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输赢
徐众诚扶着连漪腰杆挺得直直的,怒目瞪着清宁:“别欺人太甚!你贵为郡主就能随意欺辱人吗?”
清宁将目光从顾阙脸上移开,冷冷看向徐众诚,心里烈火烹油似的,声音压得平静:“我欺人太甚?她莫名其妙跑过来就下跪磕头,难道我还要阻止她吗?我没那么好心,也没那个闲情,她要磕就让她磕,我贵为郡主,还受不起她磕几个头?”
徐众诚愤恨地瞪着清宁:“你要看人磕头是吗?我替她磕!”清宁骄傲冷哼:“你也配?”
“够了!“顾阙冷厉开口,紧拧的眉眼蓄起一层薄怒。清宁倨傲地抬头寸步不让,鼓足了劲强硬道:“继续磕!”两人对峙,不知在跟谁较劲,谁也不愿相让。“你对泱泱凶什么?"郑承昱嚷道,“我要带连漪回京,我的身份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至于在这哭死哭活?只要她愿意跟我回京,我就能让我爹出面放了她哥!”
这么诱惑的条件,谁知连漪听了不为所动仍旧哭哭啼啼磕头求清宁。“你当真要娶她?"顾阙转眼看向郑承昱。突如其来的一问,郑承昱心虚地闪了下眼,挺起胸膛道:“对啊!"反正先把涟漪带走,到时候再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就是了!顾阙目色乌沉:“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娶她,你是为了郡主。“为了清宁,郑承昱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思及此,他心头莫名团起一撮火。连漪一把推开徐众诚,“砰"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只要郡主能放了我哥哥,放了我,要我怎么做都可以。"说完,她又磕了两个,额头上的伤早已裂开渗透绷带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顾阙瞳孔紧缩,扣住连漪的肩,隐忍着怒火直勾勾看着清宁:“我说够了!要怎样你才能罢休?”
“心心疼了?“清宁轻轻一笑,心早已千疮百孔,她快速截断顾阙要开口的话,“我要怎样都行吗?”
顾阙深邃专注地看着她,掷地有声:“是。“这件事说到底是因为他救了连漪而起,他不能坐视不理。
曾经她最希望顾阙专注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如今他看着她了,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她低头笑了起来,转身快速拂去不争气的眼泪,拔下头上的金钗,故作轻快地吩咐丹若:“这些试过的都买回去。”丹若眼里都是担忧,轻声应道:“是。”
清宁站了起来,又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小郡主:“明日带她去谢氏马场,我会告诉你们要怎么做。”
大大
谢氏那场乃姑苏最大的马场,向来为军方提供战马,勇猛无比,这里还设有射击场。
顾阙和徐众诚带着连漪过来时,清宁一行人已经坐在屋蓬下喝茶了,谢锡正坐在清宁身边夸夸其谈。
徐众诚远远看过去,冷哼一声:“你说她是不是故意为了气你?”连漪看到顾阙的目光一直投在清宁身上,绞住了手指,善解人意道:“要不顾公子你去哄哄郡主吧,女儿家的心思,她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就低头罢了。”徐众诚道:“明明是她小气小题大做,凭什么要让谨辞去哄,何况,他们也没关系。”
顾阙不快地拧眉沉声:“少说两句。”
丰融跟在顾阙身后瞥了眼身边兴冲冲的燕度:“你怎么来了?”“看热闹啊。"燕度好奇地问丰融,“你说今天郡主要做什么?”“你可以去问问郡主。”
燕度睁大眼睛白了他一眼。
郑承昱率先跟顾阙打招呼,虽然他站在清宁这边,但他打心眼里佩服顾阙,李昶亦是如此,所以起初氛围还算融治。清宁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如今倒像是寸步不离了,她心下一冷,随即就转过眼去。
顾阙对她眼中的冷意,目光平静瞧不出情绪。持盈见人都来了,拍了两下手掌,立刻有十个下人捧着十把弓箭走了过来,列成了一排,她悠然道:“连姑娘,选一把称手的弓吧。”“要做什么?"连漪柔柔问。
持盈最烦她这副装模作样,不耐道:“叫你来难不成跟你游山玩水吗?”清宁走了过来,看也没有看顾阙一眼,对连漪道:“你不是要救你哥哥吗?比一场,御马射箭,你赢了,我就放了你哥哥。”连漪脸色白了白:“我和你吗?”
清宁挑眉:“不然呢?”
顾阙眉心微蹙,徐众诚已经跳了出来:“郡主若是不想放人就直说,何必刁难!”
