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冬天，冷得入骨。

这曾经是大元帝国的都城，忽必烈营建的汗八里，宫阙巍峨，街道纵横，可对朱元璋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与敌意。

自去年被陈善赶出应天，退守黄河以北，北上攻克的这座空城大都（元廷已北逃上都）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元帝宫（他沿用了元宫旧称）里，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空气干燥得让他的喉咙发痒，每天早上醒来，鼻腔里都带着血丝。

最可恨的是风——裹挟着塞外的黄沙，刮过宫墙，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若是出门，那沙子能顺着衣领钻进去，打在脸上生疼。

此刻，朱元璋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坐在铺了虎皮的龙椅上，盯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脚下炭盆里的银炭明明烧得正旺，他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不是人呆的地方！”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他想念应天。

想念那里的温润春风，想念秦淮河的画舫灯火，想念江南三月草长莺飞的柔软。

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一步步从和尚、乞丐走到吴王的地方。

可现在，全被陈善那个小贼占了！

一想到陈善，朱元璋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三年前鄱阳湖那一战，他本来可以全歼陈友谅，一举定鼎天下。

谁料陈友谅那个不成器的太子陈善，居然在亲爹死后不但没崩溃，反而逃回武昌，改国号、称皇帝，硬生生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更可恨的是，这小子还抢了“大明”的国号——那是他朱元璋心心念念要用的！他早请高人看过，“明”字拆开是“日月”，寓意江山永固，光耀万代。

现在倒好，被陈善先用了！

“陈善小儿……”朱元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细声通报：“吴王，刘伯温、李善长、宋濂三位大人到了。”

“宣。”朱元璋收敛了怒色，但眉宇间的阴郁挥之不去。

三位文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刘伯温年过五旬，清瘦矍铄，三缕长须，眼中透着洞悉世事的智慧。

李善长稍胖，圆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意，但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的城府。

宋濂则是一派儒雅，他是当世大儒，学问渊博，但比起前两位，少了几分权谋机变。

“臣等参见吴王。”三人躬身行礼。

“免了，坐。”

朱元璋摆手，示意太监搬来锦凳，“今儿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议议南边。”

三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南边，永远是他们这位陛下的心头刺。

“陈善小儿如今在江南搞什么‘大基建’，听说在信阳建新城，闹得沸沸扬扬。”

朱元璋声音冰冷，“流民被他招去干活，商人跑去投钱，连咱们北边的百姓都偷着往南跑！

照这么下去，不用他打过来，人跑光了，土地没人种，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李善长轻咳一声：

“陛下息怒。陈善此举，看似热闹，实则隐患重重。

建城耗资巨万，他靠发行债券、预售土地敛财，这是饮鸩止渴。

一旦资金链断裂，新城烂尾，民心必乱。

届时，正是我军南下之机。”

“等？”朱元璋冷笑，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把信阳建成铁桶？等到江南百姓都念他的好？

善长啊，咱等不起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

图上，黄河如一条黄龙横贯东西，南边是大片的朱红——那是陈善的“大明”，占据河南南部、整个江淮、江南、湖广、闽粤，疆域辽阔。

北边则是靛青色——他朱元璋的“吴王”辖地，包括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北部，以及正在攻打的辽东。

“二分天下。”

朱元璋手指划过黄河，“咱的地盘不小，人口却远不如江南。

陈善占了鱼米之乡，咱们呢？河北连年战乱，十室九空；

山西贫瘠；山东倒是好些，可也有黄河水患……

长此以往，此消彼长，咱们拿什么跟他争？

更何况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殿内一片沉默。这问题太尖锐，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良久，刘伯温缓缓开口：“陛下所虑极是。

然治国之道，天时、地利、人和。陈善占地利——江南富庶；

但陛下占天时、人和。”

“哦？”朱元璋转身，“伯温先生细说。”

“天时者，正统也。”

刘伯温目光深邃，“陛下虽暂居北地，然已攻克大都，元帝北遁，大元名存实亡。

天下人眼中，陛下才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英雄。

陈善不过窃据江南一隅，国号虽响，根基尚浅。”

“人和者，民心也。”

他继续道，“陈善在江南搞大基建，看似惠民，实则劳民。

数十万民夫聚集，工钱能否按时发放？粮食能否充足供应？

一旦有变，民怨沸腾。而陛下在北地，若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使百姓休养生息，民心自然归附。”

朱元璋脸色稍霁，但仍摇头：

“话虽如此，可这名分……咱现在还是‘吴王’，陈善却是‘大明皇帝’。

天下人看的是这个！咱总不能一直矮他一头！”

这话终于说到了要害。

李善长眼睛一亮，立刻接上：

“陛下英明！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大元已灭，陛下雄踞北方半壁江山，再用‘吴王’称号确已不妥。

是时候……”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称帝建国了。”

朱元璋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称帝？咱想过。

可国号呢？‘明’被陈善用了，咱总不能也用‘明’吧？那不成笑话了！”

他想起了张士诚。

当年他称吴王，就比张士诚晚了一步，被天下人嘲笑是“后吴”。

这口气，他憋了多年，直到灭了张士诚才算出了。现在，他绝不能再落后！

“国号必须比‘大明’更响亮，更霸气！”

朱元璋眼中闪着灼热的光，“要能压过陈善，让天下人一看就知道，咱才是真命天子！”

他眼巴巴地看着三位谋臣，尤其是刘伯温。

李善长抢先开口：“陛下，臣思虑多日，以为可用‘大清’二字。”

“大清？”朱元璋皱眉。

“正是。”

李善长侃侃而谈，“‘清’者，清明、清正、清平之意。《诗经》有云：‘河水清且涟猗’。

天下久经战乱，如浊水横流，陛下当涤荡污浊，还天下以清平。且‘清’与‘明’相对，日月为明，水清为清，二者相克相生。

陈善以‘明’立国，陛下以‘清’克之，正合天道！”

他说得头头是道，朱元璋却总觉得不对劲。

“大清”……听起来有点怪，像是草原部落的名字，少了点汉家正统的厚重感。

他看向宋濂：“景濂先生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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