说梦。

律法是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华人想贏就得学会掀桌子,或者————学会钻桌子底下的老鼠洞。

—“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悽厉刺耳,將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回。

跳板放下,骆森隨著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九龙区的土地。

夜色已深,但九龙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漫无目的地混在夜归的人群里,路过一家敞著门的舞厅。

里面传来靡靡的西洋爵士乐,那是属於上层社会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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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著的印度门童,头缠红巾。

眼神空洞地注视著往来的苦力,仿佛看著一群螻蚁。

骆森下意识拉了拉身上满是汗臭的粗布短衫,將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o

听到脚步声,野猫警惕地回望一眼,隨即钻入黑暗。

骆森靠著墙壁,深吸一口气,將肺里的浊气排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这背后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定要见到李福贵本人!

必须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再难遏制。

但他也清楚,荔枝角监狱是九龙区的重刑犯关押地。

尤其是涉及军方和乱党名义的犯人,看守之严密,远非普通警署拘留所可比!!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维持贫民窟秩序的高级保安。

没有官方签发的手续,私下去探访被定性为乱党的重犯,那是自投罗网。

纯纯的送人头。

官方的正门被焊死了,那就学陈九源,走那条见不得光的邪路。

骆森的脑海中迅速检索著九龙区的人脉网络。

油麻地、深水埗,那些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匯聚的阴暗角落里,总有一些专走偏门的掮客。

在这片地界,只要给足了钱或者给足了面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转身融入夜色。

朝著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大笪地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几年前被他亲手抓过,专做假证件和监狱捞人业务的老千。

外號壁虎张。

那傢伙是个典型的滑头。

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不仅没记恨,反而托人给骆森送过一份厚礼。

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山不转水转,日后好相见。

深水埗,大笪地。

这里是九龙夜晚最喧囂也最混乱的所在。

灯火昏暗,烟燻火燎。

卖艺的吞剑吐火,卖药的大力丸吹得震天响,还有各色来路不明的货物在地摊上摆得琳琅满目。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冷冽。

他在一个卖跌打酒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家祖传秘方。

骆森也不废话,隨手抓起一瓶跌打酒,看也不看低声道:“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声音一顿,仅剩的一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骆森这身苦力打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朋友,买药就买药,找人去问包打听。我这儿只卖药,不卖消息。”

骆森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发力。

“啪!”

手中的药瓶瞬间崩碎,玻璃碴子混著褐色的药酒流了一手。

他浑若未觉。

只是將沾满药酒和玻璃渣的手掌,重重拍在摊位上。

“我再问一遍,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脸色骤变。

这手劲,这眼神,绝不是普通苦力能有的。

这是见过血、手里有人命的主儿。

“咳————那个————”

摊主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闪烁。

他朝著旁边一条卖糖水的小巷呶了呶嘴。

“他在里面修脚。”

骆森甩了甩手上的酒液,转身走进小巷。

巷子里光线更暗。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修剪著脚趾甲。

正是壁虎张。

骆森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著,投下的阴影將壁虎张整个人笼罩其中。

壁虎张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压迫感,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

“朋友,借光还是借钱?借光往旁边挪挪,借钱没有。”

“借条路。”

骆森开口,声音沙哑。

壁虎张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待看清骆森那张虽然涂满煤灰但依旧轮廓分明的脸时,手里的小刀差点掉在地上。

“骆————骆探长?”

壁虎张一骨碌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了职业化的假笑。

那笑容里透著三分惊讶,七分警惕。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身打扮————这是在微服私访?”

“少废话。”骆森盯著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壁虎张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能让骆探长这副打扮深夜来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这是————说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能帮得上您的大忙。我现在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直接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我需要一个门路,能进荔枝角监狱探监。不要官方手续,要私下的。”

壁虎张捏著那叠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十块钱不少了。但这事儿————

他掂了掂钱的厚度,又看了看骆森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森哥,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壁虎张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荔枝角那是鬼佬的地盘,最近查得严,听说里面关了不少那种人————我要是敢乱插手,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骆森瞥了他一眼,心中压抑的火气不由泻了一丝。

“不好办你也得办。

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谁能办成这事,我自己去找!

当年的假证案子,我手里还留著底档。”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壁虎张被嚇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知道骆森的手段,这人虽然讲规矩,但真要狠起来比流氓还狠。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后,终於嘆了口气。

“森哥,您这是逼死我啊。”

壁虎张凑到骆森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去油麻地榕树头,找爷叔。”

说完,他便把钱揣进怀里,连摆著的修脚摊子也不顾,头也不回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中。

