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死(1 / 1)

女门生 张鹊荷 2656 字 5天前

第59章一起死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冯怀鹤停下劈柴,抬头看祝清,她穿一袭素白长衫,外披灰土色的精子,长发用木簪简单别起,朴素如叶,芙蓉似的清明秀丽。便是如此的祝清,让他昨夜辗转反侧,如何也不愿放弃。冯怀鹤把柴刀靠放在墙角,一面走向厨房,一面说:“我备了饭菜,先用饭。”

祝清跟上他,盯着他后脑勺没好气道:“从前在掌书记院,还有去晋阳时,只要与你谈判,你便只会说这一句敷衍我。”迈进厨房,祝清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她顿了顿,没忍住扫了眼饭桌。

只见上面摆满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每一道菜都是投祝清所好。冯至简盛了一碗小粥递给祝清,“先用饭。”祝清站在原地没接,固执地说:“我说了想让你走。”冯至简保持着递出粥的姿势,一眨不眨盯着祝清,他的意思很明显,然祝清不为所动。

换做以前祝清会害怕冯至简生气,发疯,然后又惩罚她。但如今张隐这件事让她明白了,她一味的忍让害怕,只会让事态变本加厉,永远没有脱身的一天。

祝清越是这么想,越是有骨气,强忍着饭菜香味儿的诱惑,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至简皱皱眉,把粥碗放回,后走到祝清面前,把住她的双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昨夜的话,我已经想过。我仍是觉着,你若不愿意留下,那便换我留下。”

总之,他要在祝清身边。

祝清声音泛冷:“我不需要。”

冯怀鹤抿抿唇,决意妥协:“与你朝夕共处,像寻常夫妻那般,不再强追你任何事。”

说起来,他发现祝清没有挽发,是从心底里就不承认与他的婚书。冯怀鹤原本想让她为自己束发的愿望,一直搁置。到如今已经不再强烈,只要祝清还在身边,他什么都能接受。

但祝清不愿意。

她怎么都不愿意与冯怀鹤待在一起,成为他与张隐一争高下的工具。祝清不与他做无谓的争吵,“你不走我走。”言罢转身,冯怀鹤情急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祝清回头就见冯怀鹤眼神发冷,“卿卿一定要如此么?"他不再似方才那样平和好说话,每个字都好像是在口中咬碎,一字一字问:“一定要离开我?他这模样让祝清心底发虚,但仍用力站定脚跟,中气十足地说:“对,我想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她根本不喜欢冯怀鹤,好在冯怀鹤的样貌皮囊生的是万里挑一,每次做爱,她都当自己是点了个又干净又帅气的鸭。冯怀鹤不高兴地抿紧唇。

他不知还要怎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前世孤身一人活了半生,临死才知什么最珍贵。

艰难与祝清重逢,千方百计写了官府婚书,在她身边求得一个名分,冯怀鹤真的不愿意面对祝清的离开。

不然,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失去祝清。冯怀鹤不想。

他抓紧祝清的手,缓慢将她推至角落,把祝清堵在墙根。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祝清,或是抓住她的手控制,冯怀鹤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深深低着头,埋在一片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周身在散发的压抑沉郁。

祝清下意识捏紧了裙摆,手心在慢慢冒汗。好半响,冯怀鹤垂着头,询问声压得极低:“如果我不许呢?”“你没得选。”

祝清仰头跟他对视,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杂质,当然也没有他。“我用诡计走到这一步,并不介意继续用卑鄙的手段强行留下你。”说着,冯怀鹤靠近祝清,低头想亲她。

祝清及时侧头躲过,“你也一定要这样吗?”“我别无他法。”

“你忘了我许愿牌上写的是什么。”

闻言,冯怀鹤僵住,怔忡好半响,他极缓慢地抬头,黑沉沉的眼紧盯着祝清。

“你以死相逼?"冯怀鹤声音极低,像寒凉秋雨滴拂过耳畔,祝清险些没听见。

“我只有这个办法能震慑你。”

此句一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都没人出声,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浓郁的香味散去,天边的太阳也落了山,秋日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天边一道惊雷霹起,像两人在掌书记院失控的那一晚,秋风狂骤,吹起厨房的门窗噼啪作响,是山雨欲来之势。

冯怀鹤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狂风大作,吹卷起堆叠在地的秋叶、尘口口同飞上高空,空中漆黑的天幕低沉,乌云重重,好似随时能压下来摧垮这间篱笆小院。

他眼里涌出剧烈的厌恶和恨意,好像回到了上一世,他看这世界丑陋百态,令人作呕,所以将自己关在掌书记院,若非必要绝不外出。后来祝清为了学习,来到了掌书记院。

她远没有如今的稳重,欢欢喜喜欣赏着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在一个给他送甜花汤的午后,祝清问他:“我看西南院角有块儿空地,我能在那里种一株迎春花吗?”

彼时的冯怀鹤在看长安战事的急报,听见这句愣了一下,才问:“是何处有空地?”