持盈嗤之以鼻:“你想还挺喜欢给人扣帽子啊,她哥哥犯了事,被抓了,如今她要救哥哥出来难道不需要付出吗?还是就凭她掉两滴眼泪吗?”顾阙皱了下眉:“换个别的,御马射箭太危险了。”这话不知在心疼谁,连漪秀气地对他笑:“别担心,我也会骑马的。”顾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抬眼看向清宁,就见她眼底进出怒火,冷冷一笑。
“不好意思,其他我没兴趣,连漪,要想救你哥哥,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语毕,她抬手,丹若已经捧上她的弓箭,那把弓是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顾阙目色一沉。
徐众诚看着连漪柔弱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她骑马的样子,何况还要御马射箭,这难度多大危险极高,不由站了出来:“郡主未免太过霸道跋扈,连漪伤重在身,你还故意抬出这么危险的事来,置她的安危于何处,还是你分明是要她死?"他还搬出来顾阙,“你这样只会让谨辞更加讨厌你,你知道,他最讨厌你骄纵跋扈!”
“徐众诚。"顾阙警告地喊了他一声。
原来连他的朋友也看得出他讨厌她啊,清宁的心被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他的喜欢是什么很稀罕的东西吗?我也不缺这一份喜欢,不过是多一个不多罢了。”
“你!“徐众诚惊诧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不喜欢顾阙了?!他猛地掉头看顾阙,顾阙的脸色有点难看。
连漪走过去笑道:“那我先选弓。"她略略看了一眼,回头看向顾阙,“顾公子,你帮我选吧,这个我没有经验。”
顾阙看了眼清宁,朝她走去,持盈重重哼了一声,大声“呀"了一声,“泱泱,这不是阿昱给你定做的弓嘛,你还留着呢。”清宁愣了愣,郑承昱兴冲冲跑过来定睛一瞧,“这不是…“然后被持盈狠狠踩了一脚,会意,“这就是啊!”
那头连漪迟疑的声音传来:“顾公子这把弓太重了……”顾阙握弓走来,看着清宁道:“这场,我替她比。”连漪惊喜地抬头,藏不住的情意羞涩,只是顾阙没看她。清宁蓦地握紧了弓,从未有一刻她觉得顾阙如此绝情,叫人憎恨,她压着声音溢出一丝嘲弄的冷意:“真是怜香惜玉啊。”顾阙严肃道:“为公平起见,还请昱少代郡主出战。”郑承昱一听,两眼一发光,立刻跳了过来:“不错的提议!"上回和顾阙比过射箭后,他意犹未尽,正好趁今天再酣畅淋漓地比一次!谁知一条带着香气的手臂横了过来,他没注意被推着退了好几步。“泱泱?”
“谁要你替!"清宁气恼道,“还有,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她喊了一声,“牵我的马来!”
她走过去,就要上马,身后一阵风袭来,顾阙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看到她腕间的红痕,他怒气沉沉:“别任性!”清宁怨恨地看着他,狠狠甩开他的手,踩上马蹬一跃上马,居高临下,透出不容亲近的骄傲感:“你赢了,我就放了她哥哥,你输了,我就让她哥哥流放岭南,还让她嫂子把她嫁给那个七老八十的黄员外!”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近乎逼迫的筹码,逼的顾阙只能赢不能输,逼的他和她对立。
清宁指了指箭囊:“这里面一共五支箭,谁射中的靶子多谁赢。”赛马场围成了巨大的圆,靶子设在了最中央,以五个靶围成了圈,底下设了机巧,以匀速旋转,增加了射箭的难度,谢家得知近日郡主要在此地赛马,厂乎将府中所有的护院都调过来了,列成队站在了赛马场外。连漪站在马下担忧地仰视顾阙,柔情蜜意:“顾公子,小心。”清宁扬鞭狠狠一抽,往前奔去,马蹄翻飞,滚滚烟尘,她沿着轨迹策马狂奔,发泄似的,也不要命似的.…….,
顾阙大喝一声,扬起马鞭紧随其后,“郡主!”清宁已经拉弓搭箭,放,箭矢猛地射了出去,她身子一歪,仓皇间拉住了缰绳,勉强稳住了身形。
惊心动魄的一幕,持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里的帕子捏成了团,郑承昱拧眉沉声:“别担心,有顾阙在,她不会有事。”持盈冷嘲热讽:“有他在我才不放心!”
清宁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赢,顾阙从没有让她输过,从他开始会陪着她去参加宴会,即便不会每次都去,但若是去了,不管是投壶,斗兽还是蹴鞠,只要清宁参与的,顾阙总有办法让她赢。
可今天,顾阙的箭紧跟着她射进靶子,分毫不让。众人看到场上的两匹赛马,前面那匹马骄横任性偏执,紧跟着的马沉稳迅猛。
再一次清宁射出一箭后,顾阙也跟着射了一箭,突然郑承昱惊恐地大喊一声:“泱泱!”
