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天上来(3)
“这儿是潞州,"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潞州,要打仗了,祝清将两个关键的信息联想起来,想起潞州之战。历史上的潞州战持续将近半年之久,从秋冬打到来年的春季。没想到突然离开再回来,竞然已经到了这个时间点。祝清脚下忽然一阵冰凉,低头发现,她竟直接赤着一只脚踩在雪地上。老媪跟随她的视线,也发觉了,道:“你随我回家去,我至少有草鞋给你穿。”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不过,我家中没有多余的余粮,无法让你饱腹。“祝清道谢,能收留她给一双草鞋已是万幸,她哪里敢奢求别的?祝清跟着老媪往回走,老媪是来河边取水的,她老了没力,只提了半桶,慢慢悠悠领祝清回去。
走了约摸半里路,祝清的脚丫子被冻得快要无法动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迹里终于浮现出两间草木屋。
老媪在前提水推门,祝清跟随其后,见到了比她在清溪村还要贫穷的家。连一张正经床都没有,屋内仅有一块儿木板子搭得半高,上面铺了薄薄几层布料,就算是睡觉的地方。
甚至没有木桌,老媪的所有用品直接摆放在地,窗户的明纸破了,呼呼的灌进冷风。
虽然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老媪放下水桶,到角落里翻出一双布鞋,递给祝清,“本想给你草鞋,可见你年岁不大,这双脚要是冻坏了,可就走不动路了,届时战兵打过来,你连路都不能。
“这是我成亲的时候穿的,虽破了几个洞,也比草鞋强。你穿吧。”祝清接过,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乱世下人人自危,艰难存活,却还愿意收留她。
老媪提着水桶出门去,苍老的声音悠慢飘来:“我只剩随后几根柴了,本想留到除夕,烧给我战死的儿子们。现在想想,还是先给活人用吧,你随我来,取柴烧火,取取暖。”
祝清迅速穿好鞋,跟着老媪去了隔壁的草木屋。屋子角落堆着十几根柴,祝清捡来,塞进破旧得快要垮掉的灶膛里,老媪把火生起来,寒冷的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气。祝清坐在灶膛边,思考着怎么联系哥哥们。如果能与他们取得联络,或许可以让老媪的生活好一点。
但祝清不认得路,也没有地图,读书只记住了战争路线,压根不知道路怎么走。
要写信,现在兵荒马乱能不能寄出去不说,她方才与老媪来的一路上就没看见有别的人家,谁给她寄?
老媪就在祝清身边,布满皱纹的眼睛因为温暖而舒适得眯起,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了。”祝清回过神来,看向老媪,她约摸七八十的年纪了,眼睛被皱纹裹得狭小,门牙掉光了,裹着头巾只露出几根零散的白发。岁月留下许多无情的痕迹,但她的双眼依然温暖祥和。祝清忍不住问:“老人家,你姓什么?”
“忘记了。”
祝清默了默,不抱希望的问:“那你记得去镇上的路吗?”如果能去镇里,人多的地方能打听到更多消息,说不定能知道李存勖的战点,她只要跟去,就能找到大哥。
与大哥见上面,就等于回了家。
“记得,儿子们投军时,都是我去送的,他们每次都去镇上,我走了好几次,一直记得。”
祝清眼睛亮起,老媪又说:“我还记得他们说今年休战回家过年,但也没有回来。都战死啦!听说死在长安哩,你知道长安在哪儿不?”………“祝清点点头。
“真想去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把我男人和孩子们全部留下了!“老媪叹了口气,“很漂亮吗?”
“以前,是很漂亮。”
祝清想要去镇子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但老媪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这堆柴烧完,我带你去镇上,不烧完的话就浪费了。”祝清想了想,到底没有让她带自己去镇上,只问了她该怎么走。老媪年岁大了,带自己去镇上,还得独自回来,祝清不放心她。老媪没有坚持,给祝清详细说了路线,祝清等柴堆烧完,便要出发。老媪送祝清到门口,跟她说:“要是没去处,你还可以回来。左右我活不了几日了,这两间小屋你修一修,还能住。”祝清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
届时会带上许多柴和粮食,让老媪过上能够温饱的日子,就当还这双鞋的恩情。
祝清循着老媪说的路走,即使说得很清楚,但大雪封路不好辨认,祝清生怕迷路走得很慢,又一路走一路留下记号。祝清又饿又冷,好几次都怕自己失温而死,不明白为何这次回来是在这种地方,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镇上。兜兜转转,天快黑了。
祝清如愿的,迷路了。
有记忆点的路全部被雪遮住了,无法辨认,祝清想顺着脚印原路返回,天又下起了雪,很快把脚印全部盖住。
祝清彻底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她心急如焚,如果走不出去,她不被饿死也得被冷死。
祝清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在天色全然黑下来时,忽然听见远处有隐隐绰绰的火光亮起。
有火代表有人,有救了!
祝清心头一喜,快步走去,还未完全靠近,那边人已经察觉到她,中气十足地大声问:“什么人?!”
话落,祝清就见眼前唰地站起四五个人,他们穿着兵甲,胸前写有大大的′梁字。
是梁军!朱温的兵!
祝清一个激灵,坏了,早该警惕一些的,这么晚能在这荒郊野岭生火的,除了赶路的士兵,难不成还是原始人?
哗的一声,为首的那个士兵抽刀,刀刃寒光从祝清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急忙举起双手:“别冲动,我,我就是一路过的……”“祝清?”
