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天上来(2)
洗花堂风雪簌簌,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好似她从未离开过。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即使祝清不在,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随着时日走过,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他想明白了,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她定不愿待在这儿。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
“那倒没有,"包福傻笑:“但我还以为……“我既留了你,自然不会走。"冯怀鹤道:“祝家人那边怎样?”“说是祝三哥走商路过长安,准备把祝清姐姐带来晋阳一起过年呢,这会儿,应该也要到了吧。”
冯怀鹤择菜的手一顿。
祝清离开的事,他隐瞒了所有人,包括祝清家人。起因是知道如果祝清还会回来,那这期间不必让人担忧。但现在祝清还没回,若是祝飞川亲自去长安清溪村,谎言便会不攻自破。“明日是除夕,要送年礼的,可我觉得您什么都有,该送您什么好呀?”包福笑着问冯怀鹤,打断了冯怀鹤的思绪。
冯怀鹤摇摇头,“不必。”
包福仔细想想,“以前我都是跟花宁一起过春节,,”唉,也不知她现在处,当初来晋阳,我应该带上她的。”
冯怀鹤不语,默默准备祝清喜欢的菜,清蒸鱼,还有炒板栗。“炒'的做法还是祝清教他的。
冯怀鹤备好的菜将厨房的长桌全部摆满,包福站在一边看着,满脸幸福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丰盛的一个春节!”对冯怀鹤来说,则是他头一次主动与旁人过春节。往常他都是直接被冯如令传回府里过春节。冯怀鹤与他们同坐一桌,看冯如令的妾室们争风吃醋,看李氏一张病得说不出话的枯容,百般没趣。
后来他便独自待在掌书记院过春节,年复一年,独身一人。若非祝清让他走出去,他今年不会留下包福。冯怀鹤从未与祝清一起过春节。
前世每到年前,祝清便休学回清溪村的家,没有留过掌书记院。今年本有机会……
冯怀鹤抱憾叹息,看庭院的许愿树,想起今日的许愿牌还未挂上去,现在也到了该挂的时候。
他刚迈出门槛,就见宅外火急火燎冲进来一个身影,冯怀鹤定睛一看,见祝飞川手提长剑,双眼冒火直奔他来。
冯怀鹤停步,顿步原地一动未动。
祝飞川逼至近前,举起长剑对准冯怀鹤,“说,你把卿卿藏哪去了!”冯怀鹤扫一眼近在鼻尖的剑端。
锋利,尖锐,明显是祝飞川川用陈仲的技术,新打的兵器。“我没藏她,"冯怀鹤淡声说,看着祝飞川衣裳脏污,面容疲惫,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刚从长安走商回来,发觉祝清不在清溪村,一回晋阳便来兴师问罪祝飞川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你还在骗人!我问过村民们了,穆枣说在我家中见过你,你还拿着卿卿的鞋。如果卿卿不是你藏的,那你去我家作甚?”冯怀鹤一时不响。
要如何说,祝清回了原本属于她的月球?
屋内,包福听见动静急忙跟出来,被眼前一幕吓得语无伦次:“祝家三哥,咱们有话好好……啊说!”
“闭嘴,“祝飞川横刀一劈,刀刃直直擦过包福的门面,看见包福脸色吓得惨白,他愤怒冷哼:“你要想护主,我先杀你!”一听这话,包福连忙举起双手投降,后退。祝飞川这才又提刀对向冯怀鹤,“卿卿到底在哪?”冯怀鹤探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寒声道:“我不清楚。”“冯至简!“祝飞川气到发抖,眼里闪过冰狠的肃杀,“你以为有嗣王在,我便不敢杀你吗!”
“从未如此想过。”
冯怀鹤语气淡淡,仿若混不在乎。
他这副态度让祝飞川更是火大,胸口里憋的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住,祝飞川用力抽刀就想捅人,却发现自己的剑纹丝不动。祝飞川一愣,看见冯怀鹤夹住剑端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你一个文人书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想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冯怀鹤松开手指,负手而立,神色淡漠,“趁现在我还没生气,劝你离开。”
祝飞川不信邪,从未听说过冯怀鹤会武功的,挥剑就朝着冯怀鹤的命门杀去。
冯怀鹤眼风一瞥,向旁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抓住祝飞川握住剑柄的手,反反一别,顿时响起骨骼错位的声音,祝飞川高声痛呼,手里的长剑掉落在地。
冯怀鹤抬脚踩住那把剑,随即抓起祝飞川的手臂用力一别,骨骼归为,祝飞川又是一声痛呼。
冯怀鹤松开他,“还不走?”
