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三合一
油纸包扔在了地上,散开滚出来几个大白馒头,黏了地上的脏灰,靠坐在墙边的清宁瞥了一眼没动,缩在墙角的连漪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底还有残留的恐惧,身子瑟瑟发抖,一道阴森可怖的声音幽幽传来。“郡主金尊玉贵,看来是瞧不上这几个馒头了。”清宁克制住心底的恐惧,强做镇定:“放了我们,我保你平安离开姑苏。“夏侯烈蹲了下来,那张伤疤的脸露在灯烛下,诡异狰狞:“没想到郡主看着玉软花娇,骨子里却是倔强。”
“你不信我?”
“信,我当然信,郡主何等尊贵,我想今日就算皇帝在这,为了郡主的安危也不会任我予取予求,可惜了.…“他长长叹气,像是地狱的修罗,手里的匕首划过自己脸上见骨的伤疤,那条伤疤几乎从他的额头到下颚,“这是拜顾阙所赐,他毁了我的一切,你以为我抓了你们,就是想离开姑苏吗?我要的是顾阙生不如死。”
清宁心猛地一颤,用力吞了下口水,压下极致的恐慌,眼底迸出怒火:“凭你也配跟谨辞哥哥叫板?他抬抬手就能把你捏死!"忽然她沉下脸,“还有!你要威胁谨辞哥哥,抓我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抓她!谨辞哥哥根本不在乎她!”夏侯烈一愣,明显没想到这种关头,这位小郡主居然还在争这个,其实本来,他没想抓连漪,只不过……他低头一笑,“我瞧着顾阙对这个女人也颇为在意,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筹码不嫌多。”清宁辩驳:“那都是误会!”
夏侯烈大声笑了起来:“误会?那就看看明日你们命悬一线时,他是会救你,还是,"他的匕首幽幽指向了角落里的连漪,“救她。”“真是有趣的游戏。”
几乎是同时,清宁和连漪的眼底升起的恐惧被一丝光亮代替,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都在对方眼底读懂了心心意。“看来这个游戏很好玩,很多人都会期待这个结果。“夏侯烈大笑了起来,起身走出了房间,随手拿出两封信交给了手下,“送出去。”房中点了一根蜡烛,烛火不安地跳动,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良久,连漪起身走过去,拿起了一个馒头,细细擦去上头的灰,慢条斯理地撕开馒头皮,一点一点掰着吃,眼里已经不见被抓时的恐惧。“郡主不吃吗?不然可没有力气。”
清宁别过脸不理她,连漪也没再说话,一时间房中安静极了,但两人的心思竟是统一的相似:他会选择救我吗?
或许不用他选,清宁逃避地想,我失踪了,爹爹定然已经控制了整个姑苏,根本用不着他选,他们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救出去。火米
今晚的萧府安静的出奇,原本朝气热闹的衔月楼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下,银筑看着餐桌上未动分毫的菜,端了一碗小米粥给持盈:“小姐,再怎么样也要吃点儿。”
持盈茫然地盯着桌面,一颗豆大的泪珠掉下来,银筑还要劝,她一把推开:“不吃不吃!拿开!”
