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敲击声如密集的鼓点砸在体育馆地面，穹顶之下，巨型电子屏彤红耀眼，倒计时正无声无息地跳动——00:00:59。

百余张赛桌沿看台列成方阵，电脑屏幕的冷光映著数百张紧绷的面孔，这是 a-icpc亚洲区域赛现场。

“还有一分钟！”斜后方选手传来带著破音的焦灼。郭晓川白衬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眼前的几百行代码还在指尖翻飞中继续变长。修改循环区间，调整终止条件，將 double换成 long long，赌一把数据范围。最后一个分號落下时，倒计时跳成了 00:00:03。

pc2软体的提交確认窗口在屏幕中央亮起，手指悬在 enter键上方，接下来的三秒，將决定能否锁定 world fal入场券，改写本省部属高校零晋级的歷史。

他深吸一口气，指腹重重砸下，像一记孤注一掷的叩问，在骤雨般汹涌的键盘声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裂缝。

猛然惊醒，半杯椰果奶茶浸在笔记本屏幕的白光里，c语言课本摊开在循环章节，右手边墙上贴满五顏六色的便笺，边角被暖气烘得微微卷边。

三月的星城仍带著料峭春寒，这家奶茶店却暖意融融。28栋北宿舍虽新，但没有空调，抵不住那带著魔法攻击的湿冷寒意，冻得人手指发僵敲不动键盘；三教自习室人满为患，各种气味混杂发酵，实在难耐。而这家在三教南面坡下的奶茶店，上学期末才开张，空气中飘著淡淡的奶香味，甜而不腻，与三教的异味形成鲜明对比，加上无比珍贵的 wifi，更让这里成了他无课时的固定去处。

店里四张桌子此刻坐著几对情侣和看小说的同学，只有郭晓川这桌空著半边，静謐又自在。

原来是梦。梦里的情景迅速褪去，只剩下指尖残留的赛场薄膜键盘触感，和那场重大比赛的模糊记忆。

郭晓川望著屏幕上 c-free里还没写完整的 while循环，自嘲地笑了笑，这梦，还真是遥远啊。

“同学，这里可以坐吗？”

郭晓川抬头的瞬间，呼吸顿了半拍。眼前的女生扎著利落的马尾，淡紫色针织衫衬得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深邃，是 2班的汤雨薇。在男女比例 3:1的信息院，她虽低调，却从大一起就是公认的“四大女神“之一，即便在人群里也自带光芒。

郭晓川顿时有些紧张无措，莫名蹦出一个字：“坐！”说完便飞快低下头，假装阅读桌上的课本。

汤雨薇微笑著说了声谢谢，拉开椅子坐下，也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她的指尖落在键盘上时，露出的手腕纤细，银灰色的手炼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你的拿铁，今天这个是我自己琢磨拼配的豆子，试试看。“繫著灰色围裙的店员端来一杯咖啡，杯沿浮著绵密的奶泡，香气醇厚。

“谢谢林姐姐。“汤雨薇的声音温软动听，混著奶茶店的甜香。

郭晓川瞪圆了眼睛，目光在咖啡杯与吧檯间来回逡巡。汤雨薇见状轻笑，主动开口：“你是不是好奇，奶茶店里怎么会有咖啡？“

郭晓川连忙点头。

汤雨薇有点小小骄傲地说：“哈哈，是『特供』的。刚端咖啡这位是林姐姐，我经常来店里和她閒聊。做咖啡是她的个人爱好，后厨有台小型咖啡机。我也喜欢琢磨咖啡，有次去云南旅游买了几包豆子，送了她一包，就换来了『特供资格』。”

“你也常来啊？没在这见到过你。”

汤雨薇望著他，眼中带著笑意：“我可没少见过你，只是你一折腾起电脑，就像屏蔽了周围所有事物。”

郭晓川的耳尖微微发烫。他本就不擅长和女生搭话，更何况是汤雨薇这样只能远观的女神。记忆里唯一一次例外，还是大一刚开课的时候。

那时宿舍臥聊，彭峰作为“小道消息小王子”，神秘兮兮地科普了全年级 32个班的“四大女神”，说咱们前十个班就占了一个——汤雨薇。

开学伊始的大学计算机基础课，宿舍四人揣著看热闹的心思早早抢了前排座位，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女神，郭晓川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倒也生出几分好奇。

快上课时，人群里出现了一个令人无法不注意的身影。淡蓝色连衣裙勾勒出匀称的身形，马尾辫隨著脚步微微摆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给额前的刘海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郭晓川脑子一热，在她经过时突然问道：“同学，你是汤雨薇吗？”

舍友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各异。汤雨薇也是一愣，隨即点头：“是啊。”

所有人都等著他接下来说些什么，结果郭晓川只憋出两个字：“好的。”