生怕骆森反悔或是再问出什么要命的问题。

次日黄昏,油麻地榕树头。

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遮天蔽日。

树下聚集著三教九流的人物,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下棋的————

这里是九龙最接地气的情报中心。

在榕树头旁一个不起眼的老旧茶寮里,骆森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茶寮没有名字。

只在门口掛著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著清茶二字。

骆森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服,压低了帽檐。

以阿贵同乡会兄弟的身份走了进去。

茶寮里烟雾繚绕。

几个赤著上身、露出刺青的苦力正在大声划拳。

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

角落里,一个穿著长衫的老者正闭著眼,听著收音机里播放的粤剧。

他要找的人,就在靠窗的位置。

此人五十多岁,穿著一身灰色褂子,其貌不扬。

他独自占著一张桌子,面前只有一个紫砂壶和一只茶杯。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

看著窗外的人来人往,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客。

但江湖传闻,从监狱里捞人到办理各种通行证,只要价钱到位,这位人称爷叔的上海人,在黑白两道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爷叔轻抿了一口茶,余光早已锁定了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步履沉稳,下盘扎实。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子只有在体制內待久了才会有的官威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扫视环境时带著审视和戒备。

绝非普通寻亲的乡下人。

爷叔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带刺的生意。

骆森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只说想探望被冤枉的兄弟。

不过他也没有隱瞒阿贵入狱的罪名。

毕竟这种重犯,行家一查便知,隱瞒反而显得心虚。

说完便將一个厚厚的信封,不著痕跡推到了爷叔面前的茶桌上。

那信封顺著桌面滑过去,停在紫砂壶旁边。

爷叔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隨后慢悠悠揭开壶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

他的眼睛从桌上的信封上移,在不经意间打量著骆森。

从骆森挺拔的身姿,即便刻意佝僂也无法完全掩饰的习惯,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掌——

指甲修剪得乾净,虎口处有持枪留下的老茧。

爷叔便看出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之辈,八成是个吃公家饭的。

“荔枝角?” 爷叔开口反问,声音带著浓重的上海口音,透著一股子精明。

“还被海军定性为乱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后生仔,儂这份心意,怕是买不到去那边的船票哦。那种地方水太深,我也怕湿了鞋。”

听到爷叔的这番话,骆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是在坐地起价。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世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於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同样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爷叔。”

骆森沉稳道,目光直视对方。

“我只要见我这苦命兄弟一面,问几句话,半个钟头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

他不计代价的姿態,以及那句绝不牵连,让爷叔重新评估起了这笔生意的价值。

爷叔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味茶香,实则是在权衡利弊。

关押在荔枝角监狱的乱党,还是海军亲自抓捕,这其中的风险確实很大。

不过对方拿出的筹码,也足够丰厚。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他知道,这笔生意就算自己不接,对方也会去找別人。

与其让这笔钱落入別人口袋,不如自己冒一次险。

终於,他放下茶杯,伸出细长的手指,將桌上那两个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三天后,下昼三点。”

爷叔缓缓起身凑到骆森耳边,將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荔枝角监狱门口等,会有人带儂进去!还有,儂换个名字去探监,就叫李强,是那个小子的远房堂哥。”

“不该问的可別问,辰光一到,马上走人。”

“晓得了伐?”

“多谢爷叔。”

骆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出茶寮,回头看了一眼。

爷叔已经重新坐下,正捧起了他的紫砂壶,端起壶嘴对著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邻桌的划拳声依旧震天响,一切都没有改变。

骆森拉了拉帽檐,消失在油麻地嘈杂的人流之中。

三天后,阴雨连绵。

骆森在爷叔的安排下,以李强的身份,走进了位於九龙区西边角落的荔枝角监狱。

高耸的围墙上拉著通电的铁丝网。

岗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一名眼神麻木、满脸横肉的狱警领著他穿过一道道铁门。

走廊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两侧是密集的囚室。

铁窗后,一双双眼睛投射过来,贪婪、绝望、凶狠。

囚犯们像一群被圈养在水泥槽里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狱警將他带到一间狭小的探监室,粗暴地推开门:“半个钟头,时间到了就出来!別给我惹麻烦!”

探监室被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厚玻璃隔开,將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骆森坐下,看著对面那个被带进来的身影。

那就是李福贵。

他剃著光头,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手脚带著沉重的镣銬,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號码牌在胸前晃动,显得格外刺眼。

他比骆森想像的要瘦小得多,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不像其他犯人那般麻木。

眼神里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高度警惕。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隨时准备逃跑或咬人。

李福贵坐下,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戒备的眼睛死死盯著骆森。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堂哥的男人,完全是个陌生人。

而且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李福贵內心纠结:

这人是谁?三合会派来灭口的?还是海军那边派来套话的?不管是哪边,我都死定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贪那笔钱了!

骆森沉默著暗中打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沙哑,带著一丝悲悯:“你阿妈————前几天在城寨里九源风水堂门口求人救你。”

“她跪在门口给一个风水先生磕头,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骆森眼中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哭嚎的老妇人,那绝望的声音如同尖针扎在心头。

话音落下,李福贵的眼神由戒备瞬间转为凶狠。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隔板上,似乎想透过那层玻璃看清骆森的底细,又像是要择人而噬。

“你————你说什么?!”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她跪在门口想求人帮你。官府衙门都跑遍了没人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

“她跟所有人说,她儿子没偷没抢,是个老实人,却因为顶撞工头要判十年————”

骆森说到顶撞工头时,语气变了。

带著一丝嘲弄。

他直视著李福贵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李福贵的声音从金属网后传来,低沉且充满威胁。

他双手死死抓著桌角。

骆森没接话,而是站起身,同样將身体凑近玻璃。

他压低声音,吐出了几个关键词:“金钟船坞、王工头、海军宪兵。”

当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李福贵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骆森,紧紧抿著嘴,喉结上下滚动。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骆森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福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们派来的?!”

