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入腹(1 / 1)

第71章吞入腹

叶耀脸上的斑纹逐渐变深,然后仿佛被风化了的雕像一般,那块斑纹碎片似的无声飘落,随风而去。

那不是斑纹,不是碎片,只是他陡然失去了生机的肌肤。这方新生天地间的无上法则,带来了无法抵挡的陨灭,将让他真正的灰飞烟灭。

奴奴儿抬手捂住叶耀的脸,试图挡住那些碎片的凋零。但她注定无法阻止。

她仿佛是亲手缔造了这个新生的赤城,但却没法儿救回自己不惜破除万难也要到他身旁、无法失去的人。

叶耀身上的碎片越来越多,他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奴奴儿心痛如绞,泪落如雨,想哭,所有声音在喉咙里变得沙哑,堵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绝望到痛极的时候,原来竞是无声的。

就在这时,那仿佛沉睡中的赤龙睁开了眼睛。赤龙看了看初守,又看向小赵王,最后看向奴奴儿。猛然间,赤龙腾空跃起,就在一瞬间显露真身。小赵王上前,一把拽过奴奴儿拥入怀中,而赤龙张开嘴,一口将叶耀吞入腹中。

奴奴儿透过层层的泪亲眼看见这一幕,惊心动魄。“昭……“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一声。

她推开小赵王冲上前,挥拳打在了赤龙的身上:“你!”赤龙被怼了一拳,仿佛受惊似的向后窜出。那双完全天真的龙眼,震惊而不解地看着奴奴儿。却并未还手。

就在奴奴儿还要上前的时候,初守跟小赵王一起上前,小赵王重新拉住她,初守却道:“别错怪了它!”

奴奴儿几乎站不稳,如不是小赵王在旁扶着,恐怕要委顿在地。蓦地听见初守这句,奴奴儿微微抬头:“你说什么?”初守道:“他抵挡不了此方的天地法则,但是……赤龙可以。”奴奴儿愣怔。小赵王心中一动:“你是说,赤龙在救叶耀?”初守道:“我不知道,是楝儿这样说的,而且……“他看向赤龙,却见那胖呼呼的龙正伸出短短的爪子,轻轻地抓着自己的肚皮,“它这样做,应该是楝儿的意思。”

小赵王深深吸气,看向奴奴儿:“奴奴你听见了么?你向来笃信夏天官,倘若这是她的意愿,那这对于叶耀就是最好的选择。”初守颔首,尽力回想道:“楝儿曾说,龙能伏光景,神变化,能幽能明,自然有无穷玄妙,何况,如今难道还有更好的法子?不如相信楝儿,相信赤龙。赤龙仿佛感觉到初守在唤自己,瞪着大眼睛看向初守,嘴巴微微张开,看着倒有些憨态可掬。

奴奴儿关心情切,心情激荡,竞有些失去主张,如今被小赵王拦住,又听了初守的解释,再看这赤龙,先前因敕封天地,加上赤龙身上原本的孽气煞气者都已经被新生的龙胎给清洗干净,如今的赤龙,顺应赤城地气而生,将来亦会如大启皇龙般,默默庇护赤城之中所有生灵。

就算此刻,它身上亦毫无凶戾之气。

这样的赤龙,不会无端端冲过来吞掉叶耀,那………奴奴儿擦了擦眼中的泪,仰头看着赤龙,深呼吸道:“你不是要吞吃昭昭,对么?”

赤龙俯视着她,慢慢地点点头。奴奴儿上前一步,抬手,赤龙吓得后退,以为她又要动手。

奴奴儿破涕为笑,道:“我刚才一时情急打了你,对不住。”赤龙感觉到她仿佛愧悔,这才站定不动,垂着两只小爪子定睛看着奴奴儿,奴奴儿走到它跟前,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肚子。手掌贴着赤龙的腹部,也许是错觉,她仿佛能感觉到昭昭……眼睛顿时又酸涩起来。

“你知道我走出蛮荒城是何等辛苦,我曾经想过,离开了就绝对不会再回来,可……”

奴奴儿将额头抵在赤龙肚子上:“昭昭,要回来,一定要回来,跟我相见。”

赤龙垂眸,用天真的眼睛盯着奴奴儿,不太懂她在说什么。王师亲临,新赤城内的北蛮兵卒,很快被剿灭一清。随军而来的大启的将官们分头行事,统计城中大启原民名册,发告示安定百姓。

奴奴儿在小赵王的相助之下,恢复了灵力,便再度施展净天地神咒,将此地徘徊的恶魂们尽数消弭,至此,原本横亘在赤城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陡然消散阳光洒落,几乎每个大启原民的脸上都带着泪,眼睛决堤一般汩汩不绝,那是喜极而泣,是有生之年终于回归了大启怀抱,有生之年不必再当蛮族的奴隶,不必再动辄便被如猪羊一般的宰割。

可以堂堂正正地用自己的名姓,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大启臣民自居。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韩猛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心魔。如今他已经被敕封为赤城城隍,拥有拘役鬼魂之力,想见到一个“故人”,并不算麻烦。

那小孩儿现身的刹那,韩猛直直地望着那个幼小的魂体,看着那张令他无法淡忘的脸,双膝一屈,竟是跪倒在地。

那孩童的眼睛里似乎是诧异,但他稚嫩的脸上并没有恐惧,怨恨或者任何绝望。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韩猛,拔腿跑过来,伸出手,在韩猛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刹那间,原本流血不留泪的韩猛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对不在住…那夜他们借宿的庄院,原本是一伙山匪的据点。虽然韩猛等已经尽量小心,却没料到他们竞在井水里下毒。半夜三更,所有人都被毒倒了。

只因韩猛身形高大,虽然中毒,一时还能支撑。他拼命砍杀,护着孩童往外欲逃。

战到最后,力气渐渐枯竭,只剩下了被他护在怀中的那孩子,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脖颈。

那些乔装改扮的山匪,狞笑着逼近,其中一个还拎着那孩子父亲的头颅。也许是因为强弩之末,韩猛竞然看见接下来将发生的事。他看到自己死在山匪的乱刀之下,同样被割下了头,他看到这孩子落在了山匪手中,惨遭凌虐,而后被分而食之。

不,不……不!

