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颗星星(1 / 1)

第14章14颗星星

汽车一路疾驰,往家的方向,车窗外的景致很熟悉,却又好像很陌生。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回家吧。沈新羽坐在汽车里,手里抓着手机,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微信打开,裴星野没有置顶,却在第一个。沈新羽点进去,输入框里敲字:【我爸死了。】没有铺垫,没带感情色彩,就四个字。

裴星野捞过手机,从一堆数据里抬眼,看了眼消息,又看了眼上面显示的时间,才下午3点多。

第一反应,沈新羽手机丢了,有人诈骗。

他退出聊天框,直接拨打沈新羽的电话。

沈新羽没接,摁断了,重新回到微信,给男人发消息:【我二爷在我旁边。】这回裴星野相信是真的了:【你还好吗?】沈新羽:【我很好,我现在烦恼的是不能上课了,我成绩又要掉下去了。】裴星野:【我给你补。】

沈新羽:【谢谢哥哥。】

裴星野:【有事就找我。】

沈新羽:【好。】

到家,沈新羽背着书包,跟在二爷身后进门。家门口停满了车,花园里也站了很多人,别墅大门还没踏进去,就听见王清芝和她两个小祖宗的鬼哭狼嚎,他们身边围满了人,有人在劝说,也有人在低头交谈,只是声音都被他们仨遮住了。

那些人有沈家家族里的老者、亲戚长辈,还有沈南棠公司的合作方。沈新羽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这个家很陌生。这些年,任是沈泊峤怎么和她说,这是她的家,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不然她父亲为什么不疼她?王清芝那么苛待她?她总是在和两个弟弟争吵时据理力争,可谁能明白她心v底那份脆弱?她对这个家唯一的感情,就是忍气吞声,求一隅容身之所。现在沈南棠死了,她这个容身之所是不是也就没了?“他双腿一蹬说走就走,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呀?”“那个婊子害死我老公,我不会就这么放过她!”“各位叔叔伯伯,你们都要给我做主!”

王清芝坐在地板上不顾形象地撒泼,两个孩子杀猪一样地哭。“二爷爷,我能回房间吗?"沈新羽不想在楼下呆着。“去吧。”二爷点头。

沈新羽上了楼,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一切也全部关在门外。她在床上仰面躺了会儿,想放空脑袋,却不能完全放空。沈南棠死了。

她爸死了。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死了。

可她一点儿不想哭,也悲伤不起来。

那个人刻薄她,嘲讽她,还咒骂她。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左手腕,伤痕还是那么明显。他说的那些恶毒的话,到死她都忘不掉。

沈南棠说:“你要感谢我,谢谢我当年把精子射进你妈肚子里,而不是肚皮外面,才有了你这个孽种。”

谁家亲爸会对女儿说这种话?

事后没人敢提一个字,就是沈泊峤也是轻飘飘地揭过去,好像根本没有发生。

只有她,脊梁骨里像被刻进了诅咒,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泣。现在那个人死了。

呵呵。

手机快没电了,沈新羽起身,找出充电器,通上电源。她给亲哥沈泊峤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死了。】沈泊峤很快回复消息:【我爸不是你爸?】沈新羽嗤了一声,沈南棠对他们兄妹多双标,她太清楚了,不过这个时候全都没意义了。

沈新羽:【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泊峤:【晚上8点的飞机,到家估计12点了。】沈新羽:【你爸怎么死的?】

二爷说沈南棠是突发心脏病死的,可她一个字都不信。她从来没听说沈南棠有心脏病。

沈泊峤看着这句话,眉头皱了又皱,他是沈家长子,手机快被电话和信息打爆了,他快被烦死了。

他知道沈南棠平时对妹妹有失公允,可小女孩这个时候闹哪出?沈泊峤敲字:【新羽,别冷漠,他好歹是你爸。】沈新羽退出聊天框,不再说话了。

打开作业本,她想写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出。她给琴姨发消息,叫她带点吃的和水,送到她房间。琴姨收到,很快端了一只托盘上来,上面装着糕点和水果,还有一杯茉莉花茶。

琴姨进房间,将托盘放下,抹了一把眼泪,和沈新羽说:“你爸出这样的事,这个家恐怕就要散了。你妈以后肯定不会用这么多人的,我看我会第一个被她炒掉,我得另外找事做了,新羽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沈新羽茫然地点了点头。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沈南棠猝亡这件事,其他人却都已经做好相应的对策了?“我爸怎么死的?“沈新羽问。

“你不知道吗?”