郑承昱正走进来,拿过小米粥坐到她身边,故作调侃:“绝食?不像你。”持盈看着那碗粥,眼泪抛沙似的流:“泱泱从来没饿过,也不知道那个混蛋有没有给泱泱东西吃,你知道泱泱最挑食了。“她将脸埋进臂弯伏在桌上,哭了出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嫌姻缘树人多,不该不陪她一起去。”丹若梨霜站在一边拼命捂住嘴,泪流满面。郑承昱想要安慰的手停在她脑袋上,改为拍了下她的肩,“你去了也是一起被抓。“又愤愤道,“这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全赖顾阙!”那头,老范丰融和燕度看着桌上冷却的晚饭,也颇为无奈。燕度小声义愤填膺:“这个杀千刀的狗贼!只敢抓弱女子!有本事跟我单挑!"话音刚落,后脑被老范一记掌击,将将闭了嘴,又担忧起来,“你说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对付不了公子,就杀了郡主和连姑娘泄愤?”老范和丰融蓦地一愣,丰融恶狠狠低语:“闭嘴!”“不会。”一直沉默的顾阙沉沉开口,几人看过去,他坐在书案后的椅子里,冷硬的眉宇间尽是疲意,瞳孔紧缩一阵,“她不会有事。”这话轻的像是气音,若是房中落针可闻,他们压根听不到,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燕度单纯地看着丰融:“公子说的她是郡主还是连姑娘?”丰融给他一个我怎么知道的表情。
老范没说话,却看到公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绳从他的指缝间掉出来,那似乎是成济寺平安符之类的东西,难不成是白日在成济寺顺道求的平安符?不对,发生这样的事,公子怎会再正眼看一眼成济寺?那家中有这种东西,便是年初正月里,小郡主在成济寺为公子求来的平安符了。那次小郡主为了将亲手给公子写的祈愿抛到最高处,一直重复地抛,连下雨了,也不管不顾,终于成功了,人也体力不支昏了过去。他赶到萧府时,小郡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平安符,牵着虚弱的笑容,郑重交到公子手里,轻轻说着:“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公子当时愣了许久,最终极为压抑的声音说了句:“迷信。”小郡主不在意地嘻嘻一笑,苍白的脸泅出樱花红来,满心满眼都是公子,即使在病中眼中的神采都像是永不落的朝阳。明亮的光落进一片晦暗,老范看到有湿润顺着红绳滴落,他大惊失色,疾步过去,掰开顾阙的手,黄色的平安符已经被染红。火米
今日的落霞山蒙上了一层灰蒙,寒风飕飕,乌云悠荡,阴惨而沉闷,四面空旷,一览无余。
“夏侯烈!你混蛋!你赶紧放了我!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皇帝舅舅也会把你大卸八块!"清宁被吊在悬崖边,悬空的身子低头就是被云雾遮掩看不到底的深渊,寒风呼啸,她的身子都像在荡秋千,蓦地闭上眼尖叫。夏侯烈扛着寒刀,变态地笑着:“小郡主身娇肉贵,可别挣扎,不然那白皙软嫩的手腕可就磨出血了。”
清宁大喊命令:“你快放我下来,我手疼!"她从小到大巴掌都没挨过,戒尺也没受过,哪里受得了这种极具侮辱性的折磨和疼痛,顿时气血上涌,恨不得把夏侯烈千刀万剐。
这张脸即便说着命令威胁的话,都叫人心猿意马,何况是这样姿势,实在让人联想一些为所欲为的欲态,夏侯烈不是正人君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清宁羞愤:“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她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尽,这会用力大喊,猛地一阵眩晕。
夏侯烈道:“省省力气吧,别待会没力气求救,学学连姑娘,瞧人家我见犹怜的模样,万一待会你的谨辞哥哥一心疼选了她怎么办?”“你胡说!”
清宁用尽力气去喊,一阵耳鸣,迷糊中她听到有人急切地呐喊。“泱泱!”
“郡主!”
清宁睁眼看去,就看到她此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朝她奔来,猛地眼眶一热,哭着喊了出来:“爹爹!谨辞哥哥!救我!”不止他们,还有李昶郑承昱持盈,公孙冷寂,身后还跟着一队府兵,所有人都焦急担忧地看着她,居然还有徐众诚和……连文樵傅氏?顾阙的压抑焦灼的目光从清宁被磨出血印的手腕移到了上方绳索上的剪子,他逼迫自己冷静看过去,连漪上方同样有一个剪子,两把剪子连着一条绳,绳头攥在夏侯烈手里,也就是说,只要夏侯烈一拉绳索,剪子就会立刻剪断吊着两人的绳子。
李昶也注意到了,沉重地喊了一声顾阙,公孙似是有了计较,重重按住了顾阙的肩膀。
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郑承昱一见泱泱被吊着,怒气上涌,破口大骂:“你他妈赶紧放了泱泱!否则我让你死无全尸!”
