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圣颂之狙1

雅典娜轻若渺雾的声音,拉回姜允的思绪。“狄安娜……”

姜允握住雅典娜伸出的手，不发一语。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是，神吗？神，不会死的,对不对”姜允垂眸,沉默片刻后,说：

“雅典娜，我们终究不是神,而是人。克洛诺斯曾经让赫拉将他的身体改造成了那个样子，依然没有办法抵抗所有人类都会有的命运：衰老、死亡。他都他不到，何况我们。”

姜允感觉到雅典娜在颤抖。

姜允：“你说过的，杀人，需要理由吗？事实证明，需要，杀人是需要理由的。”

雅典娜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愿面对，还是太累了，已经撑不开眼皮。“你，恨我吗？”

姜允：“我不恨你。你恨我吗？”

“怎么会恨你呢，跟你在一起，很有趣呀……"雅典娜的声音越来越轻，“犯安娜，你真的不恨我吗？我好像不太聪明,但我感觉到了，很久以前就感觉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雅典娜想,不只是她，波塞冬、苏箫都知道吧。虽然苏箫不愿意承认，但至少在死前的那一刻，他无法否认这一点了。姜允读出了雅典娜这句话背后的更多东西，她哀默片刻，说：“不恨，我一点都不恨你。谢谢你帮我这么多。”

雅典娜确实是一个狠心的疯子，是一个偏执的愉悦犯。但哪怕全世界的人都恨她，姜允也不会恨她；哪怕全世界都可以审判她，姜允也自认没有审判她的资格。雅典娜，对她真的很好。

包括雅典娜在内的很多人，她都是如此想的。雅典娜似乎这次是真的相信了，不再有怀疑。她想要笑，努力将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后知后觉地，姜允发现，在怀里的雅典娜，手上的脉搏已经消失了。她天真而安详地笑着，仿佛只是在午睡。

此刻的雅典娜应该很开心心吧。

其实在波塞冬应战之前，姜允有去看过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波塞冬并不知道。只是看着波塞冬的背影，她就知道，波塞冬已经下定了不再回来的法心。

还有苏箫。

其实在和燕斜月生死决战的某一刻，他可以选择从地下暗道逃走，尽管失利，但能保住生命。但他最终选择了将生命作为赌注全押到这场比赛的牌桌上。姜允想了很多事情，将雅典娜放下，动作温柔。他们都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也一样。

燕斜月思虑再三，还是将神谕廷中有卧底的事情告诉了林禽等人。黄橙：“竞然还有这种事情。”

唐如风表情复杂。

林噙：“那个系统里，没有更多关于卧底的资料了吗？”燕斜月：“没有。孟姨说，有些资料被她拷贝下来后，就发生了部分损毁，也许只有在原系统上，才能查到完整无缺的资料。”林噙：“他们对资料进行了加密防护。燕哥，你先把手头上的资料都给我，我来看看能不能修复。”

孟衡出声：“燕斜月，这个卧底究竟是谁，对你很重要吗？”燕斜月：“重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比如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卧底也许早就被神谕廷策反，又比如他就算没有背叛，效忠的也是联合政府，而不是我们一一这些顾虑，我都知道。但就算这样，我也想试一试。”“我需要他帮我。这一次和姜昀对狙，“燕斜月下意识要去拿糖，才发现身上最后一颗糖已经被他吃掉了，“说老实话，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众人表情复杂，连一向乐观外放的黄橙，都没有出声反驳。不止是因为姜昀对他们来说，是和燕斜月一样重要的人，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让姜昀输掉。

更是因为，抛去所有的情感因素不谈，姜昀和燕斜月的狙击实力，确实是巅峰之上的伯仲之间。

甚至，姜昀的胜率，是高于燕斜月的。

没有人能断言燕斜月一定可以赢，就连燕斜月本人也是如此。“在神谕廷的时候，克洛诺斯说我们是神谕廷里最锋利的两颗子弹，但在私下里的对狙练习中，她赢我的次数更多；重逢后，我也是一次又一次输在她手上。”

“只有在她不见的这段时间里，我才坐上了世界最强狙击手的位置。她那时候说的话一点也没错，我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那么强大。或许，最顶尖狙击手的位置，就该是属于她的。”

燕斜月长吐一口气，轻松地笑起来：“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特别期待和姜老师再来一次对决。迎难而退，不是我的风格。当然，对于比赛胜负，我不会动任何手段；可在比赛之后，能操作的空间就很多了。”几人一愣。

