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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糕点

“纪千凌!你!”

颜书遥踮起脚尖够了数次,都摸不到信的边角,急得跺脚,便伸出手锤他胸口,看他不为所动,便用尽浑身的法子撒娇耍赖,脑袋往他怀里磨蹭,挠得他痒痒,“凌哥哥~凌哥哥~~″

纪千凌依旧不肯放下,“不给,除非……求我。”颜书遥两只手立马拉着他另一只手掌晃,“凌哥哥,求你给我看看嘛!就看一眼,看完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闹你了~”纪千凌用指腹点了点她的鼻尖,终于松手,“现在终于肯叫凌哥哥了?早这样,何必要闹一场。”

颜书遥急不可待接过密信,展开信纸,

“嗯?!"哥哥的字迹霸道,这语气竟也如此不恭敬。书信该有的格式更是全无一一

“纪呆子,别来无恙。

本太子听说,你小子打我妹妹的主意,还狂言要让我抱上亲外甥?!你要是敢欺负她,敢让阿遥掉一滴不该掉的泪,不管你现在是大宁太子,还是日后登了基,我都能扒了你的皮,,把你活活炖烂了喂狗!别以为我现在护不住她,你莫忘了,当年是谁拼命救你。本太子奉劝你,老实点待阿遥!她要是高兴,你当牛做马都得陪着;她要是不高兴,你哄到她高兴为止。

你要是做不到,或者敢动半点歪心思,我们从前那点情分,就一笔勾销。我也绝不会让你大宁好过!

另外,替我告诉阿遥,哥哥没事,哥哥一定会接她回大楚。你要是敢瞒她、骗她,同上处置!”

颜书遥不可置信地默读着这字里行间的笔迹。哥哥平日里写的信,无论是写给谁,都时时保持温文尔雅、谦卑有礼,哪怕是对军中将士,也从不会说这般粗俗带狠的话。纪千凌看她读了半天没过激的反应,暗自窃喜,淡然饮茶道:“你哥哥颜宁总算回信了,想必他在信中已详尽解释清楚缘由。书遥,这下总该信凌哥哥我不是坏人了吧?你哥哥若是早些写信过来,也不必让你这般牵肠挂肚,寝食难安。”

“纪千凌,原来你叫呆子,人面兽心,我哥哥写的一清二楚。”“呆子?人面兽心?!”

纪千凌以为是清影拿错了,夺过颜书遥手中的信纸,是颜宁的字迹无疑,“消息倒是传得快,本宫费心护他妹妹,一句感谢都没有,还反过来骂本宫,行文粗鄙不堪,哪像个太子书写的。”纪千凌走向烛台,把信纸引燃烧成灰烬。

“书遥,你哥哥的话别往心里去……本宫没想着欺负你。”颜书遥心底的石头总算落下了,“我不管,哥哥何时能来接我走?”烧焦的纸糊味散在殿内,纪千凌推开窗,走回她身旁,“你是凌哥哥的太子妃,放眼天下,见过想走便走的太子妃么?”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等哥哥来接我走,我便是有哥哥护着的人了,不再需要你。你也没必要强留我在这东宫。”“你哥哥何时能来接你,还没定数。你少说也得在本宫这再待个两三年。等到那时,你也到了绾发戴簪的年纪,会是位亭亭玉立的窈窕女子。“纪千凌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头也不似方才那般疼,嘴角扬起笑意。颜书遥在太师椅上翘起腿,学着哥哥平日里的坐姿,四肢松散,眼神更是散漫犀利,“我不做什么窈窕女子,只盼哥哥早日来接我,离开这东宫便好。纪千凌心里并不愿她走,可倘若以后颜宁执意接她回楚地去,他也没资格阻拦。当初他答应过颜宁,以太子妃的名义护着她妹妹,等安稳之后,便要将她完璧归赵,他应下了。

但眼前的白玉无瑕,还是块活宝,送过来哪还有还的道理?说是抢,他也会认,好歹是自己的。

“书遥,这些日子,本宫待你如何,你当真都看不见?”纪千凌生来可怜可恨,不值得她怜悯,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你待我如何,与我想回大楚,本就两码事。他日回大楚,我自然也会记挂凌哥哥待我的好。”

“嘴上说凌哥哥千好万好,心里却总想着离开。"他头又开始疼,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握成拳,掐着自己的手掌肉,眼里漫开血丝,“书遥,留在这儿。“尽管还没到真挽留她的那步,他已经舍不得了。没了她,东宫过得也没了滋味。

两人都没了话音。

门外侍奉的公公进门宣道:“太子殿下,苏大人求见。”纪千凌理好衣袖,“请他进来。”