夏侯烈啼笑皆非:“我既绑了小郡主,难道还指望活着回去吗?”萧行俭内心怒火如焚,面上却是力持冷静,温和对泱泱道:“泱泱别怕,爹爹在,没人敢伤你。"转而目向夏侯烈时,眼底已经迸出冰冷的杀意,“放了泱泱,我保你下半辈子无虞。”
夏侯烈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大笑了起来:“萧令公是在骗傻子呢,谁不知萧令公当年驰骋朝堂是何等的铁血狠厉,若是今日我放了小郡主,只怕下一亥就被你的人射成了筛子吧。”他长叹一声,低声道,“都别动,我们来玩个游戏。”“什么玩意?“郑承昱难以置信气结。
夏侯烈指了指清宁又指了指连漪:“我可以放人,但只能放一个,至于放哪一个,”他手里的刀尖缓缓指向顾阙,慢条斯理开口,“顾阙,你来选。”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顾阙,顾阙猛地攥紧了拳,眼神凌厉而阴郁,“你有病吧!"郑承昱不懂他的动机,“你把她们抓起来就是为了让顾阙二选_?″
夏侯烈阴沉地得意:“选哪个都不好受吧,另一个都要因顾阙你而死,选了连漪,萧令公不会放过你,选了小郡主,天下百姓嘲讽你攀附权贵不顾无辜的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你!”
郑承昱恍然:“卑鄙!"话落他立刻转头看向顾阙,狠狠命令,“选泱泱!”冷寂也冲了上来:“你只能选郡主!”
持盈抓住他的手臂:“你不会让泱泱失望吧!”一直紧盯着连漪的徐众诚推开了持盈,郑重又愤怒地看着他:“当年你救了连漪,她就一直视你为唯一的救赎!她坚信你是能救她于水火的人,…“你闭嘴!"郑承昱一拳挥了过去,徐众诚被打倒在地。连文樵也被傅氏推了过来,傅氏焦急又贪婪地看着顾阙:“顾公子,你选郡主!连漪一条贱命怎么能比得上郡主,今日就算连漪死了,我们也不会怪你!"说完她推了连文樵一把,“你说是不是!“她这么急切,自然是怕清宁真有个好歹,连漪活了,那他们全家都死定了。
连文樵看上去痛苦极了,却始终不敢朝连漪那边看一眼,这一刻,自私占领了亲情,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所有人都怔住了。郑承昱看向那对夫妻,这是人说的出来的话?他们一心只想救泱泱,那连文樵夫妇就该一心只想救连漪才对!“徐公子,别为我求情了。“连漪柔情万许地喊了出来,盈着泪含着笑看向顾阙,“别为难顾公子,我知道,我不如郡主尊贵,我一条贱命,不值得顾公子为我牺牲郡主,救郡主,我也不希望郡主有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看着顾阙,眼底像是含着无限深情,又像是万念俱灰,柔弱的模样却生出无限的从容。
郑承昱愣了愣,感动道:“连姑娘真是女中豪杰!”持盈看着顾阙眸光微动,暗恨:好一招以退为进!她一步跃上前,挡在顾阙面前,沉沉看着他近乎威胁地低语:“你今日若是选了连漪,你知道泱泱的脾气,你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这一刻,她只能赌一把,赌顾阙心里的人是清宁,让感情战胜责任和同情!顾阙将目光从连漪脸上移向清宁,清宁的脸色是苍白的,她咬着唇,委屈极了:“谨辞哥哥,我手疼。"他的心脏像是在往肋骨生拉硬扯,尖锐生疼。他忽然看向公孙,公孙也坚毅地看了他一眼,顾阙抬眼看向夏侯烈,手却按了按郑承昱的肩,与他交换了位置,郑承昱赫然大惊,暗暗咬牙低语:“顾阙!"没时间给他多言,顾阙已经开口。
顾阙眼底是一片清冷的决绝:“我两个都不选。"话音甫落,夏侯烈的惊诧都没抵达眼底,顾阙已经射出一柄短刃,以回旋迅雷之势快速切断了两根绳索。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顾阙和郑承昱同时朝着清宁和连漪飞奔而出,公孙和冷寂同时甩出链锁扣住了两人的腰际!