另一道温润里透出讶异的声音响起,祝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那四五个人中间,一直背对她坐在火堆旁边的人站起身,向她看来。红黄色的温暖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凤眼不再温和,上挑的眼尾反而多了几分犀利,直直向祝清看来。
“你怎么会在此处?"张隐问,奇怪地打量祝清。这么寒冷的天,她却只穿着单薄的秋季裙衫,一双布鞋被雪湿透了,头发凌乱得像是刚睡醒,一脸疲惫地站在不远处。她的脸依然如记忆中那样,碧玉一般好看,双眼莹润,肌肤亮泽,哪怕身处荒野,也好像发着光。
张隐拦住身边动刀的士兵,“是我一个故人。”“出发前,你可没说啊。"那士兵说:“不会是你在旧主身边的线人吧?要是被陛下知道,哼。”
他口中的陛下,早已不是唐昭宗或是唐哀帝,而是朱温。朱温逼迫唐哀帝让位后,建出后梁,随后晋王李克用去世,李存勖继位,便有了潞州一战。
张隐温和道:“副将多虑了,哪家线人会派她这样的弱女子?此事你即便汇报给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认为你在挑拨离间。”副将闻言,思忖片刻,到底没有证据,收了刀,坐回去烤火不再搭理。其余士兵也跟随他坐了回去。
张隐这才向祝清走去。
祝清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为潞州战做准备?”潞州战尚未开始,他们已经率先筹备,还是如此偏远的路,与前世、与历史都不符。
看得出来,张隐真的很想赢。
张隐停下步子,“你很怕我吗,为何后退?若我想伤害你,我何必为你说话?只让副将杀了你便是。”
祝清一想,是这个道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张隐道:“好,我不靠近你,但你很冷吧,你随到火边来,我再给你找一身温暖点儿的衣裳。”
这次祝清没有拒绝,再拒绝她就该活不下去了,与张隐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坐到了火堆旁。
士兵们看见忽然来了个貌美女子,眼睛都不自觉往她身上瞥,但祝清的气质太过干净,像一本散发着古老味道的史书,让他们生不出淫贼之心,眼睛里全是欣赏。
祝清不觉得冒犯,主要是火源太温暖了,让她寒冷到僵硬的身躯得到缓解,舒服起来便忘了周边人。
不一会儿,张隐拿了一身男式的胡服冬袄来给祝清,祝清去军帐里面换。张隐守在军帐外面,让她吹了帐内的灯。
祝清被提醒才想起来,这种军帐不吹灯会将她影子倒上去,她有一瞬感激张隐提醒了她。
吹灭灯,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黄火光,祝清将衣服穿上。幽幽的夜里,飘来张隐沉静的声音:“你是从他身边偷跑出来的?”祝清顿住片刻,知张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是。“她说:“那你呢,是张承业放了你吧?”“嗯,他是我干叔。“张隐又问:“你为何独自在此,这儿与晋阳城还有很远。”
祝清随便撒了个谎,“我跟三哥走商,没跟上商队,迷路了。”张隐幽幽道:“是吗?”
可他怎么听说,祝清不见了。祝家人急得团团转,冯怀鹤怎么也不承认将祝清藏起来,他们也找不到破绽,便以为是张隐动了手脚。祝飞川与陈桑果一起来开封质问过,但当时张隐已经出发前往潞州,没有见到人,是田九珠告诉他的消息。
如今他与田九珠都在辅佐朱温,二人成了同僚。许是与祝清曾经是同僚,田九珠也多番试探过张隐知不知道她的去向。张隐早已得知,祝清失踪的消息,可又突然在此遇见。张隐不知这对命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很想知道一个问题。“卿卿,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祝清系衣带的手一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随意嗯一声。“难怪。"张隐心底的困扰得以解开,难怪当初在晋阳她没有相信他。是上辈子的事,让她记恨了吧?
“其实当年……”
张隐想解释,祝清已经穿好衣裳走出军帐,漆黑的眼珠凝视着他:“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不必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需要知道我选错过一次,就不会再选错第二次。”
祝清绕过他,往方才的火堆走。
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被一个个火堆的光芒晃得像梦一般虚幻,好像下一秒就要虚无的飘散。
张隐的喉咙忽然发涩,“选我是错,那这一次,你觉得选他是对的,所以你要选他?”
祝清停步,依然背对着他:“我也不知。”她突然被时空送回文明社会,呛着水在河边醒来。她以为离开冯怀鹤,离开这个黑暗的时代,会是极好的未来,那是她最开始的夙愿。可如果真是那样,祝清就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社会,有着让她更厌恶的东西,她宁愿在此,也不要再回去。但逃离那个地方,未必意味着她一定要选择冯怀鹤。张隐在背后说:“如果我赢下潞州之战,阻止十六州被割,不会让上次的悲剧发生,我们…”
“不能。”
祝清转过身,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相望,簌簌的雪花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你改变不了历史,"祝清绝望到平静:“历史是命运由成千上万的人一起推演,个人之力永远无法抗衡或改变。重活一世,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哪怕是冯怀鹤那样的谋士奇才,他也只是洪流里的尘埃,努力付出了一辈子,依然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不信。"张隐倔强道:“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否则天地生我们存在为何?祝清无奈笑了笑,她不想跟他上哲学课,只说:“随你。”“我要是做到了,你会不会
“不会,"祝清冷静地望着他,“你怀念的不是我,是跟冯怀鹤一较高下然后赢下他的那种快感。”
飞雪落在张隐的头发和睫毛上,他才十九岁,如果他没有回来,他还是祝清记忆中那个没有过错的翩翩少年郎。
她会怪会讨厌的,永远是上一世那个张隐。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