沈新羽摇头。

琴姨关上房门,走近她,沈新羽配合地和她凑近。琴姨压低声音:“就是马上风。”

沈新羽不懂:"…?”??”

琴姨隐晦地解释:“你爸是死在阿映身上的。”沈新羽好像有点懂,又好像没懂:…!!!!”面对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琴姨叹了声气:“等你长大了会懂的。”她将吃食放桌上,拿起空托盘,“我先下去了。”沈新羽"哦"了声。

楼下又来了很多人和车,和屋里那些人不一样,这些人个个气焰嚣张。沈新羽站在窗前往外看着,认出其中一些是王清芝的家人。她忽然明白了,她爸躺在殡仪馆,大家不去殡仪馆,却在家里集合。因为沈南棠的猝亡,他的财产成了谜,他公司的债权债务也成了谜。各方利益代表全都冒了出来。

王清芝想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光扮演一个受害者是不够的,她还要娘家人给她壮大声势。

16岁的少女还不能明白马上风是什么,但争权夺势这种戏码,电视里看都看腻了。

房门突然响,是琴姨:“新羽,二爷让你下去。”“现在吗?”

“是。”

沈新羽眉心蹙了蹙,捡起外套穿上,跟在琴姨身后下楼。楼下争吵声像海水一样涨上来,沈新羽感觉她家别墅像艘豪华游艇,被砸破了一个巨洞,肉眼可见地就要沉了,可是船上的人却还在争天夺地。又荒谬,又滑稽。

到楼下,水晶灯灯火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辉煌,可映在人脸上,却是一个个嘴脸丑陋,虚伪贪婪。

二爷看到沈新羽,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近了,说:“你现在去殡仪馆,给你爸守灵。”

旁边一群人看过来。

沈新羽脸色微白,穿过人群看了一眼被扶到沙发上的王清芝,和她两个挂着鼻涕的小祖宗,问二爷:“他们去吗?”“他们暂时不去。”

“那我也不去。”

“你爸那边总要有人。”

沈新羽小脸倔强:“我不去。”

先不论沈南棠生前对她的苛刻了,就现在,王清芝不去守灵,她两个小祖宗也不去守灵,怎么就她该一个人去殡仪馆那种地方了?还以为二爷是家族长老,做事会公道,原来也是非不分,欺软怕硬啊。王清芝听到这边的动静,抬头看过来,一双眼盯向沈新羽,像毒蛇一样淬了毒。

沈新羽挺直脊背,眼神笔直地迎上去。

人影晃动,两人视线被迫隔开。

沈新羽转身上楼。

这个家,厌烦死了。

回到房间,沈新羽给裴星野发消息:【哥哥我能去你家住几天吗?】裴星野即时回:【怎么了?】

沈新羽:【我不想呆在家里。】

裴星野:【那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下了班就去接你。】沈新羽:【好。】

就在刚才,裴星野和沈泊峤通了气,从他那里确认了沈南棠猝亡的事实。这会儿他放下工作,想了想,直接去人家家里把沈新羽带走也不太妥,毕竞他是一个与他们沈家毫无关系的外人。

他给沈泊峤发去消息,两人商量了一下,沈泊峤发了通行证:【新羽在那种环境里确实不太好,我和我二爷说一声,你直接去接就是了。】裴星野回复:【OK。】

放下手机,他抬眸看向电脑屏幕上枯燥的数字模型,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肩膀都微微抖动。

心底有种隐秘的喜悦往上涌。

虽然有些不厚道,人家刚失去至亲,可他就要得到一个妹妹了。“笑什么?"对面工位的Barry看过来,“又有美女发你照片了?”“乱说。“裴星野拿起杯子,却空的,他站起身,朝四周同事打了个响指,“有人要喝咖啡吗?我请。”

“哇哦,我要。”

“Tarak请的咖啡一定要喝。”

“终于等到了,Tarak请诶。”

办公室顿时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响应。

裴星野笑了下,让人统计口味,打电话下单。大

下班后,裴星野推掉了学校的一个讨论会,直接开车去了沈家。他现在上班其实挂的是实习,他硕士还没毕业,学校器重他,保他直读博士,可他更向往去美国留学和工作,他有FSA执照,去那边发展,空间更广阔。但现在这些统统不重要了,他心里只想到沈新羽,要把那个小姑娘接回自己家。