太子詹事苏慎是个年近半百的儒生,腰间系青革带,下颌蓄着一缕山羊须。他上前呈上两份文书,扫了眼站在太子身边的颜书遥。颜书遥识趣地退到角落,耷拉下脑袋。

纪千凌见她那故作乖顺的委屈样,不禁失笑,他看向苏慎,“叔慎,太子妃与我夫妻一体,没什么可见外的。有话但说无妨。”苏慎应“是”,替纪千凌展开文书,禀道“殿下,钦天监已择定吉日,在仲春上巳日,三月初三。礼部亦拟妥全套仪轨,陛下亲点三品以上宗室勋贵与饱学宿儒,充任冠礼正宾。二殿下依制居于撷芳殿,三日前便已斋戒沐浴,静候礼成。”

“冠礼暨封王大典设于太极殿侧殿,陛下将亲临观礼,特托殿下以储君之尊,充任监礼官。”

颜书遥曾听徐逢宸提过,纪千凌那同父异母的二弟纪褚之,如今已年满十六。宁帝子嗣繁茂,后宫看似风平浪静,可宫外的外戚们,早已为了各自的皇子,斗得头破血流。纪千凌的母族远在楼兰,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余力来护持他。他能稳坐在太子之位,一是靠那些年幼的弟弟们尚未长成,构不成威胁;其次,便只能凭自己实打实挣下的政绩,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此想来,灭楚之举,未必不是他用来稳固储位、震慑朝野的一步棋。苏慎走远了,纪千凌坐回太师椅上,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颜书遥,屈指叩了叩身侧的椅臂:“书遥,过来坐。”

待她走近,他才接着道:“明日冠礼,你随我一同去观礼。正好也放徐少傅一日假,这些时日他日日来东宫讲学,你听得怕也乏了,他老人家也该歇歇了。”

颜书遥挨着他坐下,闻言挑眉反驳:“徐少傅哪里老?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风华正茂呢。”

纪千凌:“在本宫眼里,但凡比我年长些的,都算得上是老人家。”颜书遥在椅子上只坐了片刻,便耐不住性子跑到书案前,翻起徐逢宸送的那几册书。

书页早已泛黄发脆,见得是有些年头的旧物,页边行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墨色浓淡不均。

纪千凌恼她又把自己晾在一边,明显不快道:“徐逢宸是能臣,大丈夫本该立身朝堂,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而非困在这东宫,陪着你耗时间,平白耽误了他的前程。”

颜书遥回过头“你想把徐少傅打发去朝堂?”“徐少傅若肯为大宁效犬马之劳,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他。"纪千凌和她对视一瞬便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枝桠间蹦跳啄食的雀鸟。徐逢宸本就不是大宁本国的士子,只是个外来的客卿。大宁朝堂全是世家勋旧、宗室故吏,各个抱团成派,党同伐异。徐逢宸一个无门无派、无根无基的孤臣,一旦踏进去,就是羊入虎口,指不定被那群老狐狸联手磋磨成什么样。倒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安稳自在。

她合好书册,小碎步扑进纪千凌怀里,顺势半跪在他大.腿上,双臂缠在他脖颈,仰起脸,“凌哥哥,我舍不得徐少傅走嘛。他讲的好,我每回听都受益匪浅,每日讲学不过一个时辰,哪会耽误他?”“若是不行,每日缩短至半个时辰也成。”纪千凌舍不得推开黏在身上的人,也没惯着她。双手依旧懒懒地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没像往日里护她腰肢,“书遥,徐逢宸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非他不可?”

颜书遥向来是这样的性子-一凡是撒娇求人便会软着嗓子喊他凌哥哥,可稍有不遂她心意的,便会立马恢复,连名带姓地叫他纪千凌。偏这次,她是为了徐逢宸来求他。那声"凌哥哥"唤得越是甜腻,他听进耳里,心口反倒像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闷得慌。“本宫师从当朝太傅,大宁当年科考龙争虎斗,若非本宫是太子,不得下场参与科考,那策论试题,本宫的答卷,也是能与状元郎分庭抗礼的。”纪千凌揪着徐逢宸不放,话里自诩聪明。

颜书遥只觉他这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大楚的状元郎,狠推了他一把,直起身:“纪千凌,你这话何意?徐少傅可没什么当朝大儒当师父,一介寒门子弟,全凭自己苦读,照样能在那英才扎堆的科场上拔得头筹,这才叫真本事。”“我没想与他比高下。只是想告诉你,徐逢宸能教给你的那些东西,本宫,一样也能。”

他后悔了,悔没在她扑进怀里时死死扣住她细弱的腰。如今骑虎难下,他拉不下脸把她挽回来,冷冰冰道“也罢,徐少傅是公主的驸马,是大楚的状元郎,才貌双全,无可挑剔。本宫在你眼里,不过是掳走你、逼迫你成婚的仇人。”

颜书遥继续翻书案上的册子,背对他冷哼“还挺有自知之明。”纪千凌牙咬得发酸,起身逼近数步,掌心撑在她身侧的书案上,将她圈在自己与案几之间,阴影随之覆下,“是,本宫有自知之明。当初明知是无稽之谈,一碗心头血说剜便剜,反正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颜书遥压根没把他这番话放心上,可听着听着,听到他嗓子里难得的颤音。她下意识回头看去,见他眼睛红得吓人。她呆呆地直视纪千凌的双眸,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尾,“你好端端的怎么就委屈上了?”