同时府兵的箭落雨一般射向了夏侯烈,生生将他射下了落霞山。清宁失重地一瞬间整颗心心都在往下坠,她难以置信又绝望地大喊了一声“谨辞哥哥",腰际被人牢牢扣住拢进怀里,然后被狠狠一提,晕眩间双腿像是踩进了棉花里,发了软。
“泱泱!”
萧行俭等人都拥了上去,清宁神情恍惚好像看到顾阙抱着连漪飞了上来,连漪害怕地紧紧抱着顾阙,顾阙也低头看着连漪,耳边的嘈杂突然变成了一阵束耳的轰鸣,清宁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看着顾阙,一直看着,那颗下坠的心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位置归位了。
顾阙终于朝清宁这看过来,心被猛地一揪,他放开连漪疾步朝清宁走来,傅氏却冲上来狠狠打了连漪一巴掌:“扫把星!你怎么敢让顾公子救你!”她愤恨地说着,再度扬起巴掌,顾阙已经转身快速扣住了她的手往一旁摔去,他扶起连漪,连漪嘴角流出血,目光已经不能聚焦,“顾公.…“话音未落晕倒在顾阙怀里。
清宁从始至终都茫然地看着,没有心心绪起伏,眸心失了所有神采,萧行俭忍住怒火,一把抱起清宁,冷喝一声:“回府!”清宁的不哭不闹莫名让顾阙心头一慌,他想要跟上前,却被徐众诚按住:“郡主那人多不会有事,连姑娘晕了,先送连姑娘回去,不然傅氏不知该如何欺负她!"徐众诚道,“我方才被昱少打了一拳摔在地上时扭了手,她那个哥哥不靠谱,连姑娘现在身边需要人。"否则他真怕傅氏把连漪生吞活剥了。顾阙垂眸,煎熬一阵,只能先送连漪,清宁即便闹脾气,过几日也就好了,到时候他再去解释。
火米
入夜,刺史府主簿走进了书房,恭敬回话:“刺史,人活下来了,他心口带了护心镜,我已经把他安顿下来。”
马刺史笑了一声:“算他命不该绝,等他伤好了,送去顾氏,顾氏会收留他,他也算帮了贵人的忙。”
主簿领命,又问:“所以,您让他同时掳走连漪就是为了让顾阙和郡主离心?″
马刺史叹息:“萧令公虽已不在朝,但朝中大半能臣都是萧令公的门生,对他敬重有加,郡主又深得皇上和太后宠爱,可说得郡主者得半壁江山,顾阙他算什么?”
