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县,给一群素不相识的野孩子当奶娘。朱高煦实在想不通。
他从北平一路急行军赶到济南,路上换了两匹马,就是为了早点找到她,早点把她带回去,然后赶紧赶回江北的大营,父亲那边已经屯兵江北、饮马长江了,眼看着就要渡江打南京城,这么大的功劳,他怎么能缺席?正想着,院子里忽然起了些动静。
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被哄好了,从徐妙仪怀里滑下来,一溜烟跑到院子角落里,翻起一个蓝布包袱来。包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男孩捡起其中一样,举在手里不肯放。
朱高煦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上面缀着几颗小铃铛,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男孩攥着长命锁,仰头对徐妙仪说了句什么。徐妙仪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去拿那个锁,小男孩不肯给,往后退了两步。隔得不远,朱高煦听见徐妙仪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无奈:“这个不是送给你的,这是小宝宝带的。”
小男孩不肯罢休,歪着头问:“那姨姨这是送给谁的呀?”徐妙仪蹲下身,把长命锁从小男孩手里轻轻抽出来,用布擦了擦,仔细包好,才说:“是送给我孙子的。”
朱高煦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大哥朱高炽的长子朱瞻基,今年已经两岁了。他自己虽然还没有儿子,但去年纳的妾室也有了身孕。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快出生了。
所以……这两把长命锁,是给他的孩子和大哥的孩子准备的?他移开目光,扫了一眼慈济院的环境。这院子不大,前面是三间破旧的瓦房,后面搭了两个草棚。院墙上到处是裂缝,大门上的漆皮剥落得一块一块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写着"慈济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地上爬。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在角落里劈柴,每劈一下都要喘半天。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在院中收拾东西,把几本书册往一个布袋里装。朱高煦的目光在那个男子身上停了一瞬。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颌下蓄着短须,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读书人。他动作不紧不慢,收拾完了书本,便走到徐妙仪身边,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
徐妙仪转过头来,听那个男子说话,微微点着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男子说完,徐妙仪便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了过去。男子推辞了一下,徐妙仪又说了句什么,男子便收了,深深作了一揖。“那人是谁?“朱高煦低声问。
张辅凑过来看了看:“回殿下,斥候查过了,此人姓崔名鉴,是本县的秀才,如今这慈济院就是他在打理。原来的知县早就不管了,全是他一人在撑着。听说他原本在县学教书,后来辞了馆,专门来管这些孤幼。”“一个穷秀才,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朱高煦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正想迈步,忽然余光瞥见那个叫崔鉴的男子走到徐妙仪身边,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隔得远,朱高煦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好像是“我去买书、“等我回来”之类的。
崔鉴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向徐妙仪,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温和而专注。
朱高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了,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崔鉴看徐妙仪的眼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朱高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穷酸秀才,居然敢对他的母亲起这种心心思?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殿下?"黄俨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朱高煦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他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带回去。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抬脚进去,忽然从院子的另一侧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三四个仆人,挑着两个食盒,大摇大摆地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那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微微仰着,一看就是当地有头脸的人物。他身后一个仆人手里还提着一匹布,另一个扛着半扇猪肉。“妙仪妹子!"那男人还没进院子,就高声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锣,“我又来了!给你送些米面肉菜,孩子们正长身体,不能亏了嘴!”徐妙仪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疏淡的笑容,站起身来迎了两步:“张四爷,您太客气了。前日您送来的东西还没用完呢,怎么又破费?”“那点东西够什么!"张四爷大手一挥,指挥仆人们把食盒和布匹往里搬,“这半扇猪是今早刚宰的,新鲜着呢。那匹布给孩子们做几身衣裳,天快热了,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怎么穿?”
徐妙仪摇头:“张四爷,真的不能再收了。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我们…”“诶!"张四爷打断她,“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的!你替孩子们推辞什么?”
这话一说,徐妙仪便不好再推了,“那就多谢张四爷了。”张四爷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目光在徐妙仪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朱高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