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得有些发腻的合欢香气息。
李之源穿着一身极其别扭的大红锦缎喜服,像个被精心装扮的瓷娃娃,僵硬地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边沿。那张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小王爷,您……您松松劲儿。” 繁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嫁娘常服,温婉秀丽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和忐忑,小心翼翼地坐在李之源身边,声音柔得像水。她是唐王妃前两年就赐下的通房大丫鬟,性子最是柔顺体贴,今日被王妃特意安排来“教导”小王爷。
“松什么松!” 李之源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小屁股不安地挪了挪。他身上这身行头,还有这满屋子的红,还有这熏得他头晕的香味,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只想赶紧把这身皮扒了,去书房数他的金票!
“王妃娘娘说了,今儿个是您大喜的日子……” 繁花柔声劝着,试图缓解小主子的紧张,“明珠明月两位妹妹,是太后亲赐,福泽深厚。日后有她们伺候您,王妃娘娘和太后也能安心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李之源的脸色,见他依旧臭着一张脸,心里也有些打鼓。
“安心?我看是闹心!” 李之源小声嘀咕。什么福泽深厚!皇祖母就是嫌他王府不够热闹,硬塞两个人进来!还一下塞俩!他这小身板……李之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单薄的胸膛,更郁闷了。
外面隐约传来喧闹声,似乎是程度、王强他们起哄要来闹洞房,被李忠冷着脸拦在了院外。秦玉龙清越的劝解声也夹杂其中。
李之源更烦躁了。他猛地站起来,想把这身碍事的喜服扯掉,动作大了些,宽大的袖袍带倒了床边小几上的一盏合卺酒。
啪嚓!
白玉酒盏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合欢香,味道更加怪异。
“哎呀!” 繁花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去收拾。
李之源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渍,小脸更黑了。他气呼呼地一屁股重新坐回床沿,只觉得这“大喜”的日子,简直是遭罪!
时间在难熬的沉默和烛火的噼啪声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外面喧闹的人声渐渐散去,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李忠那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王爷,夜深了,请早些安歇。”
繁花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吹熄了外间的灯火,只留下拔步床边那对龙凤红烛还在静静燃烧。
她走回床边,看着依旧绷着小脸、坐得笔直的李之源,脸颊也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小王爷……奴婢……服侍您更衣安寝吧?”
李之源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往床里缩了缩,警惕地看着繁花:“不……不用!我自己会脱!你……你去那边睡!” 他胡乱地指着靠墙放着的一张贵妃榻。
繁花看着小主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想起王妃的叮嘱,知道这事急不得,便顺从地应了声:“是。” 默默走到贵妃榻旁,和衣躺下,拉过一床锦被盖好,只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担忧地望着拔步床的方向。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李之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别扭地自己动手,费了半天劲,终于把那身繁琐的大红喜服扒了下来,只穿着雪白的中衣。他蹬掉靴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哧溜一下钻进了锦被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警惕地盯着外间贵妃榻的方向。
被窝里很暖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折腾了一天,又惊又羞又烦,巨大的疲惫感终于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李之源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时……
一股极其淡雅、却又带着点奇异的、如同雨后初荷般的清甜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香气……似乎是从身边传来的?
李之源混沌的意识被这缕奇特的甜香勾得清醒了一丝。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小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几下。
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带着一种温软的暖意,萦绕在身边。
他无意识地又往那香气的源头蹭了蹭,小脑袋几乎埋进了旁边繁花的臂弯里。
就在此刻!
他蜷缩在锦被里的小腿,似乎碰到了什么微凉、又带着点……粘腻湿润的东西?
李之源一个激灵,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惊得飞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东西?!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的繁花也惊醒了。
“小王爷?怎么了?” 繁花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疑惑。
李之源根本没空理她!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借着拔步床内龙凤红烛昏暗跳动的光芒,死死盯着自己刚才小腿碰到的地方——那雪白锦缎的床褥上!
只见一片刺目的、如同雪地红梅般绽开的——血迹!
那血迹约莫巴掌大小,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边缘还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