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內的血腥气尚未散去。
阿四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尘,隨后对著周围挥了挥手。
动作轻柔得仿佛刚修剪完花枝。
几个跛脚虎手下的马仔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抓住烂牙驹及其同伙的脚踝,將这几摊早已分辨不出人形的烂肉拖向巷子深处。
青石板路面上,三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跡触目惊心。
骆森站在人群中,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著那几道血痕,眉头锁死。
作为宣誓效忠法律的殖民地警探,眼前的私刑无疑是在践踏他职业的尊严。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下一刻,他鬆开了手。
心中的良知是一桿秤。
这桿秤告诉他,对於烂牙驹这种吸食穷人骨髓的蛆虫,法律的审判太过漫长且无力,唯有这种从原始丛林法则中提炼出的暴力,才是这里通用的语言。
骆森最终只是背过身,吐出一口混杂著无奈的浊气。
当跛脚虎的手下用烂牙驹及同伙的断骨和鲜血,在这片法外之地立下了不动救命钱、欺负朋友必死这两条新规矩后,人群中因领到钱而產生的喧囂,竟奇蹟般地平息下来。
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忽然人群的一角发生了骚动。
一个头髮花白、身形极度佝僂的老妇人,费力地从密集的人墙中挤了出来。
她衣衫槛褸,灰白的髮丝凌乱地贴在沾满污垢的脸颊上。
她步履蹣跚。
神情麻木。
那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盯著前方,对地上那三道未乾的血痕视若无睹。
她走到风水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双膝一弯。
骨头撞击石板的闷响,让周围所有人的心头都跟著一颤。
“陈大师!”
她將额头死死抵著地面。
双手在青石板上抓挠,指甲崩断也浑然不觉。
声音嘶哑,带著撕裂声带的绝望:“求求您!求求您为我老婆子做主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卑微的身影上。
“我那可怜的儿子阿贵————他没偷没抢啊————”
老妇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脊背上的骨头隔著单薄的衣衫凸起。
积压了无数日的悲愤与冤屈,在这一刻化作衝破胸腔的哭嚎。
“他我儿子就因为在码头搬货时,不小心碰翻了那个鬼佬工头的一杯咖啡就被差馆的人抓走了!”
“他们说————他们也不审,直接污衊说阿贵是三合会的乱党,要判他十年!
十年啊!”
“那是家里的顶樑柱啊!我们没钱没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跑遍了所有能求的地方,把家里的米缸都卖了,给那些鼻孔朝天的差佬、师爷跪下磕头,钱花光了,头也磕破了————连个正眼都没人看我们啊!”
“陈大师,您能让那吃人的洋人把钱吐出来,您有通天的本事!
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
我给您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她一边哭诉一边机械地用额头撞击著地面。
每一次抬起,额头上便多出一片血污。
混在人群中的骆森,听到三合会乱党这几个字,原本还要维持镇定的脸庞瞬间扭曲,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作为一名在体系內摸爬滚打多年的华探长,骆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顶帽子的重量。
那是殖民地政府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也是那些洋人警司和想要邀功的华人败类最趁手的杀人工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只要扣上这顶帽子,就能把一个清白的华人送进赤柱监狱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送上绞刑架。
仅仅因为一杯咖啡?
荒谬!可笑!
但这偏偏就是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这就是他拼命想要维护的殖民地法律吗?
骆森心中正盘算著记下关键信息,等回到警署后调阅卷宗查清此事。
可老妇人的哭诉,就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她话音未落,立刻又有几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
没有犹豫,重重跪倒在地。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眼角掛著乾涸的泪痕。
“大师!我女儿————我女儿才十五岁啊!”
“她上个月出城寨去做工补家用,结果有人看到她被和记的人强行抓走了!
我去找他们要人,和记的人说是我欠了他们的赌债!
我没赌啊!我这辈子连牌九长什么样都没摸过!”
汉子边说边用粗糙的拳头疯狂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仿佛那是唯一的发泄口。
“他们————这帮畜生把我女儿卖去了湾仔的窑子里!
我找上门去,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扔了出来————”
“大师,求您救救我女儿!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我不怕死,可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