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父与子·诺与归(1 / 1)

陈百万独自走进主殿的。

门口当值的万傀军傀卫想通传,被他摆手止了。这位玄天殿主之父、下界星陨原总管,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灰袍,步履稳健,脸色红润——丹阁的药尘子亲口说过,陈老爷子伤势,已痊愈,他偏又在病榻上多躺了几天,说是“养着”。

如今看来,是养够了。

殿内,陈峰正与冰阮商议天墟随行人员的最后名单。尺爷的虚影悬在案侧,时不时插一句嘴;玄枢盘在梁柱阴影里,龙尾轻摆,似在沉思。

陈峰抬头时,手里的玉简险些滑落。

“爹?”

他下意识起身,动作太快,牵动尚未完全愈合的经脉,眉头微蹙。

陈百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他肩头:

“坐着。”

只两个字,粗糙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温热——不高,却沉。

陈峰没再动。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那张从未真正老去、此刻却忽然添了几道细纹的脸,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百万没看他。

他转向冰阮,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厚厚信函,双手呈上:

“副殿主,这是下界星陨原近几年的完整账目,以及未来几年的资源开采规划。”

“老朽伤已痊愈,请命——即日启程,返回下界。”

冰阮接过信函,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陈百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陈老爷可知,”她轻声说,“殿主三月后将入天墟。”

“知道。”

“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

“那您……”

陈百万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冰阮话音顿住。

“副殿主,”

“老朽养伤这段时日,躺在榻上,想了很多。”

“想下界时,峰儿还是个筑基都费劲的半大孩子,练习功法,怎么都不会总把自己气哭。”

陈峰眼角微抽。

“想昨夜那场大战,老朽被护在丹阁最深处,隔着十七层禁制,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那些声响——那声响,不像人打架,像天在裂。”

“那时老朽就想,我这儿子,从下界爬上来,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能被人喊一声‘殿主’……”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陈峰:

“又要往更险的地方去了。”

陈峰喉结滚动:

“爹,我——”

“我没要劝你。”

陈百万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劝不动。”

“多年前你要建宗,我劝过,你没听。”

“你要打上九天,我也劝过,你也没听。”

“昨夜你要解封魔心种道……”陈百万顿了顿,喉间那点滚动被压了下去,“没人劝得住。”

“所以老朽想通了。”

“劝不住,就不劝。”

“帮不上忙,就去能帮上的地方。”

他看向冰阮,目光沉静:

“下界星陨原是玄天殿的根。根在,九天这头的枝叶折了,还能再发。”

“老朽别无所长,守账房、算灵石、管矿脉、通商路……熟。”

“请副殿主准老朽回下界。”

“峰儿在天墟,无论是一年、三年、十年……”

老人顿了顿:

“老朽在下界,定让每一炉丹、每一柄剑、每一艘战船的材料,准时送到玄天殿库房。”

“一粒不少。”

殿内寂静。

只有梁柱阴影里玄枢龙尾摆动的细微沙沙声。

冰阮低头,看着手中那封厚厚的信函。

火漆封印上,印着陈百万的私章——一枚铜钱纹,边角已磨得圆润。

她轻轻拆开。

里面不是账目。

是一张手绘的“下界资源分布图”,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墨迹有新有旧——那是陈一笔一笔添上去的。哪条矿脉将竭,哪处灵田丰年,哪条商路可拓……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画满了每一寸留白。

图的最后,写着一行字:

“供殿主远征。”

冰阮将图缓缓合上。

她抬头,看着陈百万,看着这位多年来未曾向玄天殿索要过任何东西的老人,轻声说:

“准。”

“陈老爷即日启程,任下界总管,统辖星陨原及附属三十六处资源点。”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

她顿了顿:

“三位客卿,随行护持。”

殿外,三道流光应声而至。

青鳞尊者,绿袍青须,含笑拱手:

“老臣领命。”

幽蝶仙子蝶翼轻敛,发间荧光流转:

“回下界,正想去看看那些小辈。”

玄龟长老依旧沉默,只是朝冰阮微微颔首,龟甲上的古老纹路亮了一瞬——那是应承之意。

陈百万转身,对着三位客卿长揖到地:

“有劳三位。”

青鳞尊者侧身避开,虚扶一把:

“陈老爷这是折煞老臣。下界是玄天殿根基,守根基者,首功。”

陈百万没再客套。

他最后看了陈峰一眼。

这一眼很长,却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灰袍衣角在晨光中扬起。

“爹——”

