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爱屋及乌
听到这回答,姜织拽着弟弟的手蓦地一紧,眼神愈发惊疑不定。姜绪立声接话道:“因为表嫂穿的那件衣裳跟姐姐昨日穿的新衫子有点像,我一眼就给记住了。“又赶紧找补:“不过她没有姐姐穿得亮眼好看。”其实不止衣裳颜色像,连身量都差不离。姜绪一开始还当姐姐跟着舅舅们一道来了,凑近了瞧才发觉是表嫂。
姜织呼吸陡地漏了一拍。她心里冒出一个不敢置信,却又似乎有迹可循的猜想一一
或许,是有人要找她的茬子,偏她没去,偏叫表嫂撞上了。能干出这种事来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三个来:姚献、李文远,还有那百无聊赖又睚眦必报的贵小姐赵楚菡。
更别提姜永贵、大小窦氏那几家也会去寺庙进香,说不准在庙会瞧见了大哥,误打误撞告的状。
姜织用力咬着嘴唇,内心里翻江倒海。她跟表嫂孙兰心不熟,在花树嘴里,这位表嫂不是个好相与的,可再如何说,人家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若真要因为自己才遭了这份罪,万一,万一孩子有个好歹,那她这辈子都难心安。“姐姐,姐姐,"姜绪手被攥得有些疼,微微晃了晃,认真道:“我猜想,多半是昨日有人见我家生意红火,今日竞还多加了个摊,眼红咱们挣得多,才去找官兵的,城里的坏人真不少!”
“也有这种可能,"姜织听弟弟这么说,稍稍舒了口,这会儿她头还昏着,身子也软绵绵,此刻多想也无用,只能待来日再慢慢探查。姜纭又去熬了锅葱白姜汤,姜织连灌了几大碗热乎乎的汤下去,往床上躺下闭上眼,心里默念着,得快些休养好,阿婆都病倒了,轮不到她再病怏怏的。这两天遇着的事一箩筐,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去办。明早起来就得神清气爽,什么事儿都能扛。
次日醒来,姜织神台倒是清明了,头没再晕沉沉,但身子上却不舒服了。肚子一阵一阵抽着疼,跟有人拿钻子在肚皮里头戳个没停似的。起先她还忍着,后来越甚。浑身发冷,头冒出冷汗,两股间有股子黏腻感。姜织内心隐隐察觉出不对来,等出去小解时一瞧,果然是来葵水了!这回还是她重活一世的头一遭。
待她捂着肚子回了屋,正要悄悄去跟姐姐说声,身后却忽地腾出一声尖叫:“啊!织织,织织,不好了!”
林花树昨儿被嫂嫂那阵仗吓得不轻,再一见着血就慌了神,扯着嗓子喊:“姑姑!姑姑快来啊!织织不好了!她也落红了!”这嗓子把一屋子人都惊动了。
林移桃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跑过来,阿公也没顾上灶台里的火,姜绪放下磨盘也跟了进来,一家子人脸上全布满惊慌。姜织本来觉着不算什么,这下也不免臊得脸通红,赶紧摆手:“我没事,没事,你们别听花树乱喊!”
林花树还捂着嘴:“可是你一一”
姜织一把将她揽住到旁边,压下声咬耳朵:“花树,你别喊了,我是来葵水了!”