主簿连连点头,又问:“可您又怎知顾阙一定会救连漪?我他…马刺史安然地喝了口茶:“诛心为上,顾阙能力出众,他会算准所有风险,身边还有昱少和公孙冷寂那样的高手,所有人都只顾着郡主,就连连漪的亲人也放弃连漪,孤苦无依被背弃,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不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他并不是肯定这个结果,但有一半的机会总要一试,“顾阙还不懂女儿心。″
“如今,只怕郡主再也不会原谅顾阙。”
大大
清宁病了,体力不济受了风寒发起了高热,但也可能是心里受了重创,昏迷了一天一夜也没醒,衔月楼成了愁云惨雾。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她才幽幽转醒,所有人都挤在她床边又喜又七嘴八舌,病中的清宁说话软糯带着撒娇,惹人心疼极了,她喝了大半壶水,又吃了一点小米粥,萧行俭等人才放了心,陆续离开让她静养。郑承昱终于舒展眉头,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有什么少了似的:“六郎,你觉不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李昶眉头深锁,回首看着清宁的房间,半开的窗户,持盈坐在床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清宁笑弯了眉眼,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是不对劲。
持盈扶着清宁到院子里晒太阳,用斗篷将她裹得厚厚实实的,丹若几何丫头又是手炉又是水果的伺候,持盈看着清宁吃着蜜汁樱桃,犹豫了许久,试探地开口:“泱泱,你昏迷的时候顾阙来看过你。”她紧紧盯着清宁,见她只是目光微顿,然后淡淡一笑:“哦。”哦?哦!就这样?持盈惊诧地看着她,从清宁醒来不见顾阙在身边,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找他问他,现在她主动提到,她也是只是"哦”一声?“泱泱你……“持盈迟疑,她不知道清宁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生气,不禁道,“你千万别憋着,若是生气你就骂出来,等他再来你就打他一顿出气!“我不打他。“清宁笑着说,“我也不能要求我在所有人心里都是最重要,总有取舍,他……舍弃了我,不是他的错。”持盈鼻子发酸:“泱泱,你别笑了,有点难看。"她抱住清宁,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
清宁将脸埋在她颈窝,故意糊了她一衣襟的眼泪,惹得持盈大喊,两人闹成一团。
持盈豪言壮语:“去他的顾阙!我们泱泱貌比天仙,还愁没有如意郎君吗?改明儿进京我就给你办一场盛世相亲宴!把全长安的翩翩公子都请来任你挑!我们长安就是最不缺的就是美男子!”话音刚落,小丫鬟就过来通报:“郡主,谢少来看您了,您见吗?”“谢少?那个谢家的谢锡?"持盈率先问,听小丫鬟称是,她眼波一转不等清宁开口,便道,“见啊,为何不见,人家来探视也是一片心意,拒绝失了礼节。
清宁瞥她一眼,挑眉调侃:“南七小姐也懂礼节了,我心甚慰啊。”“你敢笑我!"两人亲昵地笑做一团。
谢锡没想到清宁会见她,显得尤为受宠若惊,因他之前摔伤了腿,许久未见清宁,如今再见,只觉她在病中竞也有一种盈盈柔弱的美,与神采飞扬时又很是不同,一时心驰神往,举手投足兴奋说话也天马行空的,反倒笨拙的有点可爱况且他今日还特意带了巴蜀有名的皮影戏大师来给清宁解闷,清宁也就暂时既往不咎没有立刻赶客,请他坐下喝了杯茶。这皮影戏的确挺有趣的,清宁脸上的笑就没停下过,持盈不知道皮影戏演了什么,眼睛一直往谢锡脸上瞟,那谢锡一双眼睛像是长在清宁脸上了,眼珠子转都不转的。
持盈又往院门瞟了瞟,不知瞟到第几次时,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君子如珩,矜贵清华,她眼睛一亮,飞快转过身故作认真地看戏。顾阙站在门口看着,脸色平淡地看着多时不出现的谢锡坐在了清宁身边,那个从前连站都不配站在清宁身边的男人,今日坐在了她的身边。谢锡剥了橘子,递了一瓣给清宁,他勾了下唇角,泄出不屑,她不会吃的,倏地他目光如浓墨顿点,看着清宁从他手里接过橘子,平静的目光泛起波动清宁余光瞥见橘子递过来,无意识接了过来,一片阴影遮下,挡去她半边视线,她抬眼,撞进顾阙深邃复杂的眼眸。“身子好些了?"顾阙声音极沉,力持温和。清宁垂眸平淡地回:“嗯,好些了,多谢关心。”骤然,气氛像是陷入了冰点,清宁继续看戏,即便顾阙挡去了半边,她依旧看得专注。
谢锡颇有些翻身逆袭的得意,站起身与顾阙平视,挡去了清宁另一半的视野,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没看到泱……咳,郡主不愿理你吗?”顾阙平静无波的眸子微变,睨向谢锡的目光沁着寒意,偏生唇角牵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缓声道:“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谢锡嚣张的笑意顿敛,眼中射出一抹阴冷:“你说什么!“这是他爹最近一直挂在嘴边敲打他们的话!谢家在朝中岌岌可危。顾阙冷淡道:“听闻最近谢家家风严谨。”谢锡突然动怒:"你怎么知道这两句!”