只见清宁还未调整好的姿势,再度抽出一支箭矢,整个身子被颠了起来,她只觉得灵魂出窍一般,视线一乱,仍旧较劲勉强地要比顾阙率先射出最后一箭,身下的马正疾驰过弯道,飞踏而起,清宁失了重心径直被弹飞了出去。刹那间顾阙一股热血猛地直冲脑门,他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脑中嗡的作响:“郡主!"他踏马飞身,躲过清宁的马蹄,勉强扯住了清宁的胳膊,太过强硬的用力,两人同时滚了出去,他紧紧护住了清宁的脑袋。所有人都冲了过去。
“你刚刚在做什么!"顾阙搂着她的肩暴怒。清宁惊魂未定,理智奇迹尚存,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去推顾阙,看也没有看他,倒进冲过来的持盈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是颤的:“你赢了。“没有温度起伏,像是暴风雨后的平静。
虽然两人都射了四箭,但最后一箭清宁失误摔马,顾阙还有一箭在手。“你的手。"心口突如起来的一滞,顾阙握着清宁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虎口是拉弓太过用力摩擦出的伤痕。
清宁没有在意,仍旧没有看他,挣扎着抽出手,轻声道:“我会让爹参放了你哥哥,不会再为难你,你也不用跟阿昱回京,从今往后,我和你,和你们,再无瓜葛。”
最后,她终于看向顾阙,忽然之间,什么爱恨煎熬,都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从前觉得顾阙没让她输过,但其实她一直在输,最终输得一败涂地,她忽视了连漪平静温柔的眼底那不加掩饰的优胜者的挑衅和姿态,都无关紧要了。顾阙垂眸看着空了的手心,有一种全军覆没的悲凉,他拢起手指,紧紧攥住,像是要攥住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
回去的清宁筋疲力尽,泡进了温热的汤池中,热气氤氲将她苍白的脸终于蒸出一些红气来,湿润的发丝黏在她的脸颊上,眼中透着死寂的平静。持盈给她手上擦药,心里一阵泛酸,嘴里骂着顾阙:“他用得着那么卖力嘛!让你赢你难道真会让连文樵流放吗!”“他不相信我罢了,在连漪的事上,他总是亲力亲为才放心的。”清宁回神一般转头看她,牵出一丝笑,甜美却让持盈心更酸。“我曾那样炽热地爱过他,但,到此为止了。"她的声音轻轻地,软软地,不带任何七情六欲,像是只是阐述一个事实,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她忍不住发颤,“我再哭最后一……“她放声痛哭。火米
这一晚,顾阙喝酒了,在自家的院子里,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对着寂寥的月光,老范拿了一壶养生酒问他:“要不试试这个?”他淡淡说了句:“没用。”
老范了然,陪着坐了下来:“其实你对郡主并非毫无情意,为何不告诉她?”
顾阙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清宁。
清宁就这样不打招呼地强势地闯入了他的生活,她的喜欢太过热烈,不需要什么洞察力什么敏锐度,一眼看穿。
看着她捧着书睁着黑漆漆闪亮的眼睛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乖乖巧巧说:“你喜欢看书啊,我陪你,我不会打扰你的”,他有些不耐烦,“不必"还没说出口,她已经翻开书反倒催起了他,他微微蹙了下眉。她当真没有打扰他,因为不多久她就压着书睡着了,他没惯着她,拍醒了她,拿过书抚平被压的痕迹,冷着脸让她回去睡。后来她又睡着了,他想了一会,还是拍醒了她,面无表情没说什么,她揉着眼睛得寸进尺,软软撒娇:“你把我吵醒了,那你待会要带我去吃点心心赔罪哦。”
再后来,她睡着了,他看着她软糯白皙的脸,最终拿了披风给她披上,没有吵醒她。
她的喜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甚至盛气凌人,他厌烦过,又随着她去,直到有一日那种为所欲为开始会让他无端生出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那种失控的患得患失的恐惧。
何时变的,他没注意,等他发觉时,他立刻生出了些许警惕。她是万千宠爱的小郡主,拥有着一切,他看多了被她喜欢又被她冷落甚至厌恶的东西,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他尝过几次被抛弃的滋味,拥有过失去过,所以不敢放纵自己的感情,也不敢回应。
也罢。一切都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老范叹息:“郡主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顾阙摇着酒壶,眼底一片清明,冷静的几乎绝情:“以后不会了,我走以后,她会回到从前。”
“会吗?”
“会。”
“那你呢?”
顾阙微愣,深思熟虑后:“我也会慢慢不在意她。”老范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公子你当真不爱她?其实若是现在你去告诉郡主,或许还有转机。”
顾阙放下酒壶,冷淡道:“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就启程进京。”老范呛了一口养生酒,叫嚷起来:“这么快!不是定好年后出发吗?”顾阙不容决绝道:“不必再拖延。"当真绝情。老范看着顾阙离开的脚步有些紊乱,笑了一下,弯腰收拾空酒瓶,自言自语:“公子,你当真不会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