燕斜月：“不管是输是赢，就算到时候我遍体鳞伤，就算姜昀说她就是一直在骗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哪怕是用绑的，我要把姜昀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回到理想国。所以，要实现我这个计划，最好要由神谕廷中的人与我们接应。”孟衡最先反应过来，轻轻一笑：“真是无赖的做法。”燕斜月耸肩。

黄橙：“管它是不是无赖呢，能达成目的就好！对呀，老大，你说得对，不管这场挑战赛结果怎么样，只要能把姜老师带回来就好啊！”林擒也松了一口气，展露笑颜。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仿佛乌云被吹散，阳光重新洒落人间。“关于那个卧底，我说不定有些线索。”

一直没有出声的唐如风，突然语出惊人。

燕斜月：“如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如风：“你的这个资料上，有显示大致的时间段。小时候，我经常跟着我爸，去孟衡家里玩，咳，那时候不懂事，乱翻孟叔叔的书房，找到了他存在系统里的很多核心资料，我还背下来了其中的大部分。如果孟姨能把那些资料交给我，我也许能回忆出来许多。”

孟衡挑眉：“我就说，你小时候来我家那么多次，怎么总是往书房里钻。父亲那时还说要让我多向你学习，他可以为你在书房里好好学习。”黄橙呆滞：“虽然但是，为什么要把那些资料背下来？不觉得很累吗？”唐如风：“嗯，那时候特工题材的塔前影片看多了，觉得我这样，也很像特工？当时完全不觉得累，大概也是因为认为自己在做坏事吧。”众所周知，做坏事的时候，人是最不怕麻烦的。黄橙：…

虽然但是还是完全不明白呢。背书什么的，光是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好痛苦！QAQ

唐如风确实留存着些许记忆，并且有几率能全部想起来。因为理想国中的Puppy陆缇，正好就是一个研究记忆方向的医学生。经过检查后，她说唐如风的儿时记忆存在恢复的可能，但理想国中缺乏专业设备，她也只能尽力一试，不能百分百保证结果。

另一边，林噙的进展并不算很顺利，但终于是在对狙之前的一天，找到了突破性信息。

她复原出了这个卧底的通讯器编码。

“我尝试着给对方发送了一条消息，但我不确定过去这么多年，这个号码对方是否还有在使用。抱歉，我目前只能做到这样。”林噙告诉燕斜月。

燕斜月：“不要有压力，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两人一愣。

因为这句话，姜昀曾经与林禽说过。

林噙：…嗯，我会继续破解，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信息。”燕斜月：“辛苦了。”

就在这时，通讯器传来声响一一

【你好。】

那个神秘卧底，居然真的回复了消息。

“下雨了啊。”

姜允看着户外细密的雨丝，平静地感慨着。旁边为她撑伞挡雨的神侍：“神王大人，今天的天气不好，您看是否要和那位挑战者，另约新的挑战时间？”

姜允：“不必。”

神侍：“神王大人，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啊。那种凡人，能和您过招，已经是他的荣幸了。”

姜允不说话，只是用冷淡的视线看着神侍。神侍一震，只觉得骨髓之中都刺入了密密麻麻的惧意。就在神侍冷汗直冒时，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了手中的伞。

是维纳斯大人！

神侍立刻乖觉地退到一旁。

维纳斯撑起为姜允挡雨的伞，两人在透明的雨声中静静地站立着。“你还好吗。”

最终是维纳斯率先打破沉默。

姜允知道维纳斯问的是什么，平静地回答：“我很好。一直如此。”维纳斯垂下眼，又说：“你决定好了。”

姜允：“嗯。”

“我早该知道，"维纳斯顿了一下，“姜昀，我想告诉你，关于我和尚阳的故事。”

姜允：“你说。”

维纳斯说，那是在神谕廷被毁，姜昀去往恶/魔岛时发生的事情。那时她的思绪混乱，总觉得自己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想要把记忆找回来。因为一连串的意外，她居然误入了塞恩·甘贝特的"艺术模特集中营”。看着塞恩那副令人作呕的恶心样子，维纳斯没有任何波澜。她虽然没什么武力值，但身上常年备着电击设备，如果塞恩要对她做些什么，她一定会让塞恩后悔终身。

然而，在选人的时候，尚阳却主动站了出来，替维纳斯遮掩。等到赛恩没有注意到维纳斯并离开后，尚阳安慰维纳斯不要怕，她很快就能出去了。维纳斯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尚阳回答，因为他早就已经被赛恩选中了，他出不去了。