顾阙道:“谢少养尊处优恐怕不了解京城局势,就该听你父亲的话谨言慎行。"他言语淡淡,浑身却有一种上位者掌握全局的压迫。持盈看呆了。
谢锡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惶恐,勉强冷笑:“自然是不如顾公子周全,将连姑娘毫发无损地救回来。“那日顾阙救了连漪这件事早已在市井传开了。清宁始终含笑的眼倏然一滞,将那瓣橘子塞进口中,一咬,饱满的汁水防不胜防地涌入她的喉间,她被呛得咳了出来。顾阙俯身拍着她的背,微微蹙眉:“怎么样?”清宁拿着手帕捂着嘴拼命地咳,眼睛都咳红了泅出一层湿润,她推开顾阙,压下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嗓音低哑:"不用你管。”顾阙微愣,修长的手指僵在半空。
持盈抿唇站了起来:“谢少我送你。"顺便喊停了皮影戏。谢锡看了眼清宁,见她低首不语,不甘心地作揖离开。院子里只剩下清宁和顾阙,两人一座一站,谁也没有说话,不一会,清宁起身准备回房,肩上裹着的貂毛毯子倏然滑落,她也没在意。顾阙侧目看着她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他眼底落进一片灰暗,弯腰拿起椅子上的毯子紧走两步追上她帮她披上,却被清宁拂落在地。他的心心猛然震颤,喊了一声:“郡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清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眼里再也不见往昔的娇软缱绻。“小心着凉。"他的声音压得极沉,目光始终没有从清宁脸上移开。清宁深深呼吸,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多谢,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因为不敢提高,因为提高便会不稳。
她在赶他走,第一次。也或许是语气里的疏离生分,他莫名心头一慌,走过去,眸色晦暗:“那日情况紧急,我只能救她,郡主,她和你不一样”清宁大喊:“哪里不一样?!"从他出现就竭力克制的情绪这一刻轰然爆了出来,清宁快速截住了他的话,抬头看着他的眼里无限伤痛,她心颤肉跳,身因激动开始发抖。
蓦地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控制住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受伤就不行,我受伤就没事是吗!”
顾阙握住她的手企图让她镇定:“有郑承昱和公孙先生在,他们不会让你有事,他们拼命也会救你,可他们未必会拼力救连姑娘。”“你怎么知道!"清宁崩溃地甩开他的手,“万一阿昱失手了呢!万一他没拉住我呢!”
顾阙眸心重重一颤。
清宁忽然嘲弄,嘴角溅出一丝笑意,眼泪滚进了嘴角:“你怎知阿昱不会拼命救连漪?他热血正直,他不会看着无辜的人在他面前死掉而见死不救!你为什么不信阿昱会救她!还是,你不敢信?”“你不敢赌?你不敢把连漪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却敢把我的命交给别人……”她心心痛如绞,泪花模糊了视线。
“我和她到底哪里不一样?她的心心是心,我的心不是心吗!说到底,不过是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你不忍心她受伤,一点点也不敢赌,在你心里,连我的眼泪都是假的都是骗你心心疼的吧!因为我一天到晚缠着你,追着你,所以你就无所谓是吗!你仗着我爱你,就将我弃如敝履是吗!啊,没关系,我不救她,她顶多气个一两天就会回来找我,就会来求和!连漪却不能受伤!”顾阙终于慌了神:“当时只是事急从权,并无任何私情。”“够了!“清宁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不要听!我再也不要听你说话!“她转身去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握着那支红玉梅花簪,她定定地看着顾阙,像是献击两块石头,一种冷硬而实在的回响,“我萧清宁是独一无二的,不是买一送一!"她狠狠一掼,精致脆弱的玉簪四分五裂。顾阙心心神震颤。
持盈一直躲在门外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一把推开了顾阙抱住清宁:“你还要刺激她吗!”
