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城的午后,阳光並未给这座殖民城市带来多少暖意。
反倒让中环那些西洋建筑投下的阴影显得格外森冷。
骆森走出港府大楼时,意气风发。
他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申请单。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那是从大英帝国贪婪的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肉。
骆森心中忍不住兴奋:这帮鬼佬的办事效率,只有在涉及他们自己利益的时候才会像打了鸡血。
刚才戴维斯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钢笔水都甩出来了。
这就是官僚,平时人五人六,出了事比谁都怂!
他没有丝毫耽搁,整理了一下警帽,快步走向早已约定的地点——
位於摆花街的一家老字號茶楼。
茶楼二楼,雅座。
猪油仔已经喝了三壶普洱,厕所都跑了两趟。
他在清渠这摊子事上投了大几百的鹰洋,那是他的棺材本。
此刻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屁股在凳子上磨来磨去。
目光盯著楼梯口,恨不得把那木头楼梯瞪出个洞来。
“仔哥別转了,我头晕。”
旁侧的猫哥是个瘦削的汉子,眼神却极好。
他忽然压低声音:“来了!条子来了!”
话音未落,骆森穿著那身显眼的警署制服,大步流星踏入茶楼。
周围的茶客见状,纷纷低下头。
或是侧过身,生怕惹上这身官皮。
骆森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后径直走到猪油仔桌前。
“啪。”
申请单被拍在桌面上,这让猪油仔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
“搞定了?”
猪油仔声音发颤,想伸手去拿又不敢。
“按计划,找个信得过、牌照乾净的建筑商去走財政司署流程!”
骆森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陈先生的交代,钱一到手,立刻去地下钱庄换成现洋!
一分钱都不要留在滙丰或者渣打的户头上!”
猪油仔一愣:“为什么?银行不安全?”
骆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银行有记录!你想让斯特林那个老鬼顺著帐目查到你头上,然后治你个诈骗英皇资產的罪名,把你扔进赤柱监狱餵老鼠?”
骆森內心忍不住暗骂:
这死胖子,这时候还想著省手续费,跟资本家玩游戏,不把痕跡抹乾净,回头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猪油仔倒吸一口凉气,脑袋点得像捣蒜:“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办!绝不留手尾!”
骆森也不做停留,转身便走,大步流星直奔九龙城寨。
半日后,中环某地下钱庄。
一笔总额七千五百块港幣的工程款,以紧急军用设施管道疏通预付款的名义,从財务处的金库里被提了出来,隨即迅速流入了地下黑市。
刨除预留给掛靠建筑商的过帐好处费,以及一笔象徵性的材料採购费,其余款项被悉数兑换成了沉甸甸的鹰头大洋和散碎的广东毫银。
在这个动盪的年代,纸幣是虚的。
只有银子敲击的声音才是最悦耳的乐章。
猫哥看著那几个装满银元的木箱子被抬上人力板车,咽了口唾沫。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些银元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著迷人的光泽,每一枚都仿佛在对他眨眼。
但他不敢动歪心思。
因为这些钱上面刻著九龙城寨四个字,更刻著那个年轻风水师的名字。
动了这笔钱,怕是连鬼都做不成。
“盖上油布!走小路!谁要是敢多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眼珠子!”
猫哥低吼一声,招呼著十几个跛脚虎派来的悍匪,护送著这两辆看似装著咸鱼、实则装著半个城寨希望的板车,消失在街道中。
与此同时,添马舰海军基地地下水道。
这里是真正的地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沼气和腐尸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炮仔带著几个兄弟,腰上繫著粗麻绳。
几人像几只硕大的老鼠,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
“炮哥,这地方————真他妈邪门。”一个小弟哆哆嗦嗦地说道,“我刚才好像听见墙里面有人在哭。”
“哭你妈个头!”
炮仔一巴掌拍在小弟的后脑勺上。
“那是风声!还有水流过管子的声音!陈先生说了,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穷!赶紧干活!”
在陈九源的吩咐下,炮仔等人没有拆除那道堵住主要污水渠的墙。
相反,他们在当年鲁班堂留下的那堵活墙背面,用速干水泥和碎石,以最快的速度又加厚了一层。
这是一道双重保险。
既是为了防止以后有人无意中破坏,也是为了彻底断绝海军基地那边顺藤摸瓜查过来的可能。
“封死它!”
炮仔咬著牙,將最后一块砖塞进缺口。
隨著最后一抹水泥抹平,添马舰基地的污水倒灌得到了遏制。
但关於基地里闹鬼的传闻,却隨著炮仔等人故意製造的一些声响和留下的诡异痕跡,愈演愈烈。
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