“……他用我的朋友来威胁我，我没有办法。我只有那么一个朋友了。“尚阳垂下头，但又很快强装开心：“我那个朋友很厉害的，考上了联查队呢，以后一定会很好很好。你出去后，你会继续你的人生，你之后的每一天也都会很好很好的。”

等维纳斯回到神谕廷，她微微动了一下要将赛恩杀掉的想法。但是那时候的甘贝特家族，尚且算是神谕廷某些计划中的一环，要杀了赛恩，会有一点麻烦“而那时候的我讨厌麻烦，"维纳斯说，“很多年后，当我想起你，我也想起了和尚阳的那段初遇。我不知道他在当时是否还记得那一次初遇的记忆，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但大概不重要，无论是否想起，他都会帮助我。”“我发现，我有一点后悔。”

姜允并不对维纳斯当时的做法作出任何评判，只是说：“这算是你设计【小丑的晚宴】的初心之一？替尚阳、替这些被压迫的浓雾人，发声。”维纳斯：“我不知道。我原来以为白塔人都是恶人，全世界都是恶人。后来发现，世界上一部分人是恶人，还有一部分是好人，但我认为这和我没关系。现在，我却不太确定了。也许，我只是想为好人做点什么。”姜允看向维纳斯，默默走上前，将她抱入怀中。姜允感受到了一点湿润的雨气，在她们两人之间蔓延。

“维纳斯，人生中最美妙的部分也许就在于不确定。”维纳斯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回答：“类似于，在二进制的1和0之外，存在无法被监测到的第三种可能。”

姜允轻轻笑起来，“是的。”

看着天空中下起的蒙蒙细雨，燕斜月不禁回想到了许久以前，他和姜昀玩的那一盘枪战游戏。

那时候，用着ACE这个名字的她，是故意为了他而来的吧？燕斜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记忆中抽离。他握住狙击枪的手，稳稳当当，力度完全适中。

一一再来一次对狙吧。

燕斜月在场地入口，见到了姜允。

“好久不见。”

姜允：“确实许久未见。”

燕斜月：“我一一”

姜允：“比赛要开始了。有什么话，等结束后再说。”燕斜月将话咽下去。是的，有什么话，都可以等结束后再说，等他将姜昀绑回去再说。

他们所制定的计划，几乎是万无一失。

思绪间，他的眼神，如同本能，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姜允的五官。他原来比他所想象得，更加思念着她。

两人被戴上眼罩，蒙眼带往不同的地方。

等到时间一到，燕斜月立刻摘去眼罩，观察周边的环境。圣颂学园隶属于圣颂集团，而圣颂集团由多家白塔家族联合建立，在世界易主，白塔人骤然变为世界底端之后，圣颂集团便几乎是荡然无存，圣颂学园也荒废下来。

教室中的设备，蒙着一层灰尘，一看便是久未有人使用过。圣颂学园的主体建筑是四幢教学楼，主要呈口字型陈列，二、四、六等偶数层，每幢教学楼会与两边的教学楼连有连廊。这样的建筑布局，会为狙击战场带来许多变数。燕斜月原先有想过，要不要在这次对狙稳一稳。毕竞虽然他准备了后手，但不代表他不想赢。

可是，立刻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稳，就不该在他的字典里出现。

何况，和姜昀过招，只有冒险，才有赢的可能！燕斜月立刻顺着楼道之间的连廊，转移到另一撞教学楼了。他和姜昀的初始地点，大概率在两幢不同的教学楼中，他要尽快确认姜昀的位置。飞落的雨，遮挡住大半视线；砸落而起的雨声，让听觉精准性大幅降低。越是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越是要冷静。

一一找到了！

燕斜月和姜昀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他们分别处于C、D两幢教学楼，在靠近两幢教学楼的拐角处，他们交火了。几乎是一样的发枪姿势，一样的躲避方法。于是，这场交火虽然激烈，但两人都毫发无损。后面的几次交火，也是如此。

这其中凝结的，是千万次曾经一起并肩训练、默契完成任务的时光。眼下的这一次，终于出现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动。燕斜月所在的位置，比姜允低一层楼，他的子弹穿越过雨幕，会更受其影响，虽然只是一点微妙的偏移，但高手过招，往往就是决胜于这一点微小的差距燕斜月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他没有如往常一般，以快捷的身手躲过子弹，躲于掩体之后，而是冒着子弹会射入手臂的风险，像一只猎豹一般，从B幢的楼层防栏上起跳。