顾阙面色紧绷看着清宁靠在持盈怀里抽噎,攥紧了手,垂眸后退了一步,艰涩开口:“照顾好她。”
老范靠在萧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看到顾阙出来,悠哉的神色微顿,了然地叹气迎上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顾阙揉了揉生疼的额角,沉沉低语。老范点头:“嗯,不管你当时怎么想的,落进小郡主眼里,就是这么个结果了,你说再多对连姑娘并无情意,我信你,但是小郡主不会信你。”顾阙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不置可否,回头看了眼萧府衔月楼的方向:“等她病好了,气消了些,我再跟她解释。”老范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次没有那么简单,但小郡主这两年也没少发脾气,哪次不是妥协罢了,或许这次也一样吧,他便没再说什么,正色道:“还有,连家出事了,连文樵前两年因文书登记失误造成官府损失一事突然被翻了出来,现在人已经被革职查办了,正关在姑苏狱,傅氏到处求人帮人,处处吃闭门羹,迁怒连姑娘,用砚台把连姑娘砸伤了。”顾阙皱了下眉。
老范道:“会不会是郡……
“不会。“顾阙不假思索打断他,沉吟,“她不会迁怒他人。”“那就是萧令公出手了。“老范道,“只处置了连文樵却没有为难傅氏,为的就是留着傅氏发难折磨连姑娘。"自己却片叶不沾身,令公真是好手段啊。顾阙不置可否,半晌道:“先去连家。”
连家的门大开着,傅氏尖酸刻薄的怒骂不时传出来,顾阙走进去时,正看到徐众诚张开双臂护在连漪身前,连漪额头缠着绷带,伤口已经渗出血,坐在那都摇摇欲坠的模样,徐众诚想阻止傅氏却不敢动手,脸上还有一个巴掌印,傅氏气不过抄起一旁的花瓶就要砸下去。
“住手!”
顾阙冷喝一声,堂中静了下来,老范走过去拿过傅氏手里的花瓶,傅氏对上顾阙冰冷的目光,双腿一软,强撑着过去求他。“顾公子,您帮帮忙,求郡主手下留情吧!饶了我家文樵,他一个文弱书生,怎么受得住阴冷潮湿的监牢啊!"她大哭起来。顾阙拧眉道:“这件事与郡主无关。”
连漪看着他的目光瞬间一暗,指尖掐进了手心,这个时候了,他还在护着清宁!
徐众诚恼怒道:“不是郡主还有谁!她恨你救了连漪没救她,就公报私仇!她素来是骄纵恣意惯了的,什么做不出来!”顾阙看着他的目光透着寒意,语声极冷:“徐众诚!”“怎么?她做出这样的事,还不许人说?你看看她把连漪欺负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他站到连漪身边,既心疼又恼火,“她郡主只是天之骄女,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老范木讷道:“这不是连嫂子砸的吗?”
傅氏脸色一白,徐众诚强词夺理:“若不是她把连大哥关进去,连嫂子会气急败坏吗?始作俑者就是清宁郡主!”
“别急,别急,我来瞧瞧。"老范走过去解开连漪的绷带。连漪虚弱地笑了一下,温柔而凄怆:“我不怪郡主,她生气……是应该的。顾阙没说话,只是让她多休息,留下老范便离开了,徐众诚追了出去。连漪面上含着笑,压根却要咬碎了,那日他明明选择救了自己!为何还是这么冷淡!这一刻,她恨不得狱卒将她的哥哥活活折磨致死,这样,至少她能有很多机会去离间他们!