林花树一愣神,想起娘亲原先也跟她说过这码事,只是她至今还没来过,这才闹出笑话,脸也腾地一下冒了红。
姜纭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紧含含糊糊跟阿公和姜绪说织织没事,把两人打发出去了。
林移桃这才松了口气,当即又是烧水又是煮汤,忙活得团团转。姜纭自己也是十五岁来的月事,想着妹妹也快及笄了,早就替妹妹攒了好些月事布,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叠在柜子最里头。姜织换上了清爽裤子,捧着碗热乎乎的蜜水喝下,心里又是一阵暖意,有娘亲、姐姐在身边可真好。
林移桃又从后院挑了只稍大些的走地鸡出来,林花树以为是因为自己来了,小姑姑要杀鸡招待,她现在懂事多了,连忙摆手道:“小姑姑不用不用,我同你们一道随便吃点什么都成,不必要杀鸡的!”林移桃笑着拍拍她:“花树难得来姑姑家,明儿个专门为你再杀一只。这只啊,主要是为了织织。”
她凑近花树耳边低声道:“姑娘家头一回来那遭事,是好事,也受罪呢!得好好补补才行。”
林移桃自己没少因为葵水这档子事受罪,最是知道女儿这时候要好生休养着。没让姜织沾半点凉水,趁着姜纭宰鸡做食的空隙,她去井里挑水回来,偷偷把小女儿弄脏了的裤子给洗了晾晒好。
林花树在一旁看在眼里,噌噌跑到姜织身边,低声羡慕地说:“织织,你娘你姐姐待你可真好。”
待日中,林阿婆终于醒了神。头一句还是惦记着问柏茂和他媳妇的事儿,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便跟女儿商量着,说还是想回林岭村去看看柏儿几个回来没。
林移桃没亲眼见着昨儿那场面,只能拣着宽心心的话劝:“娘,你先别急,犁耙原先在周府做过活,有门路找到好郎中。他做事还算稳靠,要不是找着妥的落脚处,昨晚上就赶回来了,既然这会子他还没回来,想是找到地方安顿柏茂兰心他们了。”
林阿婆听了这话,这才稍稍安心。其实林移桃自己心里也发慌。犁耙早从周府辞工了,他在城里也没亲没故的,谁会收留哥哥那一大家子?尤其还有个落了红的孕妇。
她嘴里宽慰着她娘,实则也暗暗着急,不知道如何是好。城里宝福客栈。
姜犁此刻也正不知如何是好。
昨儿姜犁火急火燎把舅舅一家带下山,表嫂孙兰心那肚子才一个来月,平平坦坦的本看不出什么。
山下赶车的把式本来有许多,但老车把式大多眼毒,见着孙母哭哭啼啼搀着孙兰心,就知道不是单好活计,又有人瞥见孙兰心腿间见了红,就猜想多半是个身怀六甲的。
都怕半道上出事摊上人命,不肯轻易接这活儿。孙母一开始还是求人的口气,说愿意给双倍车钱,有几个赶牛车的农夫便有些心动,但孙母却只想叫马车,担心人家牛车太慢了耽误了救治。赶马车的车把式眼光高,嘴巴也毒得很,说什么谁敢搭大肚婆,胎血落地煞气重,别沾上了晦气。
这下孙母哪里忍得住,便同人家骂了起来,骂那车夫见死不救,自己是个晦气人。她这一骂,越发把周围一圈人都骂跑了,谁都不敢来沾边。姜犁看着表哥受的伤不轻,这会儿已经有气无力了,表嫂孙兰心脸也白得跟纸似的,舅舅在那跺着脚干急眼,张着嘴没声地哭着。偏那孙母还只顾跟人吵闹争那口气。
姜犁又气又恼,几番喊孙母无果,人正急得团团转时,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姜犁?姜大哥!”
他一抬头,却见远处下山来了个青衣后生,眉宇轩昂,身姿峭俊,不正是三妹妹嘴里常说那个陈知春?