种一株花不算什么,但冯怀鹤不完全信任祝清,他不知自己的院子竟然还有空地,哪怕是这种小事他也要全局把控才会放手祝清。于是祝清就带他去看。

果然见西南角有一块儿空地,看样子是什么动物刨空的,冯怀鹤竟然没发觉。

他允了后,祝清疑惑地问:“先生每日都在掌书记院起居,连这儿的空地你都不知道吗?这是爆爆刨出来的,它经常在这里埋粪。”冯怀鹤淡淡嗯,转身就走。

祝清跟在他身后追问:“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您好像一直都在书记看书写字,从未出来看过院子。但掌书记院明明很好看,我从没见过如此别致清雅的地方,您为何不多出来看一看,走一走呢?”因为厌恶。

冯怀鹤在心里回答,他厌恶这丑陋的世界,孕育出那么多恶毒阴暗之人,偏偏要以温和礼貌来做掩饰的皮囊。

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谁知道是否也如此呢?像他父亲,年少有为却残忍杀女,像他母亲,貌美多才却婚姻不忠。冯怀鹤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好看的东西,所以从来不看这世界如何,更不关注掌书记院的景色怎样。

直到他看到祝清蹲在土里种迎春花,捧着花种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诸如“乖种子可爱种子你要好好发芽′之类的,才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单纯天真的美好像一支棒椎,狠狠砸开冯怀鹤的胸口,往里头注入一一束又一束温暖的春光。

过去这么久,要不是看见眼前这乌云压顶的窒息一幕,冯怀鹤险些都要忘了,世界的讨厌依然没有变过。

是他自己的视觉已经偏移到跟随祝清走,他怎么看待这世界,竞然取决于祝清对他的态度。

她要离开,那冯怀鹤看什么都很糟糕很恶心。她要在身边,他就又觉得那很美好。

“我回屋了,如果明日再看见你……”

祝清的话还没说完,冯怀鹤忽然打断她:“那就一起死吧。”祝清猛一僵在原地,惊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冯怀鹤回过头来,神情阴翳,眉目戾戾,“我说一起死好了。“上辈子你死的时候我三十四,但我活到了九十。我一个人活了六十二年。”

他的眼尾绯红,祝清仔细看,是有泪花在闪烁,可下一秒他却笑出了声。“你也知道这是个堪比炼狱的时代,更别说是没有你的地方寡活六十二年。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死了。你既下定决心,不爱我,那我们一起死。”“你疯了!”

祝清看冯怀鹤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大声说:“上一世你就已经杀过我!”“可你说在那样的时代,是死了好,还是活着更好?又或者是死去的人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

冯怀鹤抓紧祝清的两条胳膊,高声质问:“你说当时,到底怎样才是解脱?“是让你活着,继续被张隐当做对付我以获取优越感的工具,抑或是为泄十六州愤怒,让你落得与张隐一样的下场,你们夫妻二人悬挂城池,受七十九天凌迟的极刑,再剜肉剔骨饲喂饥民?”

他似已临近边缘,悲喘着怒吼:“我不愿!与其那样,我宁愿残忍让你死在我手里,为你立一个坟冢,至少能让你尸骨有个归处。就像你在掌书记院陪着我那样,我也会一直陪伴你的坟。”

祝清也大声吼:“可现在不是当时,十六州还在,谁都没有犯错,我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所以我说一起死啊。

“身死了,魂也就自由了,既然连魂都自由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自由的?”冯怀鹤固执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祝清真真实实确认了,眼前的冯怀鹤不是人,是神魂颠倒的疯子。她用力推了冯怀鹤一把,转身冲出厨房。

身后啼哒啼哒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冯怀鹤人高腿长,祝清知道很快就会被他追上。

她追寻记忆中大哥放猎刀的地方,跑进堂屋,果然见墙壁上挂着一把不大不小的弯弯猎刀。

大哥去晋阳从军不再打猎,这些刀便都没有带走。祝清刚把猎刀取下来,堂屋的门砰一声被瑞开,她攥紧猎刀紧急回头。只见冯怀鹤直挺挺立在门边,他身后的天边霹下闪电,一闪而过的电光将他神情衬得愈发森险可怖。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都没这个吓人,她激动到破音:“你最好别靠近我,不然我真的会动刀!”