她回到房间,一眼看到床柜上摆满的各种奇珍异宝,全是郑承昱送她的,前段时间郑承昱突然对她大献殷勤,她不是看不懂他的意思,心里泛着冷意,看着他表演,既如此,那她就陪他演一场。
火米
清宁的身子大好了,持盈便说要带她出去散散心:“你这几日闷在府里人都要快要发霉了,我们去逛逛街,吃好吃的,买好玩的!”“主意不错!"清宁嘻嘻一笑,好像前两日和顾阙吵架的事当真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六哥和阿昱呢?”
“谁知道他们呢!他们后天就要回京了,大概又去哪儿玩了,不管他们,我们走。”
萧行俭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限制女儿的自由和快乐,但是冷寂冷二爷也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清宁就是了,那么粗犷的男人大喇喇往珠光宝气门店里一站,得进出的姑娘都绕着他走。
掌柜的虽有怨言,却也不敢多言,只能陪笑倒茶,让人将店里新出的首饰全都摆出来给郡主和南七小姐挑选,丹若梨霜和银筑绿苔四个丫头拿着那些首饰往自己主子头上试戴,不亦乐乎。
忽然对面厢房里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阵哭声,满堂的客人都看了过去,门突然开了,里头冲出来一人,直接冲向了清宁她们的厢房。清宁还未看清来人,人已经被冷寂死死扼住了脖颈:“大胆!”待看清是何人,清宁讶异即逝,冷冷喊了声:“冷二叔,放了她。”连漪泪流满面"噗通”一下跪在了清宁面前,“砰砰研“就是三个响头:“郡主求您放了我!”
清宁和持盈互看一眼,皆是莫名,再转眼,就看到郑承昱潇洒地从那间厢房大步走来,意外挑眉:“你们也在啊。”持盈唬地站了起来,瞪着郑承昱:“你在这做什么?怎么和她在一起?”郑承昱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连漪,理直气壮:“哦,我看上她了,准备带她一起回京。”
“你看上她了!"持盈蓦地尖叫。
郑承昱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持盈立刻反应了过来,施施然坐了下来,朝连漪盈盈一笑:“连姑娘好福气啊,昱少可是长安第一大少,郑家家世显赫无比,你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清宁看着郑承昱和持盈眉来眼去,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连漪的手却已经攀上了她的裙摆,声泪俱下,极度的恐慌不安。“不,郡主,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顾公子走得太近,不该让顾公子救我,我哥哥已经被革了职抓进牢里了,我不想嫁人,求您帮我跟昱少说说,他最听您的话了,您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要跟他走。”店里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听了连漪的这一番话,聪明的已经自圆其说。“都说之前郡主遇险,顾公子却救了另一位姑娘,想来就是这位了,看来是郡主不服气打翻了醋坛子,拿人家家人威胁她,现在又逼得她嫁人省的碍眼呢。”
持盈冷笑,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发挥了,她露出天真的模样:“连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哥哥是犯了官事,被革职查办,你这样说是要引导别人暗指郡主在公报私仇吗?还有昱少家族显赫,婚事哪里是郡主说怎样就怎样的,昱少是对你情有独钟啊。”
“不,不是的,郡主,我知道错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给您磕头,磕到您满意为止好不好。"涟漪揪着她的裙摆凑向她的耳边,忽然就变了脸色,用只有清宁听得到的声音低语,“你输了,生死一刻,他救的是我,说明他爱的人是我。”
清宁猛地一怔,想起从前和连漪凑在一起看话本子,她说“这人的情意最是复杂,平时可能看不清,但在生死一刻,最在意谁最爱谁,便一目了然了”,这一刻,所有的罗愁绮恨都化为乌有,她灵魂结成硬块,敲打不入。连漪拼命磕头,誓要将苦哈哈演绎到底。
清宁冷眼看着,转过身去,对丹若道:“你把方才那支金钗再拿来试一下。"任由连漪磕着。
“你们太过分了!”
突然一道暴躁的声音插了进来,清宁转身,就看到徐众诚冲进来扶住了连漪不让她磕,清宁没在意他眼中的怒火,看着他身后走来的顾阙冷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