在子弹擦过左臂，留下一片血红的同时，燕斜月抓住了C幢楼层的防栏，丝滑一跃，稳稳落在楼道中。

燕斜月快速抬枪，对姜允连连发出数枚子弹。原本属于燕斜月的劣势，就这样被他扭转为了顺风局面。但姜允也毕竞是顶尖狙击手，并没有落下风时就失去章法，依然是沉着应对，躲避子弹的同时，稳步撤退。

燕斜月逐渐逼近。

此刻，对狙战场的优势，掌握在燕斜月手中！姜允知道，99和100不是宿敌，因为1的差距恒定存在。真正的宿敌，应该是100，和无限接近于100的9.，小数点后9无阳循环。

他们之间的差距，是近乎于0的0..…01。但其实，9..…9，就是等于100。

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某个瞬间，可以达成真正的0。姜允凝神。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在燕斜月手上。她要让控制住她的命运，在这一刻一一

为她所用，为她驱使！

就在燕斜月以为姜允要顺势拐入楼道拐角，撤离眼下这个交火战场之时，后者却忽然起跳，如燕地跃起，在墙上连蹬几下，抓握住楼道的顶灯，身形一荡，向外一跳。

一一姜允要跳跃到另一幢楼去！

然而让燕斜月更震惊的是，在穿越过细雨的腾空过程中，姜允居然拿起狙击枪，对他发射了一枪。

疯子！

这种时候居然还要狙击！

不怕最后落地冲势太强受伤，甚至直接从这八层楼的高度坠落死亡吗！回答他的，是一枚精准扎入他右胸膛的子弹。以及，姜允在楼道中精准无误的降落。

…堪称完美的一次狙击。

燕斜月迅速蹲下，在掩体背后大口喘气，伸手捂住冒血的伤口，慢慢地，笑起来。

他能看到这么疯的姜昀，还真是死而无憾。不管是上一次冒着被刺瞎双眼风险也要开狙，还是这一次在腾飞的瞬间抓起狙击枪射起，都带着十足的疯劲，是只有疯子才能做出来的行为。是只有遇到他之后的姜昀，才能做出来的行为。是只有拼尽全力、押上所有要打败他的姜昀，才能做出来的行为。作为一个狙击手，能有这么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能经历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对狙，是要花费几辈子，才能积攒到的大运气。在此时，雨渐渐地停了下来。

燕斜月抬头，发现姜允跑到了正对面那一层楼的楼顶，抱着狙击枪，就这么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燕斜月上前，两手抓握住栏杆，就要说话。他忽然发现一丝奇怪的地方：刚刚战况那么激烈，他左肩上的旧伤，居然没有复发？

下意识地，他想到了在神谕廷里，那位已经成为赫拉的莉可，给他做的那几场目的不明的手术。

“姜昀，我们之间，不必落得你死我活的境地，点到即止就好，这一场比赛，是你赢了，"燕斜月说，“我现在就过来找你。”他的眼睛，穿过初霁的景色，看向她。

不只是要抓住姜昀，让她跟他一起走。

他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要问她，包括左肩的伤，孟衡、黄橙的“复活”，还有关于他们之间一一

姜允：“燕斜月，你是想要等那位神秘卧底出现，故意在拖时间吗？”燕斜月心神一震。

姜允：“他不会来了。”

“当初，你为了让我来教你做人皮面具，答应过可以实现我的一个要求。我现在想兑现它。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一一”“那个包含我卧底信息的加密资料库，它设置的储存路径非常隐蔽，不是专门为了它去破解联合政府系统，是一定不会找到它的。”“所以，小姜昀，你为什么要去找这个系统，又为什么要打开它呢？”姜允不卑不亢地，接受着赫尔墨斯的凝视。在姜允和燕斜月于圣颂学园进行最后一次对狙的同时，理想国中，林擒还在尝试用新方法破解资料。

虽然那位卧底联系上了他们，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一些不安。“……我想起来了。”

林噙听到了声响，是另一边隔离手术房中的唐如风睁开眼睛，在说话。林噙走过去，轻锤两人之间的透明墙壁，示意唐如风看过来。“唐哥，你的这次记忆恢复是不是成功了？”唐如风呆呆地躺卧在病床上，仿佛回忆起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倏然转过头，看向林噙：“我知道我过去在什么地方见过姜昀了！在孟叔叔的那个卧底身份资料库里！！”

“你猜得没错，赫尔墨斯。我和你一样，在最开始，也是联合政府安插入神谕廷中的卧底。”

姜允这么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