纪千凌还在自顾自地说丧气话“公主嘴上一口一个凌哥哥叫得好听,在你眼里,我怕都比不上一只摇尾乞怜的狗。我生来就活该是孤家寡人…”她琢磨不透,绞尽脑汁憋出几句半损半哄的话:“纪千凌,孤家寡人是皇帝才用的,你是太子,不能乱喊。再说了,天底下的狗哪有你好看?”纪千凌喉间滚了滚,一滴泪垂落,化在她颈侧。颜书遥才惊觉自己玩闹过了头,连忙捧住他的脸,拇指腹拂过他泛红的眼尾,将湿意拭去,“凌哥哥……你突然说这些话,可是我刚才推你那一下太用力,弄疼你了?”

……没疼。"纪千凌闷声吸了下鼻子,盯着她的眼睛,“我以为公主那声凌哥哥,只有求我时才会叫的。”

纪千凌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眉心锁成川字。颜书遥心里讨厌他,却也没真见死不救,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安置在贵妃榻上,取来几块软枕垫在他颈后,“你的头疾是旧病复发?”纪千凌紧拧眉,“非也,近几日才染上的。“他算准了她心善,不会真的看他难受。

“正好,徐卿卿还没走,我去让他把老神医带过来。”“他还没走?!"纪千凌猛地坐起身,他亲自看着内侍引着徐逢宸往宫门大向去,才放心回殿,怎么可能还在东宫?

她知道老神医馋宫里的御点,刚回宫便命宫人赶做了几十袋新鲜糕点,塞了些碎银买通东宫内侍,偷偷让徐卿卿在偏殿多等片刻。现在糕点该是做好了,宫人正在偏殿打包。

“凌哥哥…这个嘛,这个…“她自知拿他东宫的糕点、私留徐逢宸理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借口。

纪千凌头疼欲裂,倒吸了一口凉气,“书遥,学会背着凌哥哥藏男人了?”“凌哥哥,我只是让卿卿带几块糕点犒劳老神医,不算藏。”纪千凌妒火中烧,“想要送糕点给老神医?本宫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往后想吃糕点,本宫派人每日送去徐郎中的医馆便是。但书遥若是敢私献给你的徐卿卿,一块糕点,黄金万两,他得以身抵债,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心眼比针还小!“颜书遥气红脸,他欺人太甚,该他疼死。“书遥……疼。"纪千凌立刻换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你让徐少傅把徐郎中请过来吧,不过是几块糕点,谁吃都行。”颜书遥还在气头,面上装作被他哄软的样子,挣了挣衣袖,“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叫徐卿卿,你安分点躺着。”

她转身连跑带跳地冲出殿门,嘴里大声嚷嚷:“卿卿,我来咯!”纪千凌手掌按在额头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平复心里的郁气,头疼得愈发厉害了。

一刻钟,颜书遥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张脸大的圆饼,饼皮金黄焦脆,还冒着麦香。

她凑到纪千凌榻前,蹲下身,“凌哥哥,我给你带了张饼,是徐卿卿亲手做的,可香啦,你尝尝!”

那圆饼的边缘还有一口清晰的牙印,齿痕大小分明,一看便不是颜书遥那小巧的牙口,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咬的。

纪千凌两眼发黑,差点没撑住昏过去,“书遥,别人吃过的饼便不用给凌哥哥了。”

颜书遥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把饼转了面,将没有牙印的那一侧递到纪千凌唇边,纤指还沾着些许饼屑,“没事呀,徐卿卿只咬过一口,干干净净的,我都还没咬呢。你尝尝,真的很香~”

他拍开她满是油渍的手,圆饼掉在榻边的矮几,酥黄的碎屑溅了一地,语气也寒下来,“书遥,扔了。不干净。”

“这么矫情!"颜书遥气鼓鼓地捡起圆饼,撅着嘴,“不吃我吃,徐卿卿做的,肯定比你宫里的糕点好吃。"说着,便张开嘴,往自己嘴里送。“颜书遥,不许吃!"纪千凌指着她手中的饼,“你敢咬一口试试!他吃过的东西,你都不准碰!”

他盯着她,凶道:“你若是敢吃,往后,本宫便再也不允许你见徐逢宸一面,连他的名字,都不准你再提!更别说让他留在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