陈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陈百万脚步微顿。

“……下界入冬早,您那老寒腿,记得让瑾瑜仙子多备些暖阳丹。”

陈百万背对着他,肩线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

灰袍没入殿外晨光。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三道流光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在天际。

殿内重归寂静。

陈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冰阮没有说话。

尺爷缩回袖中。

玄枢的龙尾也停了摆动。

直到——

殿门处传来轻轻的叩指声。

阿木站在门槛外,手里捧着一叠账册,身后跟着一袭火红裙裾的苏妲。

他显然听见了方才那些话。

也看见了陈百万离去时那道灰袍背影。

阿木没问陈老爷去了哪。

他只是走到陈峰面前,像三百年来每一次禀报账目时那样,垂首,恭声:

“殿主,丹阁上月的灵草耗用,弟子已核毕。”

陈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下界就跟着自己的师弟,看着这个昨夜大战时率三千弟子双手合十、为所有人祈福的内务殿主。

他忽然开口:

“阿木。”

“弟子在。”

“我答应你……”陈峰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战后去赤焰狐族,为你和苏妲提亲。”

阿木捧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

“但现在……”

“殿主。”

阿木忽然抬起头。

这个向来温和、沉静、从不在人前失态的师弟,此刻眼眶微红,却咧开嘴笑了:

“您昨夜拼死从魔神手里爬回来,不是为了让弟子讨媳妇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却还是笑着:

“再说,苏妲又跑不掉。”

“我等得起。”

苏妲站在他身后,赤红的狐耳轻轻抖了抖,垂着眼帘,没说话,只是悄悄攥住了阿木的袖口。

冰阮看着这一幕,眼里浮起极淡的柔光。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温和:

“阿木,苏妲。”

两人抬头。

“陈老爷即日回下界。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同行。”

她顿了顿:

“你二人,随三位客卿一同前往。”

阿木一愣。

冰阮看着他:

“下界是玄天殿根基,赤焰狐族与宗门渊源最深。”

“你此去,一则替殿主看望狐族长辈,代承这些年来赤焰狐族对玄天殿的帮扶之恩。”

“二则——”

她看向苏妲,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地带着笑意:

“让苏妲的族人亲眼看看,她要嫁的,是怎样的人。”

苏妲猛地抬头,狐耳竖得笔直,脸上腾起红云:

“副殿主——!”

冰阮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木怔在原地,三息后,深深躬身:

“弟子……领命。”

他直起身,转向陈峰:

“殿主。”

“弟子此去下界,定不负宗门所托。”

“您在天墟……”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弟子在下界,日日为您焚香祈福。”

陈峰看着他。

看着这个陪自己从下界杀上九天、从无怨言的师弟。

良久,他抬手,重重按在阿木肩上。

“……等我回来。”

阿木用力点头。

然后他转身,牵着苏妲的手,大步走向殿外。

苏妲走出三步,忽然回头,对着冰阮和陈峰盈盈一福:

“谢副殿主,谢殿主。”

“赤焰狐族苏妲……”

她顿了顿,红着脸,声音却清亮:

“恭候殿主凯旋归来,为阿木……提亲。”

话音落,她拽着阿木的袖子,逃似的跑了。

阿木踉跄两步,回头对陈峰挥了挥手。

那笑容,和星陨原初立时,一样年轻。

殿外,晨光愈盛。

两道人影并肩走远。

一个玄青长袍,一个火红裙裾。

袖口相牵。

---

殿内。

陈峰独自站在窗边,看着天边。

冰阮立在他身后半步。

尺爷从袖中探出头,难得没说话。

玄枢盘在梁柱阴影里,暗金竖瞳半阖。

许久。

陈峰轻声开口:

“师姐。”

“嗯。”

“昨夜在魔神识海,有一瞬间……我以为回不来了。”

冰阮没说话。

“那时候我想,阿木的提亲还没去,苏妲还在等。”

“父亲的暖阳丹只够用到今冬,还没来得及给他多备些。”

“还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冰阮:

“师姐鬓边那根白发,我还没数清,究竟是哪一日长出来的。”

冰阮与他对视。

晨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深褐色的、依旧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里。

她忽然抬手。

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等你回来,”她说,“我让你数。”

陈峰看着她。

许久。

“……好。”

窗外,涛声依旧。

远处海面上,“巡天”战舰的新主梁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公输恒站在舰首,朝这边用力挥手。

更远处,阿木与苏妲的身影已化作两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而更更远处——

那枚天墟令,正静静躺在陈峰怀中,贴着那朵永不凋谢的冰花。

三月之后。

远征启航。

【第6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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