韩猛浑身发抖,他没法容忍那一幕的发生。“我、我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好吗?"当时他记得,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那孩子含着泪,坚定地点头:“好的,韩叔叔。”韩猛身上的血都冰冷了,他竭力露出牙齿,试图让自己表现的像是在笑,像是在做一件好事。

他握着那孩子的头,把心一横。

没想到的是,从那一刻起,韩猛就变了,他不再是屡立战功的军中悍将,而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屠夫,他发了狂,失去心智,而整个庄院里的人,都成了殉葬品。

韩猛以为自己会死,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几乎也成了一个空壳。但他竞然活了下来,作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过去这么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个孩子。他骗了那孩子,虽然是……他以为的、为了那孩子好。但再怎么说,他毕竞亲手杀了那孩子。

所以他从不喊冤。

当初奴奴儿答应,会让他见到那想见的人,他想见的就是那孩子,想问问他,是不是很恨自己。

韩猛还想跟那孩子说一声对不起,不祈求他的原谅,只想拿命来偿还。但是此时此刻,他终于见到了那孩子,他却并没有任何怨怼,而只是极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仿佛了解他的苦衷,仿佛知道他的本意,仿佛早就原谅了他,或……从来没有怪罪过。

韩猛痛哭失声。

心魔,散去。

奴奴儿先前遇到的阿链跟黑娃,阿链在跟蛮军交战中战死,如今已经成了城隍阴兵,以另一种形式,守护着新赤城。原本北蛮人的小皇城,埋着太多太多大启原民的尸骨,赤城的百姓们齐心协力,将小皇城推倒,在原本的旧址上,建了一座祠堂,供奉着百年来逝去的先民,前辈,所有无辜而死的百姓。

而在祠堂之前,原本血池的方位,百姓们另有打算。赤城几乎以一天一个模样的速度,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四天后,在小赵王寻思要离开赤城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祠堂之前竖立起来的雕像的雏形。

中间,是一个小女郎,那小女郎的脸还未进行细细雕琢,但能看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神色坚毅。

她的发端伏着张开翅膀的蝴蝶,肩头上却立着一只寒鸦。身后则站着一位身着文武袖袍,腰间带剑的高大身形。而在两人周围,原本是捆人柱的方向,却也有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形,格外魁梧的,似乎是韩猛,旁边是身着道袍仿佛神仙一般的青年,对面,则是蒙着脸的身段纤细的女子。

白青邈望着那身着道袍的身形,哑然失笑,他的喉咙还没有好,但此刻早不觉着疼了。他竞也成为他们中不可缺的一员,与有荣焉。黑衣女子翎,吃惊地看着自己未完成的雕像,想说什么,又呆住。奇怪,她明明没做什么,甚至一开始还想着看戏来的,为什么,这些凡人竞然会记住她,竞然也会在这里立起她的雕像。真是一群奇怪的、傻的可以的凡人。

但对于原本的蛮荒城百姓而言,在之前的那种情形下,任何一个敢于进入蛮荒城、掀起波澜的人,不管功成与否,都足以值得铭记。那是先行者,是不可淡忘的先驱。

不过这里面没有初守,倒不是他们没想给初守立雕像,是初抱真自己拒绝的。

初守对小赵王道:“我是跟楝儿一块儿的,出现在这里不合适。”小赵王那个对此嗤之以鼻:“你怕不是着急回去了吧?就那么形影不离?雕像都不能分开?”

初守正色道:“那是当然,我是一定要跟楝儿站在一块儿的,就像是……”他望着小赵王,笑的有些古怪。

小赵王被他看的不自在:“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本王。闭嘴。”初守笑:“奇怪,我可什么都没说。”

小赵王道:“你的眼神早滔滔不绝了!”

初守大笑:“那可怪不得我了。”

奴奴儿并没有很关心赤城如何,毕竟有小赵王在,还有许多得力的将官。这两日,她时常守在赤龙的身旁,盼望奇迹出现。只是那只龙,除了沉睡外,便是吃东西,它几乎不挑嘴,见到什么便吃什么,有好几次,不知是因为饿极了还是如何,它把放着食物的盘子都吃光了,甚至桌子都吃了半张。

要不是发现的早,只怕它连屋子都要开吃。奴奴儿有些担心,但看赤龙并无异状,且这两日赤龙似乎跟她熟络了,奴奴儿经常抚摸它的肚子,赤龙也并不反抗。直到第六日,大启派来的驻军都已经安置妥当,阴司土地各自按部就班,赤城之外的结界也重新布置,天地法则已经平稳,此地,将成为北蛮禁地。小赵王想同奴奴儿说启程回去的事,才进门,就见赤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肚子微鼓。

奴奴儿蹲在旁边,正吃惊地望着赤龙的肚皮,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