到沈家,天微沉,光线昏暗,别墅大门和花园里已经挂上了白花和白帷幔,到处都是人,气氛紧张压抑,但奇怪的是,没有哀伤。除了有几声女人的哭声。

裴星野从沈泊峤那里得到二爷的电话,在大门外给老人打了个电话,又给沈新羽打了个电话。

很快沈新羽背着书包,怀里抱着一个毛绒水豚下来,二爷陪在她身边,琴姨拎着一只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

见上面,裴星野让沈新羽先上车,他和二爷单独交谈几句,了解了一下丧事流程,他好配合接送沈新羽来回。

二爷一一告知,目送他们离开。

汽车往回走,路上路灯全亮了,照得车前闪亮一片。裴星野见小姑娘眉眼淡淡,话不多,他便什么都不问,只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想了想说:“我想吃炸鸡。”

“那是垃圾食品。”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想吃炸鸡。”

得,一句话说服男人。

裴星野带她去了一家韩式炸鸡店,给她买了份炸鸡套餐和可乐,自己则点了一杯咖啡。

“你不吃吗?"沈新羽坐在四方餐桌前,看着面前自己丰盛的食物,男人只喝咖啡,看起来年龄界限很明显。

果然,男人给她挤好番茄酱,淡声开口:“小孩才吃炸鸡。”沈新羽嘟了嘟嘴:“那你不饿吗?”

裴星野这才说:“不饿,一会回去,家里有饺子。”沈新羽眼睛一亮,歪着脑袋看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哥哥你很喜欢吃饺子是不是?我每次在你家,你都是煮饺子。”裴星野挑眉:“哪有每次,上次我不是煮通心粉给你吃了?”“不过。“漆眸瞥了她一眼,男人声音沉静,“我没和你说过,家里饺子都是谁包的吧?”

“谁呀?"沈新羽好奇,“我只知道很好吃,我以为是哪个私房菜出来的。”裴星野嘴角微弯了下:“私房菜都不如她,那全是我奶奶包的。”“你奶奶?”

“是,我奶奶今年快70岁了,包的一手好饺子。吃过她的饺子,外面的饺子都不好吃了。”

男人单手支在桌上,眼皮略低,分享自己故事似地告诉沈新羽,他以前并不喜欢吃饺子,可奶奶以为他喜欢吃,每次他回家,奶奶都会包很多饺子,煮给他吃。

直到现在,奶奶年纪大了,还是会常常为他包饺子,亲自擀面,亲自料理馅料,包好了让他带回家。

“有一种爱,叫奶奶以为你喜欢。"男人说到这儿,声调里有种特别的温柔,“你明白了吗?”

沈新羽听完了,有些想哭:“奶奶真好。”那是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的亲情与爱。

裴星野眸光柔和,将鸡翅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后带你去看她,她一定会很喜欢你。”

“好。”

两人吃完饭,回到家,裴星野将小姑娘的行李箱拎进客卧,和她说:“以后这个房间就归你了,你爱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全凭你自己做主。”沈新羽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几分诧异,抬头看向男人:“我就临时住几天,哪能就给我啦?”

裴星野眉头微皱,问:“那你说,住完这几天,之后呢?你还要回那个家去?”

沈新羽连忙摇头,语气坚决:“不回去。“再转头,眉眼一弯,“还是哥哥考虑周到,那这个房间以后归我啦。”

裴星野看着她笑,抬手拍了拍房门的门板,带着一种仪式感,再次宣告说:“归你了,以后也不叫客卧了,就叫沈新羽的房间。”“好啊。“沈新羽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我要挂个铭牌,写上我的名字!”她立刻动手,打开行李箱,将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腾空行李箱后,又盘算着下次回家再搬些过来。

原来幸福可以来得如此猛烈。

裴星野倚着门框,看着她整理,头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小姑娘全身都在发光。

他没有要她的感激,只是轻声提醒她明天还有丧礼,看到小姑娘又垂下脑袋,他摸了摸她的头,走出去,把空间留给她。大

第二天一早,裴星野送沈新羽去殡仪馆。

说好的7点,可沈家预订的灵堂里,只有寥寥几个主事人。主事人交给沈新羽一套孝服,浆白色的粗布麻衣,还有一顶麻布做的孝帽。沈新羽找到更衣间,再出来时,整个人被包裹在一片刺眼的白里。孝服有些大,还有些重,使得她走路略显蹒跚,举止沉重,尤其头上的帽子非常厚重,像一座山压在她头顶似的,压得她难以抬头。裴星野等在外面,转身看见她,心莫名一沉。小姑娘个子在同龄人中很出挑,但身板不够结实,瘦骨伶仃的,穿上这样一身孝服,看起来单薄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跑。不远处也有人家在办丧事,哀乐吹得震天响,穿着孝服的人来来往往,甚是热闹,而他家门前,冷清得门可罗雀。