汤雨薇脸上带著些许疑惑，轻轻点了下头往后排走去，留下他在原地接受舍友们的“灵魂拷问”。

思绪回笼时，郭晓川留意到汤雨薇正飞快地敲击键盘，动作比一般女生聊 qq时利落得多。

“你也在写代码？感觉好熟练。”他忍不住问道。

“嗯，”她没抬头，目光仍专注在屏幕上，“高中时学过一点，这学期c语言刚好重新捡起来。”

“高中就学写代码？厉害。” “那时候想参加信息学竞赛，但爸妈不让继续学，让我踏踏实实准备高考。”她的语气平静，却隱约带著一丝遗憾。

“哦，原来高中也有编程比赛。我听说大学有个 a，你了解吗？”

“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拿奖能保研。不过没高中基础很难，我没准备参加，报了校赛志愿者，感受下氛围也好。”她终於抬起头。

“什么？校赛？开始报名了吗？”郭晓川猛地坐直身体。

“是啊，你要不要试试？”汤雨薇的语气里带著鼓励。

“我好菜语法都还没学明白。不过，要去试试。”

“我把比赛通知转给你。”汤雨薇说著点开 qq，抬眼看向他，“你 qq號多少？”

郭晓川连忙报出一串数字，並接著好奇地问：“既然高中喜欢程序比赛，大学怎么不试试呢？”

“爸妈盯得紧，让我好好学自动化，將来进他们电力公司。反正也没精力拿奖，噹噹志愿者围观围观就好。”她抬眼看向他，“你以前打过比赛？为什么感兴趣？”

郭晓川的目光落在奶茶杯里沉浮的椰果上，似乎有些事情难以用简短的语言表达：“就数学竞赛没打好。”他顿了顿，“上了大学就想试试別的比赛。大家都说这个最厉害，那就试试最厉害的。”

汤雨薇垂眸轻笑，半晌才抬眼时唇角还掛著若有若无的弧度：“和你头像风格还有点像。理由很纯粹，加油！”

郭晓川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屏幕里自己的 qq头像，是最近很喜欢的一部迪士尼动画片的主角，一个叫“wall-e”的机器人。憨厚？单纯？执著？他不太確定这里的“像”是指哪方面。

这个“加油”本身算不得什么激昂鼓励，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似乎就多了点不一样的分量。

郭晓川望著屏幕上尚未闭合的循环大括號，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大一入学时。

那时他到处打听各类竞赛——数学建模、智能小车、电子设计、机器人每当追问哪个最有分量，得到的答案总是绕不开 a。

“咱们学校还没拿过像样的成绩，前两届学长都是自费去参赛。”系里迎新会上，学长半开玩笑的劝退，反倒让他眼里燃起更旺的火苗。

可零基础的他，连《c语言程序设计》里的变量规则都啃不下来。那天在图书馆公共机房，屏幕上反覆蹦出的编译错误提示让他倍感沮丧。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带著星城口音的招呼，一个学长气质的高个子男生探过身，格子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腕骨分明的手，问道：“看著维基百科写代码？”

对方扫了眼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刚入门的话，去 hdu第 11页看看。”

郭晓川愣了愣，见对方指著屏幕解释：“这些叫 oj，在线判题平台，像 poj、hdu都是练手的地方。hdu第 11页有不少中文题，考基础语法的多，適合你现在练。”

男生说话时视线没离开他的代码，指尖无意识转著支笔，“变量名起得太隨意了，换点有意义的。”

等郭晓川反应过来想道谢，对方已经抱著本《算法导论》快步离开了。

前半年的大学生活像场快进的默片：军训休息时扯著嗓子飆《离歌》，被演讲社学长忽悠买的文化衫还压在箱底，三十人挤在四人间开班会时的喧闹，袁隆平电影剧组当群演时攥著稻穗的粗糙触感，给高中学霸做家教时思维的火花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涌。

大一入学的学期没有编程课，也还没买自己的电脑，只能在没课的时候去南校二教或校本部图书馆的公共机房学习c语言语法。

在缺少资料没人引导的 a环境里，这种孤军奋战的滋味仿佛復刻著曾经在没有竞赛传统的中学里硬闯数学竞赛的时光。那时对著奥赛题啃到凌晨，檯灯暖黄的光晕里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如今盯著机房屏幕上的编译错误，日光灯管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郭晓川点开报名通知，摆在最前面的就是三人组队的要求，看来要找两个队友。

那些关於比赛时长、罚时规则的条文像团乱码，他索性关掉页面，反正系统会自动计时，眼下先把代码写顺。

郭晓川把报名连结发给舍友彭峰，“搞不搞？”。

“搞！”，彭峰的回覆几乎是贴著上条消息蹦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是啥就搞”。

“a啊，你搞我肯定搞。”

“还差一个人，宿舍那俩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