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不怕拿刀的流氓,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穷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院角一个一直沉默著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文斌。
那个王启年工程师手下最机灵的倖存学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风水堂,守著王启年那尊冰冷的石化遗体,寸步不离。
他通红著眼睛,衝著院外嘶吼:“都————给我闭嘴!”
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少年的身上。
“钱?你们就知道钱!”
文斌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院角那块覆盖著石像的冰冷白布。
眼泪夺眶而出,划过满是污垢的脸颊。
“我师父!他的尸体还立在墙角!他为了什么死的?!”
他悽厉嘶吼著,声音在风水堂上空迴荡:“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工程师,本可以在中环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吹著风扇、喝著咖啡,画著大楼的图纸!
可他为了你们,死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他人还在这里凉著,尸骨未寒!
你们————你们就要为了几个臭钱在这里堵门闹事?!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少年的悲愤指责,让那些刚才还在叫嚷最大声的几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手上缠著绷带的工人走上前来。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文斌,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无奈:“可————可是文斌仔,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嘆了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王工是好人,我们都清楚!我们也想给他立长生牌位!
可————可我们是底层的烂命一条啊!”
“鬼佬不给钱,我们这些大活人的工钱没了著落,那些死了的兄弟连安家费都没有——
——家里的婆娘和细佬(孩子)还等著米下锅啊。没钱,就是没命啊!”
他刚说完,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哭声。
“文斌仔,不是我们不讲良心!
我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娃等著吃饭!总不能让活人给尿憋死吧!”
“我爹————我爹的棺材还在义庄停著,没钱下葬啊!
义庄的人说再不给钱就要把尸体扔出去了!
我总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吧!”
哭喊声和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底层人民最真实的苦难。
文斌那番关於道义和良心的指责,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抱著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让刚从警署赶回来的骆森拳头攥得生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混在人群一角,看著这些绝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拔枪维持秩序,但他知道,枪口对准罪犯是正义,对准这些苦命人就是作孽。
跛脚虎的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同样面露动摇的手下。
这帮平日里喊打喊杀的兄弟,此刻看著那些孤儿寡母,眼中也没了凶光。
跛脚虎咬了咬牙,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刀仔低吼道:“去帐房!把我床底那个铁箱子拖出来!”
“虎哥?!”
刀仔大惊失色。
“那是您留著应急的救命钱啊!那是给兄弟们留的退路!”
“应急?现在就是他妈的应急!”
跛脚虎独眼圆睁,唾沫星子喷了刀仔一脸。
“我跛脚虎在城寨混,靠的就是义气两个字!
今天要是让这帮孤儿寡母饿死在我的地盘上,我跛脚虎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快去!把那里面的金条全拿出来先顶上!安家费今朝必须发一部分下去!”
“是!”
刀仔不敢再多言,眼眶微红。
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去,朝著倚红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內屋的帘子被掀开。
陈九源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见到眼前这一幕,他面上表情並没有太多的波动。
陈九源走到文斌身边,伸手將他扶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隨即,他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让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请静一静!”
话音落下,巷子里眾人左顾右盼,隨即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泣。
只听得陈九源缓缓说道:“香江府不是不给钱,是有人卡著不签字。”
他一句话就点明了事情的关键。
没有迴避,没有推諉。
“城寨的清渠工程是怀特警司点头、总督府备案的,第一期一万块的款项他们赖不掉!这是白纸黑字的契约!”
听到人群的议论声逐渐大起来,有人喊道:“契约有屁用!鬼佬不认帐,我们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