骆森迎著他惊恐的目光,沉声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九龙城寨的探长,骆森。”

“我只是听到了你母亲到处求人诉冤,看不下去。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探————探长?”

李福贵愣住了,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怀疑。

骆森继续说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想想你母亲吗?

她还在外面等你,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有办法帮你翻案。但如果你有所隱瞒————”

这句坦诚的话加上母亲的惨状,直接击碎了李福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o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我——妈——我妈她不晓得——她什么都不知情的——”

李福贵的声音混著哭腔,断断续续从玻璃隔板后传来,充满了悔恨。

“那个姓王的扑街————他出卖我————他拿了我的好处还卖我————

“不过我確实和三合会的人有联繫————”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那是好几百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说————说只要我利用在船坞做工的机会,帮他们画一张船坞里几个仓库的分布图,记下海军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就行————”

“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劫富济贫,偷运一些鬼佬的物资出去,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穷苦同胞————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李福贵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充满了自我欺骗的味道。

“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家里穷,我阿妈身体又不好————我就答应了。”

“三合会?”骆森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个名字在香江无人不晓。

一个源自反清復明的组织。

在殖民地时代,早已演变成性质复杂的秘密社团。

其中既有心怀家国,秘密反抗殖民统治的理想主义者,也有趁机牟利、无恶不作的江湖败类。

亦正亦邪,深不可测。

听到李福贵的自我辩白,或者说狡辩。

骆森心中冷笑:什么劫富济贫,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福贵显然只是被三合会的人用利益引诱,发展成了外围的一颗棋子。

“那后来呢?”骆森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工头是怎么发现的!”

李福贵抱著头,痛苦地回忆著:“他可能早就盯上我了,那个王八蛋,平时就喜欢剋扣我们的工钱,眼睛毒得很。”

“他发现我在画图,没有揭发我,而是威胁我分钱————后来,他嫌我给得少,或者觉得把我卖给鬼佬赚得更多————”

“他直接————直接把事情捅给了海军宪兵!那些鬼佬宪兵能给的油水更多!”

“出事那天,他们突然衝出来,从我的床底下翻出了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

“”

“然后,我就被当成三合会乱党抓了进来!他们说我破坏军用设施,都不需要审,直接就定了罪————”

话到这里,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李福贵並非纯粹的受害者。

但他犯下的错与所受的惩罚,完全不成比例。

所谓的证据確凿,不过是海军宪兵为了邀功。

也可能是为了震慑日益活跃的地下组织。

海军宪兵將一起偷窃情报的未遂行为,直接上纲上线,扣上乱党的帽子!

並利用军情处处理的特权,绕开所有司法程序,迅速將此案办成铁案。

李福贵只是一个被双方隨意丟弃或者利用的倒霉蛋罢了。

而那个王工头,则是这起悲剧中两头通吃的吸血鬼。

“阿sir,我知道你是差人。”

李福贵哭著,几乎是在哀求。

他身体前倾,双手抓著铁丝网。

“求求你,不要再查下去了!这件事水太深了!你斗不过鬼佬,也斗不过三合会的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再查下去,不只你会死,三合会的人会以为我出卖了他们,他们会杀了我全家!我阿妈她————她会有危险的

李福贵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小门突然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

“时间到了!走走走!”

门外,狱警的吼声打断了李福贵的哀求。

他猛地一拉铁门,不由分说將李福贵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快点!別磨磨蹭蹭的!”

骆森看著李福贵被两个狱警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他最后那句哀求还在探监室里迴荡。

看著那个自称李强的男人走出探监室,狱警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掂著刚才壁虎张塞过来的几块大洋。

心想: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这年头有些门是不能敲的,有些话是不能听的。

这小子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骆森缓缓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光,透过高墙上的铁丝网照进来,显得格外苍白。

李福贵事件背后的真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案子,到此已经也无法再查。

而骆森想为李福贵的母亲討回公道的念头,也熄了。

李福贵自己也並非无辜。

却谈何公道呢。

他是一枚被三合会利用,又被王工头和海军宪兵联手当做功绩与油水吞下的棋子。

在这盘大棋里,无论是他这个探长,还是李福贵,亦或是那个哭瞎了眼的老妇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过,李福贵捲入的三合会事件,倒是让他心生警觉。

那股潜藏在水面之下,以民族为旗號,却同样將人命视为草芥的华人地下势力。

三合会这个名字,像一颗带毒的种子。

在他的心中生了根。

骆森走出监狱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

这世道,黑的未必是黑,白的也未必是白。

想要活下去,想要贏,就得比他们更黑,更狠。

他拉了拉衣领,大步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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