这人真跟菩萨显灵似的冒了出来。姜犁眼一热,那一刻恨不得也扑上去喊大侄子。
陈知春在寺庙来来回回兜圈子,都没再寻着姜织。到了后头才一拍脑袋,姜织又不像信鬼神的人,哪会老老实实在山上求神拜佛?他便又去山脚河边放纸鸢的地方寻,再沿着庙会山路挨个摊子找。才刚走到山脚,就瞧见远处一群人围着在吵闹。他远远瞥见个鹅黄衫子的女子背影,有三分像姜织,可他又知道那不是,便没再凑过去。脚步正转弯时,眼角余光却扫见了姜犁。
他一时有些愣,难道自己看错了?赶紧三两步赶过去,却见姜犁脸正涨红着,眼眶也泛着红。
到底是亲兄妹,这一副模样,跟姜织狼狈起来倒真有几分相像。听完姜犁磕绊着把事情一说,陈知春二话没说,先救人要紧。他是跟狮队坐马车来的,陈知春脑子转得快,去跟相熟的马夫说家里有急事,借马车一用,还拐着弯许了些好处。马夫本就跟他关系不错,便把缰绳递了给他,还好意叮嘱他别急,狮队得明天才撤场。陈知春心细地又找了块毯子来,让孙母盖在孙兰心肚子上,又叫孙母千万注意着些,发现不对及时喊停。
入了城,仍是陈知春出面打的招呼、垫的银钱,才把这一大家子好说歹说送进了医馆。
医馆内,老大夫搭了孙兰心的脉,捻着胡须道:“这胎才一个来月,正是最不稳当的时候。摔那一下凶险得很,好在送来得及时,若舍得花钱,我开几上好的安胎药喝着,等胎坐稳了,再说后话。”他又嘱咐:“就是得寻个近处落脚,千万不能再挪动了。”那边林柏茂也被那阵拳打脚踢伤得不轻,另一个大夫开了治瘀伤的方子,摇着头说:“外伤无大碍,内里有些伤着了,得好生将养,不然怕落下病根。大夫要走时,陈知春瞥见林移山脸色似也有不对劲,便让他也瞧瞧。林移山生怕多花了钱,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又对着陈知春千恩万谢。陈知春正想劝,却被旁边的孙母哭嚎声打断:“这城里头哪家肯收留我们?兰心胎不稳、又见了红,谁家敢收啊?”那孙母坐在女儿身边哭天抹泪,嚎声一浪高过一浪,陈知春被她吵得脑仁疼。
他原本想着,能把人及时送到医馆,保住那孕妇的胎象,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后续落脚的事,合该他们自家人去想办法。何况这孙母连路哭哭啼啼的架势,哪怕说她是慈母苦心,但一看就知不是个拎得清的人。他最不愿跟这和听不进去话、动辄天塌了的婆子打交道。
陈知春便说家母还在山上,得先走一步。人家都做到这份上了,林家人哪还有脸留他?只有一再感谢。
可陈知春刚走到医馆门口,脑子里不由想起姜犁那张跟姜织狼狈时有些相似的脸,又想起那鹅黄衫子的女子,身量跟姜织那么像。万一哪日她也遇到难事了呢。
这脚就再也迈不出去半步了。
到底是姜织的亲人。
若是知道他能帮却不帮,将来不定怎么怪他呢。就当,就当积德吧。他一叹息,又折回去悄悄把姜犁拉到一边:“我出去帮你们寻间客栈。你快劝劝那林家表嫂的老娘,别哭了,再哭下去人家医馆还怎么做生意?”姜犁也没脸得很。陈知春一走,他转身正要跟孙母说,却见那婆子已经收了眼泪,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惊慌失措。
姜犁就算再木愣也明白了,敢情这一路,她就是哭给人看的。“他大外甥,"孙母迎上来,难得这么和气地跟姜犁说话,脸上堆着笑:“那后生是你什么人?是不是帮咱们寻客栈去了?今儿咱们可真遇着贵人了!”“没什么人,"姜犁累得不想再多说,木着表情道:“孙家舅娘,人家好心送我们来,今儿这医药费用,到时候的客栈钱,都要还给人家的。”一旁林移山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孙母却“切”了一声:“人家贵人能伸手帮咱们,还在乎这点子钱?”“娘一一"孙兰心躺在医馆角落的小榻上,虚弱地小声喊了句。她眼眶微微泛红,这一路来的遭遇,真叫她体会了一遍生死一线。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才能知道遇着个肯帮忙、能帮忙的贵人,不异于神佛显灵。孙兰心一看她娘那副样子,就知她又在盘算些什么。她亲女儿此刻还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她娘竞然还有心思算计别人。反而是这被踹得一身伤的林柏茂,哪怕是半昏沉着,从始至终都紧紧攥着她的手。