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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中记(5 / 6)

,都半个月了,天天来这儿跪着,再跪下去命都没了。”

小衙役走上前,刚要开口,却见书生猛地抬头。

那是张怎样的脸啊?

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像树皮,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哪里还有半分书生的模样。

“她不是崔莺莺。”书生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她是阿楚……”

小衙役愣了愣,没听懂。

阿楚是谁?

不就是崔相府的小姐吗?

听说这书生是她的心上人,自从小姐跳河后,就疯疯癫癫的,天天来河滩上念叨,说什么尸体不是她。

“先生,”小衙役耐着性子劝道,“官府都验过了,确实是崔小姐,贴身丫鬟认的……”

“她们认错了!”书生忽然激动起来,抓住小衙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她耳后有颗小痣,你们验了吗?她最怕虫子,怎么会攥着玉佩跳河?她还等着去长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衙役被他抓得生疼,挣开他的手,嘟囔道:“疯了,真是疯了。”

衙役们走后,河滩上又只剩书生一人。

他望着洛水,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把碎银子。

那天他被崔府的人追着打,晕死在路边,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老道告诉他,崔莺莺跳河了。

他不信,一路乞讨到洛阳,找到打捞尸体的衙役,找到辨认尸体的丫鬟,甚至找到抬棺材的仵作。

所有人都说,那就是崔莺莺。

耳后没有痣?

丫鬟说,是被水泡烂了。

怕虫子?

仵作说,人都死了,还怕什么虫子。

她还等着去长安?

崔夫人说,那是穷书生骗她的鬼话。

证据越来越多,像一张网,将他死死困住。

可他还是不信。

那个在药铺里连虫尸都怕的阿楚,那个在普救寺里为他缝补袖口的崔莺莺,怎么会有勇气跳河?

他想起她往怀里塞槐花瓣时的模样,想起她摔倒在草丛里的笑声,想起她攥着他衣角时的颤抖。

那样鲜活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夕阳西下,河滩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书生忽然站起来,踉跄着往城南走去。

那里有片乱葬岗,埋着无主的尸体。

崔莺莺的棺材,就停在那里,等着崔夫人择日安葬。

他要去看看。

哪怕只是看一眼棺材板。

乱葬岗的风很大,卷起纸钱,打着旋儿飘过。

几座新坟前还插着白幡,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招手。

书生找到那口薄皮棺材时,它正孤零零地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棺盖没有盖严,露出条缝隙。

他走上前,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指尖触到棺盖的刹那,他忽然不敢用力。

万一……万一真的是她呢?

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泣。

书生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棺盖。

里面躺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轮廓瘦小,像个孩子。

他颤抖着伸出手,揭开白布。

尸体的脸已经腐烂得看不清模样,眼窝深陷,嘴唇外翻,身上穿着件素色襦裙——那是他在普救寺见过的那件,裙摆上还沾着草屑。

手腕上,戴着个褪色的银镯子。

那是他用仅剩的钱给她买的,在普救寺山下的集市,她说像药铺里的铜药碾。

书生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她。

真的是她。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

原来老道说的是对的。

他们是张生和崔莺莺,结局早就写好了。

爱而不得,生死相隔。

他俯身,从尸体紧握的手里,抠出半块玉佩。

那是他送的那块,另一半在他怀里。

两半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只是边缘都磕破了。

书生将两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定亲宴上,他替她戴上戒指时,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想起普救寺的槐树下,他说要带她去长安时,她眼里的星光。

他想起密林边,他推开她时,她哭着喊他的名字。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不该妄想改变戏文,不该让她跟着他吃苦,不该……爱上她。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书生慢慢站起身,将棺盖盖好。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袋槐花瓣——不知何时被他带在身上,早已干硬得像石头。

他将槐花瓣撒在棺材上,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场雪。

“阿楚,”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来陪你了。”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白马将军临走时送的,说防身用。

匕首很锋利,映出他苍白的脸。

阳光穿过乱葬岗的枯枝,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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