骨头在一瞬间被冯怀鹤如此玩弄,祝飞川感觉自己被耍了,脸色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道:“现在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等着,我一定会抓住你严刑拷问出卿卿的下落,再将你一剑毙命。”“随时恭候。”
“潞州战,你会随嗣王一同出征吧?“祝飞川阴笑一声,“你给我等着。”冯怀鹤抿唇不语。
潞州之战,是他上一世的心结。
还没来得及深想,就见祝飞川绕过他,快步走进厨房,眼看祝飞川朝厨房的长桌猛地一踹,冯怀鹤想去阻止,但已经来不及。哗啦啦一声巨响,长桌翻倒在地,冯怀鹤才备好的那些祝清喜欢的菜,也全部洒落在地。
冯怀鹤双拳捏得咯吱作响,忍住拧断祝飞川脖子的冲动,压抑住心中所有的愤怒。
祝飞川是祝清在意的亲人,他不可对祝飞川动手。“冯至简,小时候在清溪村,我们真是瞎了眼才会接济你!”冯怀鹤冷笑一声。
他就知道,这些人一旦产生矛盾,便会将曾经所有的好定义为"接济、施舍’,并对此感到后悔、懊恼,仿佛冯怀鹤连被施舍都不配。譬如冯如令,后悔不该将他接回冯府,敬万道士,后悔收他为学生。只有祝清,从未如此。
哪怕后来他们兵戎相见,祝清也从未说过后悔。她是冯怀鹤这儿,唯一的净土。
思绪纷杂中,祝飞川已绕过冯怀鹤往外走。包福震惊地跟进厨房,看着满地狼藉可惜道:“我最丰盛的一年,没了”祝飞川在门边回头,望着冯怀鹤冷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菜都是她喜欢的?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你做这些给谁吃?冯怀鹤,有我们在,你休想过个好年!”
祝飞川说完,似是不想继续待在这种鬼地方,疾步离开。冯怀鹤看看他消失在宅门的背影,再看看满地的狼藉,面色发沉。“潞州的战事,嗣王点人了吗?"冯怀鹤忽然问。包福摇摇头:“还没,似乎要等晋王的事过去。”晋王李克用,冯怀鹤算算时间,他大约就快病逝。届时晋王宫中会有一场不算宫变的宫变,而后,李存勖继位,才会派周德威前往潞州。
彼时的朱温已经称帝,建出后人口中的后梁。冯怀鹤想至此,知道自己不日便要出征前往潞州,只是,那时便不能日日在洗花堂挂许愿牌。
祝清如果回来……冯怀鹤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回来。他一面想,一面回屋收拾行囊,带好穿杨和箭矢。当初从长安离开后,田九珠便去了朱温身边,她的消息,张隐如今去辅佐了朱温。
冯怀鹤想,如果与前世的路相同的话,张隐会和上辈子的自己一样,跟随朱温去潞州。
届时李存勖便会发现张隐根本没死的事。
或许这一次,就是个了结。已经离开李存勖的张隐,冯怀鹤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可以直接杀了。
他摩挲着那把穿杨思忖,这把弓所杀之人,皆是他的最恨。祝清感觉喉咙里呛了冰冷的水,身上更是冷得皮肉都要裂开一样痛,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水边。
“呀,好冷的天,你怎么睡在这儿?"耳边飘进一道妇人的声音。祝清望过去,见一个穿得十分厚实的老媪,提着水桶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已经穿越过了,这场景对祝清来说一点儿都不陌生,她从地上爬起来,面不改色地问:“敢问此地何处?”
“这儿是潞州,"老媪说着,看向雾茫茫覆满白雪的远方,叹一口气:“听说这儿马上就要打仗了!唉,天天打仗,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