裴星野扶着沈新羽的肩膀,将她带到长廊里,找了个地方坐一会。沈新羽没坐,就站在男人面前,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刘海,脸色越发显得苍白。

长廊外,天空灰蒙蒙的,冷风吹进来,吹不动小姑娘身上的麻衣,却将她的眼睫毛吹得摇摇欲坠,湿意朦胧。

裴星野伸手将她拉近,抬高手,修长手指擦过她的眼角,低声安抚:“想哭就哭吧,不丢人。”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神倔强:“不哭,我一滴眼泪都不会为那个人流。”

她不想为沈南棠悲伤,只是想到自己才16岁就没了父亲,这件事无论怎样,还是让人难过的。

裴星野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抓着她的手臂,一时再无法放下。

他原本打算等沈泊峤来了就走,现在临时改了主意。他想留下来陪她。

等到快8点,沈泊峤才到,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沈家大部队。丧礼至此开始。

一连三天,沈新羽披麻戴孝守在灵堂,裴星野则请了假,一直守在她身边。沈泊峤忙得脚不沾地,眼里全是红血丝,连喉咙都哑了。第三天墓园里出来,裴星野买了两杯金桔糖水,一杯给沈泊峤,一杯准备给沈新羽。

趁沈新羽去换衣服的时候,两个男人避开人群,说了会话。沈泊峤连喝了几口金桔糖水,嗓子顿时滋润开来,舒服多了,他连声谢过兄弟,又顺便谢谢他照顾他妹。

沈泊峤说:“要不是你,新羽真不会安分呆在这儿。”裴星野手里还有一杯,他晃了晃,金桔浮沉,目光投在更衣间的方向,眼神散漫:“兄弟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新羽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照顾她是应该的。”

沈泊峤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管怎样,该谢还是要谢。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我爸,我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她。还好,还好有你在。”无需多言,两人心照不宣。

墓园外道路幽深,老树高大苍劲,来往的人群神色肃穆或哀伤,裴星野遥遥看向墓园某个方向,没人知道,那里也有一位他的至亲。收回视线,裴星野问沈泊峤接下来的打算。沈泊峤四周看了眼,朝兄弟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我爸的遗产,我要尽快清理出来,他的公司也要做资产清查。”涉及钱财,牵涉面比较广,除了各方面的利益人,还有他们几个子女和王清芝的继承权。

至于那个叫“阿映"的女歌手,沈南棠猝亡当天夜里,她就跑了,还卷走了沈南棠的部分钱财。

不过这件事倒不用沈泊峤出手,王清芝早就妒火中烧,第一时间派人将那个家搜查了,报了警,立了案。

沈泊峤的眼神稍稍一斜,瞥眼不远处的王清芝,狠狠一个眼刀,看着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坐上车走了,他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阿映的事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真正的矛盾还在王清芝身上。“那女人一直刻薄我和新羽,刻薄了这么多年,以前我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这一次我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爸公司的财务乱七八糟,我估计只有我清理得出来。”说完,沈泊峤笑了声,很轻,却藏着诡秘和算计。裴星野唇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

搞金融的人,最擅长的不就是做账么。

沈南棠的房产股票都在明面儿,王清芝也看得清清楚楚,一早就叫人全部统计了出来。

但公司财务王清芝就不懂了,那沈泊峤做出一本漂亮的账,踢掉王清芝母子三人,简直易如反掌。

一杯金桔糖水喝完,沈泊峤打算去见长辈亲戚,殡仪馆那边还有最后一点收尾的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裴星野看眼更衣间,沈新羽还没出来,他叫住沈泊峤,他心底还压着一件大事。

裴星野问:“等你所有事情处理完了,你还要去濯湾吗?”沈泊峤点头说“是”。

裴星野:“那新羽呢?”

