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克莱恩的灵性直觉被这个奇特的比喻触动了。
“在我们这个七大正神庇护下的世界,或者说,在廷根,在贝克兰德,在所有这些所谓的文明城市里,每个人从一出生,就被牢牢地焊进了一个无形的社会锅炉里。”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宣读一本机械维修手册上的定律。
“你的健康,你的手艺,你的家庭背景,你的信用,你的人际关係所有这些,都是你用来燃烧的『燃煤』。”
“你必须不停地往自己的锅炉里添加煤炭,让它燃烧,產生蒸汽——也就是你的劳动,你的价值,你存在的意义——以此来维持锅炉的压力,推动你的人生这台机器不断向前,不至於停滯,更不至於倒退。”
这个比喻
克莱恩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不是不学无术的莽夫,作为一名来自现代地球的歷史系毕业生,他对社会学、经济学有著基本的了解。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语里的深刻含义。
对於鲁恩这种社会形態来说,这是一个何等精准,又何等残酷的比喻!
他想起了自己,妹妹和哥哥为了他的学费和生活费节衣缩食,那不就是在拼命地为他这个“锅炉”添加“燃煤”吗?
而克莱恩,努力学习,考入大学,找到工作,成为值夜者,获得薪水和地位,这不就是在拼命地產生“蒸汽”,维持“压力”,以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立足吗?
魔女没有理会克莱恩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她继续用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剖析著这个世界的冰冷构造。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巷道里,那些在阴影中蜷缩著、颤抖著、呻吟著的人形。
“但是,任何锅炉,都有它的设计极限,也有它的安全运行標准。”
“当你的『燃煤』,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一次无法挽回的工伤,一次愚蠢的投资失败,或者因为失去了所有能为你提供支持的亲人而消耗殆尽,跌破了某个临界值”
“你的锅炉,就再也无法產生足够的蒸汽压力了。”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
“到那个时候,整个系统——那些曾经对你笑脸相迎的债主,和蔼可亲的房东,拍著你肩膀称兄道弟的工头,甚至是你自己的身体——就会像一台过热的、即將爆炸的锅炉一样,开始对你施加反向的、毁灭性的压力。”
克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的灵性直觉,让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她所描述的场景。
他看到,巷子里那些濒死之人的身上,缠绕著一根根无形的、正在不断“漏气”的管道,那些管道曾经输送著维持他们生命的能量,但现在,却在疯狂地向外逸散著他们最后的气息。
而更可怕的是,他看到有更多黑色的、粘稠的、代表著“系统压力”的能量,正从四面八方,顺著那些管道倒灌进他们的身体里,加速著他们的崩溃。
“临界值?”克莱恩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的。”
魔女点了点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
“一条看不见,但绝对存在的『压力崩溃临界线』。”
她抬起手,再次指向那个因为肺部疾病而痛苦不堪的流浪汉。
“就像他。他的肺已经被工厂的粉尘彻底侵蚀,变成了筛子。他再也无法从事任何能够餬口的工作,他的『燃煤』已经耗尽。他拿到的那点可怜的补偿金,买不起昂贵的药品,也付不起一间能见到阳光的、乾净公寓的租金。”
“他失去了作为『工人』这个身份的最后价值,对於推动社会机器运转而言,他已经是一个废品。所以,社会系统便不再需要他维持压力了。”
“於是,你看到了,系统的压力开始倒灌——疾病会以十倍的速度吞噬他的身体,冬夜的寒冷会像刀子一样侵蚀他的骨髓,无尽的飢饿会日夜折磨他的肠胃,那些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会像绞索一样勒紧他的脖子。”
“他会被从正规的住房体系里『排泄』出去,从医疗体系里『排泄』出去,甚至,会从他曾经熟悉的社区、朋友、亲人的记忆里『排泄』出去。最终,流落到这里,等待著身体这台破旧机器的最后一颗螺丝彻底崩飞。”
说到这里,她终於停了下来。
整个小巷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个流浪汉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他不是在听一个杀人凶手的狡辩,他是在旁听一场对这个时代的审判。
魔女的目光,终於从那个流浪汉身上,回到了克莱恩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又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克莱恩所有的迷茫和愤怒。
“我所做的,不是谋杀。”
“你眼中的『杀人』,是我能给予这些被系统碾碎后的『残渣』,最后,也是唯一的仁慈。他们的『人生』,在社会锅炉的压力表跌到红线以下时,就已经被宣判结束了。”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对自己行为的最终定义。
“是社会这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锅炉,將那些无法再產生任何动力的『炉渣』,自动地、冷酷地、精准地排出炉膛。”
“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些滚烫的『炉渣』被排出之后,还在因为残留的余热而痛苦扭曲时”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往上面浇上一瓢冷水,让它快速冷却,彻底归於寧静而已。”
炉渣
冷水
归於寧静
这几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重锤,轮番敲打在克莱恩的神经上。
“不这不对”克莱恩下意识地反驳,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生命是神圣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
“神圣?”
