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人(1 / 1)

女门生 张鹊荷 1578 字 9天前

第60章不见人

“你去哪?"穆枣偏头冲冯怀鹤喊道。

冯怀鹤头也不回:“找人。”

他伤腹痛,走路缓慢,穆枣几步跟上了他,拉住他袖子说:“先吃饭吧,我阿娘备了些饭菜。”

“不必,多谢。”

冯怀鹤拨开穆枣的手,自顾走开。

都在清溪村长大,穆枣了解冯怀鹤倔强的脾气,便没有再追。他目送冯怀鹤一瘸一拐走远,心中疑惑,远在外乡的人怎么突然回来,还受伤倒在祝清家。

穆婶子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却见人已经离开,皱眉问:“你怎么不拉着他,那孩子还受着伤呢!”

穆枣瞎一声:“从小到大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我哪里拉得住?”“说的也是,“穆婶子沉吟片刻,叮嘱道:“但他身子不适,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好歹左邻右舍的,你还是跟上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穆枣觉着有理,放回补漆刷,跟上冯怀鹤。冯怀鹤重新回到祝清家中。

篱笆院被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地面堆满秋雨打落的枣树树叶,冯怀鹤推开堂屋的门。

地上零落一把猎刀和一只绣鞋,冯怀鹤把猎刀挂回墙壁,捡起那只绣鞋,放在掌心量了量,是祝清的,她的的确确,就在这间堂屋凭空蒸发了。他当时明明已经抓住了祝清的手,可她还是消失。冯怀鹤来到祝清的闺房,窗户没关,窗下的小几上堆满秋叶。有风吹进来,刮起几片飞起,其中一片旋转着飞向冯怀鹤。他摊开掌心接住。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房间里充斥着属于祝清的味道,但这儿空荡荡的。冯怀鹤突然有些心梗,喉咙发涩,有点儿想哭。他其实隐约能猜到,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知晓祝清的来处,自然也猜得到她的归处。可他不敢面对,因为找不到前往月球的路,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抵达祝清所在的时空。

冯怀鹤无能为力。

他当初只求再见祝清一面,每日都在许愿,佛祖慈悲,给他一个机会,见到祝清一面。

可上辈子祝清因为死得早,所以她比冯怀鹤多了一个轮回,她到底不属于这个轮回的时空,佛祖完成了冯怀鹤的心愿,自然要将她送回去。冯怀鹤都明白的,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祝清想离开他的愿望达到顶峰吗?冯怀鹤不清楚,其实他都不确定佛祖存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虚构出用来安慰自己的合理解释。

他用力攥紧祝清的绣鞋,忽然想哭出声,他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试图用咳嗽来掩饰哭声。

但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带着哽咽。

“冯怀鹤?"身后想起穆枣的声音:“你可是受了风寒?咳得如此厉害?”穆枣跟来冯怀鹤身边,扶着他咳得剧烈颤抖的身体,担忧得皱眉:“你脸色很不好。”

他扶冯怀鹤坐下,出去给倒了一碗水来,“好奇怪,明明很久没人住了,壶里竞还有干净的水。”

冯怀鹤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碗,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形容憔悴,眼底一片乌黑。

变成这样了,祝清说过,自己也就这张脸好看,要是再这样下去,连唯一的都没了。

他想喝一喝水,润一润干裂的薄唇,可现在却连喝水的胃口都没有。冯怀鹤把水碗放到一边。

穆枣不解:“怎么回事?你说要找人,找谁?找卿卿?他们一家早搬走了。”

冯怀鹤说不出话,死死攥着祝清的绣鞋,盯着窗外的石榴树。她这次回去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还记得他吗?不管穆枣说什么,冯怀鹤都没有什么反应,只一直拿着那只绣鞋。穆枣感觉他神魂游离天外,除了他养母去世那年,穆枣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穆枣心里担心,把他带回家去,冯怀鹤也没有抗拒,木偶似的跟着穆枣。家里掉漆的桌上摆了饭菜,穆枣喊冯怀鹤吃一点,冯怀鹤没什么反应,干坐在凳上一动不动。

穆枣只好自己吃了,然后去补漆。他从军后跟着唐僖宗逃去了兴元,现在黄巢败退,他又跟随大军回长安。

他抽空回一趟家,帮阿娘修补好家中的桌椅,很快就得回军中去。唐僖宗在从兴元回长安的路上就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若熬不过去,该是他弟弟登基。

到时朝政又是一片混乱,穆枣担心还会有战争再打进长安。穆枣一面焦虑心事,一面补好了掉漆,等收拾好漆桶,见冯怀鹤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点儿都没变过。

穆枣差点都要以为眼前的是假人,没忍住上前戳了戳冯怀鹤的脸,软的,有温度。

“你于什么呢?“门口穆婶子刚好看见这一幕,责怪道:“还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小!”