沈泊峤一拍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忘了和你说,我妈过几天回来,她要把新羽带去英国。”

裴星野始料不及,目光微微一沉:“新羽知道吗?”沈泊峤挠了挠头:“我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要不你替我问问她,看看她的反应。”

远处有人喊他,沈泊峤应了声,回头拍了下裴星野,“我先过去了,快忙死了。”

裴星野默然,点了点头。

这几天沈新羽住在他家,两人同进同出,就今儿早上,裴星野将沈新羽的指纹录入了进户门系统里,还将密码告诉了她。那密码很简单,只有四位数。

他没说那是她的生日,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是我车牌的后四位。”小姑娘眼睛一亮,故作神秘地凑近他,问:“哥哥你知道我生日吗?”裴星野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学着她的语气,带点儿戏谑:“你生日哪天?总不可能和我车牌号一样吧?”

沈新羽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儿,点头如捣蒜:“是啊,就是一样的啊。”裴星野故作惊讶:“真的啊?好巧。”

成功骗到了小姑娘。

他没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的生日,也没告诉她,她和他的亲妹妹是同一天生日。

他心底有个洞,暗无天日了很多年,才因为沈新羽得以窥见一丝天光,以为她可以救他,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不敢说,怕一出口,他那点卑劣的心思就再藏不住了。

可现在,沈泊峤告诉他,沈新羽要去英国。裴星野捏着手里的金桔糖水,水杯还温热的,他的心却好似凉了。大

沈新羽从更衣间走出来,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去水池旁洗手。都三月了,瑞京的天还是很冷,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洗得她十指通红。裴星野走过来,将金桔糖水递给她,让她抱着暖暖手。两人去和沈泊峤汇合。

沈泊峤交代了几句,让沈新羽跟裴星野回家,叮嘱她抓紧时间补功课。沈新羽乖乖应了声,跟着裴星野上车回家。路上,裴星野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沈新羽歪着头想了想,语气懒洋洋的:“回家吃饺子吧。这几天天天在外面吃,我都吃腻了,我想吃奶奶的饺子了。”裴星野勾了勾唇,没说话。

回到家,裴星野起锅烧水,将冰箱里的冷冻饺子全部找出来,一起下到了锅里。

份量不多,只够一个人吃。

煮好后,他全部捞给了沈新羽,自己则启动咖啡机,煮了杯咖啡。沈新羽将饺子端去餐厅,提议说:“哥哥,我们分着吃吧。”裴星野没同意:“你吃吧,我今儿没胃口,不想吃饭。”“哦。”

沈新羽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瞄了一眼他,感觉男人气压很低。这几天因为丧事,她情绪一直不高,今儿才稍微好点了,却才发现男人情绪也不好。

她一时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还是现在才这样。沈新羽回餐厅吃饭,回头看到男人端着咖啡进了书房,门没关,能听见他手机响,和人说话的声音,谈的内容估计是工作,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沈新羽低下头,慢吞吞吃饺子。

书房里的人一杯咖啡喝完,工作接踵而至,裴星野打算再去续一杯,走出书房时,看到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餐厅,多少有点儿落寞。他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轻声说:“吃这么慢。”沈新羽咬着筷子,眼睛朝对面眨了两下:“哥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说。”“说。”

“就是,我妈发消息给我,问我想不想去英国。”“是吗?"裴星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本来想问她的,没想到小姑娘先开口了,“那你呢?想去吗?”

沈新羽小细眉蹙了蹙,小脸上浮现一丝纠结:“我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开心啦,那可是英国诶。可是我妈她,唉。”

她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无奈。“我跟我妈不亲,一点儿也不亲,我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沈新羽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乔璎从小遗弃她,只说她妈妈每次回国,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对她总是很冷淡,好像她不是她亲生的。“你说我要去吗?"她抬头迷茫地看向男人,很希望他给她一点建议。裴星野后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呼吸却沉重,沉默了片刻,才出声:“那是你亲妈,如果她想弥补你,当然是好事。不过以你目前的情况,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英语和学习。”

比起小姑娘的前途,他那点心思能算什么呢?本来就见不得人。

裴星野顿了顿,声音沉着,继续说:“如果你去英国,可能需要先读预科,学英语,衔接两国的教育体系。然后以你现在的成绩,要想进入英国高中识堂,可能要从高一重新开始读,国内读的全白费。也就是说,你的高中可能要读五年才能毕业。”

说到末一句,他笑了下,带点儿同情。

顺便同情一把自己。

可不昨晚上,他给美国那边发了份邮件,将他的offer 推掉了。“不会吧?“沈新羽认真听完男人的话,只觉得不可思议,意识到男人不是开玩笑,她又哀嚎一声,“五年,这也太久了。”但很快,她眼里又燃起新的斗志,不管怎样,那可是英国诶。“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英语还不错的,预科我可以接受,我加把劲,过去之后直接从高二开始读。”