魔女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针一样刺痛了克莱恩。
“先生,你去问问他,”她指著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流浪汉,“问问他,当他咳出的每一口痰都带著血丝和肺的碎片时,他的生命还神不神圣。”
“你去问问那个躺在地上的,”她又指向那个已经被她“解脱”的男人,“问问他,当他因为工伤失去双腿,被工厂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妻子和孩子在一个冬夜离他而去,他只能靠乞討和翻垃圾堆为生,每天晚上都疼得无法入睡时,他的生命又有多神圣。”
“在跌穿那条『线』之后,『生命』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就已经不再代表著希望和美好,它只意味著痛苦、折磨和无尽的羞辱。活著,本身就是一种诅咒。”
克莱恩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左轮手枪。
枪口垂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迷茫。
“现在,我可以了吗?”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克莱恩这个“秩序”的代表,是否还要继续干涉。
克莱恩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该怎么回答?
点头,就意味著他默许了一场“谋杀”。
摇头,就意味著他要强行让那个可怜人,继续在无尽的痛苦中,等待那迟早会到来的、更加悲惨的死亡。
这是一个无法选择的选择题。
最终,克莱恩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將身体让到了一旁,用沉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心再看。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然后,是那个流浪汉陡然加剧的喘息,以及一声短促的、仿佛解脱了的嘆息。
再之后,一切都归於了寂静。 小巷里,只剩下风吹过垃圾堆时,发出的“沙沙”声。
当克莱恩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她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同样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巷子深处,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的、属於“终结”的灵性气息,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克莱恩独自一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
周围是熟悉的骯脏和腐臭,但他的世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却一脚踏空,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悬崖之下,是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最黑暗的倒影。
而他,无处可逃。
就在克莱恩胡思乱想之际,一阵风吹过,一个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克莱恩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四处张望。
巷子里空空如也,除了他和两具尸体,再没有第四个活物。
是幻听吗?
不。
他的灵性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並没有走远,她或许就藏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观察著他。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我代千面大人向你问好。”
千面?
那是?
克莱恩想起来了!
奈亚曾经说过,他收了一个属下,一个晋升了“女巫”的属下。
而“女巫”的扮演核心,也即是“魔女”这条途径,与“灾祸”和“痛苦”有关。
而那个女人的能力,那种冰冷的、带来“终结”的力量
还有她那张美得不像话的脸
一个可怕的、但逻辑上却完全说得通的猜测,在克莱恩的脑海中,疯狂地成形。
那个“清道夫”
那个孤独的魔女
难道
难道她就是特莉丝?!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特莉丝,那么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套顛覆性的“锅炉理论”,那种匪夷所思的“逆向扮演”法
除了奈亚,还有谁能想得出来?还有谁能教得出来?
特莉丝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必致歉,这位值夜者先生。”
“在世人眼中,我永远是带来死亡的魔女。”
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和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淡漠。
“但至少”
“他们走时,並不痛苦。”
话音落下,那股縈绕在小巷中的、冰冷的灵性气息,也隨之彻底消散。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克莱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那最后的一句话,像一个深刻的註脚,为这个神秘的女人,为她所做的一切,画上了一个孤独而悲伤的句號。
她知道世人会如何看待她。
她接受了这个定义。
她唯一在乎的,或许只是那些被她“解脱”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否真的获得了安寧。
这份执著,简单,纯粹,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让克莱恩想起了几句话。
“有时候,最耀眼的光明,会投下最深沉的黑暗。”
“有时候,最仁慈的行为,偏偏要戴上最残忍的面具。”
过了许久,克莱恩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作为值夜者,他有责任处理后续。他不能让这两具尸体就这么暴露在这里,引来不必要的恐慌和调查。
他走到巷口,左右观察了一下,確认没人注意到这里。
他该怎么向上级报告?
“队长,我找到了那个造成连环死亡的非凡者。她是一个『魔女』,正在对贫民区的穷人进行大规模的安乐死。但我认为她的行为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所以我放她走了?”
克莱恩打了个寒颤。
他敢肯定,如果他这么说,下一秒就会被邓恩按住,然后被送到圣赛繆尔教堂的地下,和那些囈语的疯子关在一起。
他不能说出真相。
可谎言又该如何编造?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孤独。
这种孤独,是当你的认知超越了你所在的集体,却又无法言说时,那种不被理解的、沉重的孤独。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个凶手。
结果,他找到了一个绝望的哲学家,和一个以整个城市为猎场的、看不见的杀手。
这让恪守“守护者”原则的克莱恩,不得不去思考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当世界本身在持续“斩杀”生命时,个体的守护边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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