冯怀鹤呵了声,迈步进门。

“我早说了不爱我就一起死,我还怕你动刀?”“我不会跟你一起死,凭什么你死要拉我垫背?”冯怀鹤逼近祝清,他根本不怕那把小小的猎刀,他自身的功夫想制裁祝清太简单了。

祝清没想到冯怀鹤竞然还敢逼近,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怕冯怀鹤真的要跟她一起死,抢她的刀,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戕。眼看冯怀鹤突然加速冲过来,祝清一着急,管不了那么多,强迫她的男人杀了就杀了吧。

她举起猎刀也冲向冯怀鹤,“我真的忍你很久了!”祝清刚跑两步,突然被桌边的长凳绊住膝盖,她猛地扑向前,手里的刀传来一阵顿力,好像刺中什么东西。

祝清咚的一声扑倒在地,胸口摔得震痛,她本能松开猎刀,收回手顺着自己的心口,“痛死了……

却见手上一片鲜红,沾满温热的血,祝清脑内一轰,僵硬缓慢地抬头,冯怀鹤立在她面前,腹部插着方才那把刀。

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一点点从祝清的眼前滴落。祝清吓得惊在原地,铆足了劲与他对抗,可真的看见他那些血,她又害怕。“祝清……

冯怀鹤忽然出声,拉回祝清的神智,她从地上扑腾起来,一面往后退一面说:“我都说了让你别过来,是你自己往上面撞的,不是我……”见冯怀鹤去握刀柄,祝清急得牙齿打颤:“你别拔,拔了你死得更快!'冯怀鹤便不再动,抬头看祝清,她脸色急得发白,冯怀鹤怔了怔,问她:“你很害怕,你在乎,你怕我真的死了。”“我只是怕我杀了人……“祝清深刻在脑海里的价值观,即使来到古代,也依旧会影响着她。

冯怀鹤向祝清走来,他腹部的血还在淌,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鬼一般。祝清看过的恐怖片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吓得想跑,却发现腿已经软得动不了,只那么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冯怀鹤明知道该去处理伤口,不然可能真要死掉,可不知为何,他的理智就像黄河奔腾一去不回,一种强烈的冲动直觉驱使着他,要去抓祝清,否则她就真的要离开。

冯怀鹤不清楚这种强烈的直觉来自哪里,有一种祝清就要离开他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的态度过于坚决,他总觉得真要失去她了。越是这么想,冯怀鹤越着急,刀伤都似乎感觉不到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用力拽起祝清的手:“卿卿…”

“马……”

一道几乎震慑万里山河的惊雷,狠狠剧烈地从天边霹下,电光一闪而过,冯怀鹤刚刚握在掌心里的温暖突然消失。

秋季暴雨随之而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嘈杂凌乱的风雨声中,冯怀鹤望着眼前空空的堂屋,僵在原地。

“卿卿?”

寒风卷着冷雨狂暴地吹进堂屋。

冯怀鹤一个人杵在那里,恐慌地环顾四周,不见祝清的身影。地上有一只她散掉的绣鞋。

冯怀鹤管不了那么多了,强硬地拔了柴刀,撕下祝清房门处的门帘,狠劲儿地塞住伤口堵血,随即艰难地弯腰,去捡那只鞋。摸了摸,还有温度。

“卿卿?”

冯怀鹤捂住腹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他止不住地发抖,很害怕到外面看见那座孤坟,还有孤坟旁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他想要再见一面的许愿牌。

害怕这段时间只是自己执念化成的一个梦,其实祝清从来没有回来,他依旧守着她的孤坟,日夜在煎熬。

他爬到堂屋外,篱笆小院里没有孤坟,没有许愿树,两棵大枣树左右一棵,生长繁茂。

院子打理得干净,但没有生活的迹象,就好像祝清从未来过。冯怀鹤忽然明白,比起美梦清醒,继续守着祝清的孤坟生活,他更怕现在这样,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一个是至少有破碎的念想,一个是彻底烟消云散。冯怀鹤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轰然倒地。

小厨房的烛光还亮着,微弱的光芒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地面,冯怀鹤的鲜血顺着地面雨水流淌。

他想起了上一世。

祝清的血在春光照耀下,顺着掌书记房的台阶流淌,染红了她种的迎春花。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分别?

冯怀鹤抱住腹部,在地面蜷缩成了虾子,原来当时,祝清是这种感受。四处无望,何止是生命,明明在失去所有,想伸手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没力气抓住。

“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相信那不是梦,拥抱时她的体温,生气时她的怒吼,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冯怀鹤没力再想,力气随着鲜血一直在往外流,直到他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艳阳天,太阳刺进来,冯怀鹤感到眼睛不太舒服,揉着醒来。头顶是土灰色的床帐,周遭是土墙做成的矮房,家具破损掉漆,一副家徒四壁的样子。

敞开的门外,艳阳高照。

年轻人提着漆桶进门来,看见冯怀鹤,惊呼了声:“啊,你醒了?”冯怀鹤望过去,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是穆枣。穆枣蹲在桌边给桌子补漆,一面转头冲外面大喊:“阿娘,他醒了,来点小粥小菜嘞!”

冯怀鹤自床头坐起,摸了摸腹部,裹了厚厚一团纱布。晕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冯怀鹤急忙下床,问穆枣:“你有看见卿卿吗?”“没有啊,她不是去晋阳了吗?说起来,你怎么会在她家,你不是也走了?“穆枣转过头来,狐疑地道:“而且你还受了大哥猎刀的伤,阿娘出门秋收看见你,才救了你。你不会想不开,拿猎刀自寻短见吧?”冯怀鹤拧眉不答,忍着腹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出门去。他要找祝清,那么活生生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