裴星野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调侃:“那你加油,祝你成功。”沈新羽撇了撇嘴,哼了声,埋头干饭,不是,干饺子。大

吃过饭,沈新羽主动把碗洗了,厨房里收拾干净。裴星野原来不让她干活,知道她虽然缺失亲情,但她家里佣人环伺,十指不沾阳春水,物质生活上还是被照顾得挺好的。但沈新羽一定要干活,坚持不吃白食。

裴星野最后只能由她。

这会儿,沈新羽洗好碗筷,便拎着书包坐到餐桌前。她这几天没去学校,连作业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把旧的数学试卷拿出来复习。

回头瞥一眼,男人不在书房,他的房门关着,隐约有水声,可能在洗澡,沈新羽只好自己埋头刷题。

约摸半小时后,身后房门轻响,男人走了出来,身上换成了干净宽松的家居服,眉眼染了水汽,发梢还在滴水,有水珠顺着他的侧颈滑落,没入衣领。沈新羽脸上莫名一热,不敢直视,余光看着他的身影,从客厅径直走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

又看着他原路返回,就要回他自己的房间,好像没看见餐桌边上坐着一个人似的。

沈新羽有点儿纳闷,嘴快过脑子,先喊了声"哥哥",叫住他,“给我补补课吧。”

裴星野停下脚,就站在沙发背后,一只手插兜,一只手端着水杯,姿态散漫闲适,可无形中又透着一股距离感,完全没有平时的亲和力。他淡声:“你都要去英国了,还补什么?”“多学一点,去了那边也轻松些。"沈新羽说不清那股距离感的来源,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只管抬头,脸面对向男人,挤出一个献媚的笑容。“要补就补英语。”

“可我想补数学。”

果然献媚有用,男人走了过来,眉目舒展了很多。可是男人站到餐桌边,随手翻了翻她的试卷,忽地一笑,语气轻讽:“你的数学补了没有用,去了英国,还是要从头再来。”沈新羽”

粉红小嘴嘟了嘟,敢怒不敢言,只能轻轻哼了声。而男人的嘲讽还没完:“别看数学了,想去英国,趁现在多背点单词,别到那儿被人当文盲。”

沈新羽瞪眼,很不服气:“文盲?你也太小看我了。”她从书包里抽出英语试卷,“啪"一声拍桌上:“我上回月考考了120!裴星野“呵"一声,笑出声,手里水杯差点洒了。他张口,突然说出一句英语,很纯正,很醇厚。太好听了。

沈新羽耳尖一酥,大脑却一片空白:“什么?”裴星野笑声更大了。

他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下,长长叹了声气,充满无奈。拿过沈新羽的英语试卷,他先检查一遍,挑出几处错误的地方,开始给她讲解。

本来是直接用英文讲解的,可沈新羽那点英语实在不耐看,最后还是用中文讲了。

这一讲,就讲到了夜里10点。

裴星野看眼墙上的挂钟,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提醒小姑娘:“睡觉去吧。”沈新羽却兴头十足,低头改语法,头都不抬:“你去吧,我还不困。”裴星野没再催促,也没再陪她,而是站起身,拿起空杯去厨房又接了杯水,回房间去了。

沈新羽是全部改完错题,回到房间后,才渐渐后知后觉,星野哥哥今儿是真的心情不好。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沈新羽先想到的是,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惹到男人了?

再三回忆,也想不出来原因,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可是莫名其妙地,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过了12点都没睡着。她爬起来,打算去卫生间,轻声打开门,却不巧,客厅角落亮着一盏灯,昏黄,幽静,将房屋照出一种复杂心事的氛围。再抬头,隔着玻璃门,她隐隐看到阳台上,有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男人倚着栏杆,侧身佝偻出孤独的形状,青灰色烟雾在他指尖缭绕,他的侧脸隐在烟雾中,那双好看的眼,仿佛蓄满了心事,忧郁犹如窗外漆黑的夜,无边无际。

沈新羽站在门后,心跳加快。

他不会因为陪她,冷落了女朋友吧?

还是她住在这里,被他女朋友知道了?

他们要因为她分手吗?

思绪纷乱,沈新羽悄悄关上门,卫生间也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