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一旁的太监赵安小心翼翼道:“陛下,已过亥时了,是否……”
“不睡。”
陈善摆手,
“去,传太师邹普胜、丞相张必先、户部尚书张昶、礼部侍郎何真、工部尚书李愈、商部尚书沈万三。即刻入宫。”
赵安一惊:“陛下,这个时辰……”
“快去!”
半个时辰后,六位重臣匆匆赶到,官袍都穿得有些凌乱。
张昶甚至一只靴子都没穿好,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拽起来的。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行礼,心中忐忑。深夜急召,必是出了大事。
陈善没让他们起身,直接将那封襄阳奏本扔到众人面前。
“诸位爱卿,都看看。看完告诉朕,这奏本说了什么。”
邹普胜年纪最长,颤巍巍捡起奏本,借着烛光细看。
看了一炷香时间,老脸有些发红:
“这个……襄阳知府文采斐然,对陛下忠心可嘉……”
“朕问的是内容!”陈善打断。
张必先接过奏本,快速浏览后道:“禀陛下,襄阳粮仓已满,请求建新仓。”
“用了多少字?”
“这……”
张必先粗略估算,
“约五千字。”
陈善冷笑:
“五千字说三句话的事。朕每天要批阅上百封奏本,其中七成都是这般冗长空洞。
诸位可知,朕现在每天花在批阅奏本上的时间是多少?”
他环视众人:
“四个时辰!从早到晚,一半的时间都在看这些废话!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朕的时间应该用在制定国策、谋划大局上,而不是在这堆文字垃圾里打转!”
六位大臣面面相觑。
他们自幼读圣贤书,学写文章讲究的就是
“微言大义”“文以载道”,奏本写得华丽冗长是常态,甚至是展示才学和忠诚的方式。
陛下这话,他们一时难以理解。
沈万三最是机敏,率先反应过来:“陛下是说……奏本的格式需要改革?”
“不止奏本。”
陈善走到墙边,拉开帷幔,露出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整个朝廷的文书体系,乃至整个天下的教育、取士制度,都要改!”
他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诸位爱卿,明日卯时,随朕去武昌军校。
朕要给你们——也给未来的大明官员们——上一课。”
武昌军校坐落在城西,原是一座王府宅邸改建而成。
虽是寒冬,校场上的晨练喊杀声却震天响。
陈善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看起来更像一位将军而非皇帝。
六位大臣跟在他身后,穿过校场时,看到数百名学员正在练习火铳装填。
那些年轻人动作整齐划一,口令简洁有力。
“陛下,”
邹普胜忍不住道,“军校学员将来都是军官,为何要学这些文书之事?”
“因为他们将来不仅是军官。”
陈善头也不回,
“天下稳定后,大部分军官要转任地方官。
带兵要令行禁止,治民要政令清晰,二者道理相通。”
众人走进一间宽敞的讲堂。
里面已坐了五十余名学员,都是各军选拔出来的识字骨干,年纪从十八到三十不等。
见皇帝亲临,所有人齐刷刷站起,军姿挺拔。
“坐。”陈善走到讲台前,示意大臣们坐在前排。
讲堂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这是陈善命工匠特制的,用石灰混合胶泥涂抹在木板上,可用来写字画图,还能擦掉。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陈善拿起一支粉笔。
“今日这堂课,叫做‘效率’。”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何为效率?
就是用最少的时间、最少的资源,办最多的事,取得最好的效果。”
学员中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一脸茫然。大臣们则正襟危坐,想看看陛下到底要做什么。
陈善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
“比如这封奏本。”
他将昨夜那份襄阳奏本的内容简要写出,
“核心信息只有三条:一、襄阳秋粮收成比去年增两成;
二、现有粮仓已存满;三、需银五千两建新仓。”
“但知府写了五千字。”
陈善在“五千字”上重重画圈,
“如果每封奏本都这样,朕一天只能看三十封。但如果每封奏本都像这样——”
他在表格下方重新写:
【奏本格式示例】
事由:襄阳粮仓扩建申请
一、现状:今秋收成120万石,同比增20。现有仓容100万石已满,余粮暂存临时棚。
二、申请:新建仓容30万石粮仓一座。
三、预算:需银5200两(明细附后)
四、时限:请求三月内批复,以便开春动工。
五、建议:可征用城外废弃庙宇改建,节省成本约800两。
“这样多少字?”陈善问。
学员中一个精瘦青年起身:“回陛下,约一百二十字。”
“正确。”
陈善点头,“一百二十字说清五千字的内容。这就是效率。”
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臣们神色各异:张必先若有所思,何真眉头紧皱,张昶则盯着那个预算数字,职业病发作,心里开始算账。
陈善继续道:
“所以从今日起,所有上行文书,必须按此格式:
先说事由,再分条陈述,每条用数字标明,去掉一切无关的辞藻、歌颂、引经据典。
紧急军情更要简洁,第一句必须是核心信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位大臣:
“诸位爱卿,你们也要学。
从今日起,递到朕案头的奏本,若超过五百字且未按此格式,一律打回重写。”
何真忍不住起身:
“陛下,这……这有违礼制啊!奏本乃臣子向君父陈情,岂能如账本般冰冷简略?
文以载道,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何侍郎。”
陈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问你:若是前方战报,你是希望将军写‘伏惟陛下圣明,臣沐皇恩,今有战事’
这样的废话,还是直接写‘敌军五万犯境,我已退守隘口,需援军三万,粮草十万石’?”
“这……”何真语塞。
“若是某地突发瘟疫,你是希望知府先赋诗一首赞美朕的仁德,还是直接报‘某县三日死两百人,疑似鼠疫,请派医官、拨药材’?”
何真脸色涨红,说不出话。
陈善不再看他,转向所有学员:
“记住,文书的第一要义是传递信息。信息传递得越快、越准,朝廷反应就越快,就能救更多的人,打更多的胜仗,办更多的事。
文采?等天下太平了,你们爱写多华丽就多华丽。但现在——”
他重重敲击黑板:“效率就是生命!”
接下来的课程,让大臣们更加瞠目结舌。
陈善在黑板上写下0到9十个符号:“这叫阿拉伯数字。
看起来奇怪,但比咱们的汉字数字好用百倍。”
他演示了加减乘除的竖式计算。
这样一个复杂的加法,只用寥寥几笔、几秒钟就得出结果时,张昶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怎么可能?”
这位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每天要和无数数字打交道。
他太知道传统算筹、算盘的局限了——复杂的账目,往往需要几个账房算上半天,还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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