穆枣收回手,出门去,“娘,你看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儿邪乎?该不会中邪了吧?”

穆婶子看着也觉得有些像,“要不去找个大神给他跳跳?但,咱家没这么多钱啊!”

穆枣摸了摸下巴,“等两日军中发俸禄,我想个办法找个便宜些的大神。”“行,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挨这么近,只隔了一条河,不管也说不过去。”穆婶子看冯怀鹤呆滞得就跟被鬼附身的模样,怜惜地叹了口气。谁知那上一秒还坐得板正一动不动的人,唰地起身。穆枣母子都被吓了一跳,惊得眼睛一翻,“这是怎么回事?”冯怀鹤想到那条河,他听祝清透露过,她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被人溺在河里。

他急忙把绣鞋塞在胸襟里,奔忙往河边去。穆祝两家都住在河边,距离很近,冯怀鹤没过多久就来到河边。彼时是秋日午后,金阳遍洒,河面上波光粼粼。冯怀鹤不想等祝清回来了,他想过去,为她制裁想要溺死她的人。不顾身上有伤,冯怀鹤直接就跳进河里。

跟上来的穆枣惊得心脏差点飞出去,“我就说,你就是想寻短见!又是猎刀又是跳河的!”

穆枣迅速脱掉上衣,跳下河水,拉住冯怀鹤就往岸边游。冯怀鹤起初还挣扎不肯走,但奈何伤口崩裂苦不堪言,不敌穆枣,被强行拖到岸上去。

冯怀鹤浑身湿透了,发丝紧紧贴在面颊,看着那尚浮动波纹的河水,又想爬过去。

“还来?“穆枣气喘吁吁,忍无可忍,一掌劈在冯怀鹤的后脖颈。冯怀鹤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

穆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冯怀鹤送回家中,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换过伤口的药,才得休息。

晚上,穆枣和阿娘坐在院子里,沐浴漫天星空吃晚饭。秋季只要不下雨,天上的星星并不少于夏季。穆枣用过饭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沉思道:“今天我以为他是中邪,但现在仔细想想不太对劲。”

穆婶子哼了声,没说话。

“阿娘,会不会是卿卿出事了?“穆枣皱眉,这是他最担心心的事,今天发现冯怀鹤拿着那只绣鞋,又跑去祝清的房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离开了长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关乎祝清,穆婶子跟着严肃起来:“可是没见卿卿回家,也没见她哥哥们回家。”

“要不我还是托人打听一下吧,“穆枣说:“我放心不下她。”阿娘自然是支持:“也行,不管如何,你们也许久没音信了,问问也好。”这个时代,车马慢,路途远,穆枣即使很用力去打听祝清的消息,但也很久都杳无音讯。

过去将近半个月,穆枣从军中休沐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冯怀鹤蹲在河边,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穆枣仔细辨认,认出他是以前祝清的同僚包福。穆枣担心冯怀鹤又要寻短见,急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近呢,就听冯怀鹤说:“你确定他去朱温身边了?”

穆枣停下步子。

包福说:“是,九珠姐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冯怀鹤沉默。

他先前的计划就是让张隐去朱温身边,尝一遍自己上辈子所受的猜忌之苦。但祝清打断了计划,让张隐去了晋阳。

他又转而想杀了张隐,没想到张承业保了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路。

现在没有祝清,只有他们,两世处境完全对调的两个人。换做往常,冯怀鹤会马不停蹄使出诡计对付张隐。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力。

他盯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在想祝清为什么还不回来?这段时间冯怀鹤每日都来这里等,都快成了望夫石,但依然没有看见祝清。包福这时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晋阳去?嗣王那边,不好交代啊。”冯怀鹤没答。

看见风把水面吹开,再吹开,似乎在那清澈的河水中,恍惚看见祝清的笑脸。

祝清走了,但这个黑暗的时代并没有结束,他冯怀鹤的路,停不下来。如果有一日祝清回来,冯怀鹤希望能让她看见一个,稍微和平一些的时代。冯怀鹤怔忡良久,这段日子,该想的都想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她。

她留下的,只有那只绣鞋,至今被他保存完好。冯怀鹤淡淡道:“备马,回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